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以丐之义 四
时武技渐趋成熟,各家各人结合“内功”与“外功”,自创许多精绝武技,如“益州三杰”之“金龙”与“银蛇”、泰山王之“泰山掌”等,但谢无烟从不研究武技,可谓武技者,只一式——扇你一巴掌。若强说变化,那便是扇你二巴掌、扇你三巴掌……然时练气之妙门,后世窥见也不能,真气已是“来之绝境”,焉知“气至绝处”,“技”已多余。
珣公子极发灵觉,亦不识这一掌扇在何处,既知无以避,岂徒然生惧!心无惧,气必盛。灵气称作“有灵之气”,在其知人心、会我意,是谓“心强气盛”者也。
忽而有雾,犹如泥沼,渐引谢无烟深入,他觉知有异,却不生惧。
巴掌既至,雾被振动散开,太也古怪!
珣公子恒闻谢无烟气之古怪,今日一对,何止古怪!气竟能上下回旋?虽说灵气有灵,亦能自由来去,然气有时尽,安得“不息”?
灵气本以丹田真气炼化,由人生,依于人,不可离体过久,否则散去。然谢无烟所发之气,竟上下回旋不息,其积之力,不可度量!此绝非气之境,应是气之质。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练气皆有其妙门,入门之不同,“气质”也不同,故世家几不传外。武林中因练气妙门外泄而遭灭族的世家,从来不在少数。
大江东去浪淘尽,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皆有严厉的“家规族训”,但以珣公子之能,也知不少世家练气妙门,从中自然未见此“气质”。
谢无烟就像一阵风,突如其来的飓风,掠在江湖上,有人惊疑,有人敬仰,却未有人知道风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江湖始终有散人,遁世不出者,自然有之。是以人只猜测谢无烟可能师从幽居高人。
珣公子有此一见,以为不止“幽居高人”。若非自己预先使了个“心计”,向来接那一掌,恐怕已伤及筋骨。但他并不愿就此不敌,于是再使绝技“雾里看花”,竟在谢无烟之气域中,藏匿身形。
谢无烟笑了笑,道:“你这是什么伎俩?”
珣公子从雾里见身,道:“波斯人善作香药,在此阁中熏燃的便是我自制的‘雾花’。”
谢无烟摇摇头,道:“你不是不见,是我看不见。”
珣公子笑了,道:“非礼勿视。”
谢无烟呵呵一笑,道:“可我快看见了。”
珣公子道:“你有毒。”
谢无烟道:“我有病。”
珣公子道:“为何得病?”
谢无烟道:“给自己下毒的人,本来有病。”
珣公子又笑了,道:“原来谢兄也是用毒专家。”
谢无烟笑了笑,道:“怎的?想与我对坐交谈?”
“先打再说。”珣公子复又隐入雾中。
“你小子……”谢无烟忽然明白谈这许多的用意了。原来他身上也带了“雾花”。此计未消彼计起,若与“鼻涕虫”相比,真真难分伯仲。
“看好了,我这叫扇你三巴掌!”谢无烟连扇三巴掌,“荒漠”随之振动,“流沙”化作最致命的“兵器”,刺穿了雾。
“是我败了。”珣公子毕竟无处遁形。他的衣裳已不再整洁,相比于谢无烟的破布衣,似乎更不堪。可谁能说他落魄?他的那种高贵象是与生俱来,任谁也不能剥夺。
恍惚间,二人已“回”阁。
和尚仍候在那,默不作声。仿佛不知二人比斗之事。
谢无烟坐在那。
珣公子就坐对面。他并未去更换衣裳。
这让谢无烟亲近许多。“你是否想知道我师从何处?”所以他先启口问道。
珣公子道:“想知道,但不问。”
谢无烟道:“我可以告诉你。”
珣公子道:“我听。”
谢无烟笑了,道:“不可说。”
珣公子面色如常,道:“我想扇你两巴掌。”
谢无烟呵呵一阵笑,道:“那‘二’可否告诉我?”
珣公子道:“少林行钧。”
谢无烟笑了笑,道:“曲婆娘便在那?”
珣公子道:“行钧在江湖当有名,你随处问问也能得知。”
谢无烟道:“那一人是谁?”
