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多的只是后知后觉。
当大戟士与铁可行的梁兵夜袭金岭边的时候,一骑快马已经揣着长阳公主给铁可行的密函马不停蹄地奔向了大虞皇宫,信使头插红羽,快马入宫城。
当晚,长阳入大理寺,大虞边关,烽火四起。
虞歌南看着天牢里鲜血淋漓的长阳,抿了抿唇,哽咽锁清喉。
“你知道么”长阳抬起头,露出美丽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如果不是这样一个乱世,你我会是一对长久夫妻。”
虞歌南望着她,面无表情:“你会死的。”
“呵呵呵,你那父皇可不会这么想,他会把我当成筹码和大凉谈判,退兵,或者我死。你猜,结果会是什么?”长阳抬起头,一双眼睛深邃到令人沦陷,却又像个小女孩一样俏皮。
虞歌南心中微微一疼。
有些事,早就有了答案。
她还在大虞,大凉既然毫不犹豫的出兵了,她只有死。
她轻笑了一声:“欲成大事者,至亲可杀。这就是大凉能出兵大虞而不是大虞出兵大凉的原因,这就是我父皇。虞歌南,你如果是皇帝,会是个明君,可惜,皇后不会是我了。”
“对不起。”
对不起,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
我见过很多无情的人,所以我尝试着喜欢你,从一开始就是。
对不起,到最后才喜欢上你。
如果我只是长阳,多好。
她低下头,心里痛的厉害,泪水顺着鼻尖挂在上面,他看不到。
他还来看她,她其实很开心。
这辈子喜欢对了一个人,不是么。
她很想告诉他,她其实很后悔,从一开始就是。
在将来的岁月里,你可以恨我。
但你不要不喜欢我。
虞歌南看着牢里的长阳,转过身,缓缓地走了出去,灯火葳蕤,他影子将整个牢房都包裹了起来。
长阳,被救走了。
是谁并不知道。
只知道大理寺卿白应书被砍了头,罪名是私放重犯,得太子求情,祸不及家人。
千牛刀的寓意是“锐利可斩千牛”。
其实天刀本无刀。
宋缺站起声,猛地喝了一口酒,拔出千牛将剩下的洒在上面。
江湖恩怨,还你一个情。
阴阳相隔,敬你半壶酒。
宋缺一跃而出,手中长刀横肩,哈哈大笑。
“空舟,散人宋缺,不吝赐教!”
三十年我有刀意,可斩漫天仙。
所以我,赐教你这天下第一。
三十年不曾出刀的宋缺,缓缓抽刀,在出刀的瞬间便刀芒千里,瞬间劈向了还在城外的空舟脚下金莲,怒喝一声:“下来!”
刀还未出鞘,金莲已碎。
空舟和尚脚踩刀芒,皱了皱眉,轻轻说道:“刀道翠虚,天刀宋缺。“
空舟和尚只知道安阳城会有位高手,但他并不知道会是宋缺。
外加蕴养了三十年的千牛刀。
空气中的刀意越发纯粹,这只能证明宋缺快要抽出千牛了。
安阳城刀意肆虐,空舟和尚不再脚踩金莲,轻移一步,又走上了另一道刀芒之上,袖袍挥舞,一步一步走进了安阳城。
天刀接我入安阳。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江湖人,一种不是江湖人。
宋缺认为自己算个江湖人。
但现在自己做的却不知道算不算江湖事。
空舟和尚气息连绵不绝,
打不打得过,打过才知道。
且看我,刀芒万丈。
宋缺大喝一声,千牛刀尖瞬间离开刀鞘,拖刀大步踏虚而上,刀锋向上一撩直劈空舟和尚。
一气一叠刀。
气有多长?满安阳。
宋缺一刀劈出,身体变立刻下坠,呼吸之间,一气又换一气。
一叠再一叠。
又是一刀直向劈过。
千牛刀尖撞上了空舟和尚的手心。
空舟和尚倒立在宋缺的千牛刀尖之上,两叠之势尽压在手心之处,一滴金黄色的鲜血顺着刀锋缓缓下流。
之后分毫未进。
不是佛陀,但金刚不败。
两人一上一下之间,急速地向下坠去。
千牛刀被压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欲断不断。
空舟和尚一气压得宋缺动弹不得,不是不动,而是不敢动,破绽尽出。
宋缺抬起脸望着空舟咧嘴一笑,启唇无声,念道:“你是金刚,我斩佛头。”
空舟和尚一袭白色僧袍陡然之间炸开,宋缺两叠之间种下无数刀意沿着空舟的手掌布满全身,肆虐无比,空舟的整个上身被刀意刮出道道白痕,紧接着出现细密的金色小血珠。
宋缺心头一跳,急忙一个翻身抽开千牛落地,便看见空舟和尚胸口炸出一道金芒,一个佛家的揭语,卐字佛印缓缓出现,刀意顿无。
大梵天。
世上有两种仙人的武功,一本是道教的黄庭经,据说现在在武当牟沧浪手中,一本,便是来禅寺的佛经大梵天。
什么金刚不败,什么食肉长生。
不过一本经书。
宋缺望着恍若仙人的空舟,刀尖终于滚出了道道青芒。
再提气,如昆仑。
滚刀衮衮,陆地青雷。
风声,佛身,青雷生。
空舟和尚哈哈一笑:“大智慧,三十年刀意,蕴的就是这道青雷?”
