第二十五话 2
“这贱人……”夜雨看着手心里的徽章,摸了摸后脑勺:“嗯,我是说,这女人真是搞不懂。”
“把它戴上吧,就在胸口这儿——”艾丽将自己的徽章再次捡起,示意似地别在自己左胸上方:“能帮我系一下扣子吗?”
她转过身,毫不避嫌地背向夜雨,而少年正要学着她的样子别上徽章,这下完全慌了手脚——仔细回想了几秒,夜雨非常确定自己这是第一次见到女孩子半裸的脊背。
他的十根指头都在打着颤,明明只是系上扣子这样简单的事情,却怎么也稳不住手。
“呃,好、好的,是……是这样吗?”
对夜雨而言,艾丽身上这一套“白纱礼服”绝对是非常古怪的装束,既不方便也没有任何防御能力可言,为什么一位所谓的“圣武士”会穿这种服饰……虽然不得不承认,还挺好看的。
“只是把结塞进圈子里,如此而已。”
“是、是,”夜雨点头应道:“就是这扣子感觉有点紧啊……”
不经意中,指尖碰到那如汉白玉般光滑细嫩的背肌,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只是轻轻接触到的地方,竟然像是被硬物用力戳了一下那样泛起了红晕。
“嗯?”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细微变化之外,从脖子上方一直到后脑勺的皮肤明显更让人在意:“你这是——”他下意识地探手摸了一下,被艾丽反手擒住了虎口:
“怎么?”
“你脑袋后面……不,不对,你身上的皮肤,颜色好像和脸上的不一样啊……”
“这是废话吧?”艾丽用力松开手,向前走了两步,没好气地转过身来:“我就是怕晒黑所以才会包住头。”
夜雨想起初见时艾丽的模样,如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但是,这两天的太阳也不算大吧?”
艾丽微微颔首,花了点功夫自己系好扣子:“你……你原先没有见过tn-33的患者吗?”
“白……白亡症吗?”夜雨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没有。”
“嗯,倒也不奇怪……”艾丽停顿了好一会儿:“在蛮荒之地,患上tn-33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而且还没法确定具体的执行时间,是颗定时炸弹。”
夜雨察觉到了微妙的疏离感,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蛮荒之地,又有谁不是被判了死刑呢?不……在世的每个人,都会在不确定的时间走向生命的终结吧?”
“但神铭刻在每个人身上的印记,是完全不同的……”艾丽折向湖面,走了两步,脚尖踢到花乃子遗留下来的钓竿——那多半根本就不是她的东西,停下步子:“你完全没有理解什么叫做……‘绝望的定时炸弹’。”
“‘白亡症’应该是……”夜雨咽了咽喉咙:“不传染的吧?”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tn-33不会传染,那是神降下的罚,无论有没有罪……”艾丽将后牙根咬得咯咯作响:“你连白亡症患者都没见过,肯定也没见过他们死去的样子吧?你见过他们的尸体吗?那种,因为病发而身亡的尸体?”
夜雨皱着眉,摇了摇头,他大概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并不想听下去却又找不出让女孩住口的理由。
“或迟或早,无论你温柔以待还是不闻不问,他们都会惨烈地死去——哀嚎着、癫狂着、挣扎着,惨烈地死去。”艾丽看着湖面,双手却抚在自己的脸上,顺着腮帮慢慢下移,一直抹到锁骨:“首先是皮肤——他们愈发惨白的皮肤,最后会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细,直至透明到,能看到肌肉与脂肪为止。接下来,是皮下组织,腐蚀与崩溃会从真皮层开始,一直渗透进纤维、血液乃至骨骼……在这个阶段的尾声,内脏与结缔组织也会像是被加热过的黄油那样融化,从已经千疮百孔、像蚁穴一样的网状皮肤中渗出……”
“不……”夜雨摇摇头:“别说了……”
艾丽像是压根就没有听见一样,失神似地向湖面又走了两步,继续道:
“到了最后,骨质也会被渐渐破坏,由外向内,变成粉末状的白灰,和身体的其他部分一起,化为一坨发臭的烂泥……”她顿了顿:“直到这个终末阶段,病毒才最终显出原型,在那堆混沌丑恶的腐朽血肉中,它们第一次拥有了人人为之色变的传染性——任何接触之人都难以幸免……”
“这、这就是你说的……”本想上前安慰的夜雨,在听到“传染”这个词之后,本能地停住了脚:“‘定时炸弹’吗……”
“不,阻止白亡症大规模传染并不难,只要在它进入终末阶段之前将宿主杀死即可……”艾丽慢慢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道:“……tn-33患者的毁灭不可避免,但它传播的并非磨难与死亡,而是真正的绝望——病毒会破坏神经却不会伤害大脑,因此病人越到后期越不会感觉到痛苦,但直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他们仍保持着清新的认知与思维,他们将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化为粉齑,并把这种绝望与恐惧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
“那么,你……”夜雨面露难色:“你是……是染上白亡的?”
“我?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出生后不久被传染,反正很快就被家人抛弃了……”
夜雨点点头:“所以这就是你加入姐妹会的原因了吧……你是被她们收养的孤儿?”
“不……”艾丽欲言又止:“……算是吧,至少,是她们给了我控制病情的药。”
“药?”夜雨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比划道:“就是刚才那疯女人给你的瓶……”
夜雨突然闭上了嘴,警觉起来——花乃子早已策马远去,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辆深黑色的越野车,正朝这边疾驶而来。
按照过去在蛮荒之地的“生存经验”,看到以这般气势和速度冲过来的机动车,夜雨通常是应该找个地方藏起来,但随着越野车的接近,他认出了这台印着姐妹会标志的载具——正是两天前运艾丽来参加考试的那辆。
“好了,姐妹过来接我了……”艾丽越过夜雨,迎着越野车过来的方向慢慢踱去:“后天见。”
“后天?”夜雨一愣。
“嗯?没人跟你说的吗?”艾丽也不知是真是装,同样也愣了一下:“哦,也是啊……”她半扭过身来:“没人指望你能第一次就通过测验——还是在多萝西花乃子的手上。”
夜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转念一想似乎也挺有道理——除了“钦定过关”的艾丽,整个测验最后就剩下了自己……而且竟然还有人丢了性命。
“那……后天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哪儿?是不是要有个入队仪式什么的?”
“入队仪式?”艾丽似乎来了兴致,完全转过身来:“为什么要搞入队仪式?”
“因为加入了地狱猎兵啊?”夜雨摊了摊手,觉得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不应该……呃,庆祝一下什么的吗?”
三天来的第一次,艾丽发自真心地掩嘴而笑,发出了银铃般的轻盈声响,足足乐了有十秒钟:
“我说——”她放下手,笑容也一并消散:“对于马上就要进入地狱这件事,又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