珣公子道:“曹山本寂。”
谢无烟道:“那的曹山?”
珣公子道:“本是抚州何王山。”
谢无烟道:“曲婆娘便在那?”
珣公子道:“本寂只在荷玉观讲禅,江湖人自然不识,但我以为他便是‘佛’。”
谢无烟点点头,徐徐而起,以左脚拖着右脚,向阁外走去,但在即将踏出门时,忽而回身,笑道:“可否再求你一事?”
珣公子道:“先说。”
谢无烟道:“你今后若听闻‘丐帮’二字,可否给与帮助?”
珣公子道:“何字?”
谢无烟道:“丐人之丐,帮扶之帮。”
珣公子沉思有倾,道:“为何?”
谢无烟道:“这是我的义。”
珣公子道:“江湖人皆有奉行的义。”
谢无烟道:“义本来无善恶,我义也不比他义高尚,可我必须行此义。”
珣公子凝视良久,竟道:“可以。”
谢无烟挥挥手,复回而去。
“是否安排人指引?”那和尚终归启口问道。
珣公子道:“他是一介浪客。”
和尚道:“合格的浪客。”
珣公子道:“像他这样的浪客,走过一次的路便不再忘。”但见他又自袖中拿出书卷,在那看的入神。
和尚继续候在那,复不作声。
谢无烟走回街头,不见宋怜儿等人,但闻远远传来的吵闹声,就走几步,飞上屋檐。
“若不是你暗里做了手脚,我怎能不中骰?”宋怜儿指着开骰人道。
那人面色平静,无悲无喜,道:“呼卢街从不暗里作骰。”
宋怜儿道:“那我为何一次不中?”
那人道:“运势不好。”
宋怜儿更怒,道:“你说我命不好?”音声未绝,一点阴寒就袭那人。
那人觉察不及,随即中针而亡。
中一针者,一瞬则死。
谢无烟本想出手,但不料这“一针”发的太快,而他离宋怜儿又有几丈远,诚实不及。可他仍不见身。
宋怜儿下手这般狠毒,自然引起众怒,随即被人围住。本在一旁闲聊的欧阳乐与苏英也因此遭殃。
在众人围攻之下,宋怜儿左溜右窜,无人能沾其衣,以至不少拳脚接连袭向欧阳乐与苏英。
欧阳乐虽不再忧郁,可自从败于行云,已无自信,况其从小不尚武,目下竟不知招接。
苏英似知其难,乃御气运拳,拳影若花,朵朵疾流,行经之处,人皆退散。
好美的拳!欧阳乐看的“眼花缭乱”。但拳脚愈来愈多,那有闲暇“欣赏”?
谢无烟在檐上看的分明,知是宋怜儿有意引敌,却不知是何用意,有他在此,随时出手也能应付,于是继续“看戏”。
苏英又连使拳,当下“正巧”袭来的十数拳脚,她虽出自名门,从小亦勤练武,然力有时穷,几番招接,渐不足。
一拳当去,又一脚疾袭,看这来势,恐难闪避。
“二哥,我见他人皆静坐抚琴,你为何步?”
“一步一弦,是抚琴,亦是练武。”
“武?是何武?”
“一种步法,尚未之名。”
“……二哥既好佛,以‘步步青莲,在水一方’为名,如何?”
……
一刹那,欧阳乐忽而忆起“观二哥抚琴”之往事,恍惚间,袅袅琴音,回旋于耳,仿佛随弦而步,从曲而行。
弦有七,法七星,一步一弦,七步一宿,法天行。是步恰和天道,一瞬之变化,难以忖度。
欧阳乐倏在苏英身前,当下这一脚!
谢无烟看的分明,不觉拍手称好,此时众人才发觉屋檐上的他。
“谢大哥!这群凶徒欺负怜儿!”宋怜儿的眼眶竟已泛红。
这梨花带雨的容颜,竟让谢无烟恍惚又见烟儿,他不觉长叹一声,自屋檐上跳下,道:“走罢。”未有更多言语,却使人无端服从。
“你那招是……曲婆娘传授?”
“……是。”
“你从我去见他。”
“二……二哥在?”
“一座山。”
山是远山,其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