手起,佛起。
宋缺开始狂奔,空舟和尚不动如山,只是手掌摆出了接引状,胸口佛印生辉,一掌犹如天边而来,拍了出去。
在世佛陀?
宋缺狠狠地摇了摇头,再看向空舟,只见他就那么懒散地站在原地,哪来的接引佛陀,哪来的天边一掌。
佛家,最惑人心。
两人的间距不过百步。
宋缺眯起眼睛,身体开始下滑,半跪着横刀一斩,杀机顿时倾泻而出,锋利的刀刃划过,一颗佛珠被刀锋划成了两半,落在地上。
刀意不停,青雷滚滚而来。
五十步。
街边的瓦片皆被震碎,不停地弹跳在屋檐上,空舟和尚迈出了步子,结果越走越快,踏的脚下青石皆碎,一指弹出,身后碎石尽数弹起,呼啸迎上。
两股浩然巨大的气机轰然碰撞在一起,宋缺顺着涟漪后撤了几步,心中一寒,头微微一偏,躲过了一记险之又险的手刀,紧接着便被一脚踹了出去,犹如炮弹一般撞在了城尾的砖石上,胸口凹陷下去好大一块。
空舟缓缓地从余波造成的尘雾中走了出来,身上鲜血淋漓,依稀可以看见金色的血液之中掺杂了些许红色,一只手臂似乎是断了,软绵的在胸前晃来晃去。
在两股巨大气势相拼之间藏在里面,金刚不败也会败的。
空舟和尚看着不停咳出鲜血的宋缺,转过身,走到一家平矮的房屋面前,轻轻叩了叩门。
“可否施舍件旧衣物?”空舟和尚抬起脸,轻轻笑着对开门老者说道。
还是打架了。
宋缺晃悠悠地从城墙上的浅坑里爬出来,又咳出一口血,看着胸口的伤势目测肋骨只剩三根了,咧了咧嘴。
臭和尚伤的也不轻。
不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架方法。
老子喜欢。
空舟和尚接过颤颤巍巍的老者手中的衣物,穿在身上回过头问道:“还打么?”
“你要还进,那就还打。”
空舟穿着一身文士衣裳,确实像个书生,笑着望着某个地方。
“不负人。”
痴心人不负痴心人。
宋缺咧嘴一笑,回过头望着城外的方向:“来了不少客人。”
空舟和尚平静地嗯了一声:“江湖人喜欢把天下人分个高低,你说天下到底有没有第一?”
“来人剑气冲天。”宋缺接着说。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宋缺回过头皱眉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愚道,身也留,心亦留,她不在所以风雪起,似我愁。“
此刻,风雪满安阳。
空舟和尚身边风雪环绕,手中一气滚动,雪白的禅杖开始在手中形成,风撩青裳,细雪纷飞间难得洒脱。
冬雷阵阵叠叠,空舟和尚向前走了一步,整条街道的雪似乎都开始慌乱躁动起来,就着风雪开出莲花,便处处莲花,空舟和尚隐隐踏天而上。
宋缺瞪大了眼睛,那边的和尚摇摇欲倒,明明瘦弱,这气息却包含了天地气象。
宋缺呼吸有些急促,双耳嗡鸣不断,应该是流了不少血,却泪流满面。
这一生,我只后悔当初看着你走。
这一生,我追求刀道的极致,因为我只会用刀而已。
我想离你近一点。
所以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
宋缺将千牛刀狠狠地插入了青石板内,扶着刀望着天际,要落雷了。
如果空舟真的一步入天人,他不介意为他出刀。
我有青雷,可憾天雷。
空舟看着漫天的异象,轻轻一笑,一脚收回。
异象不除,却冬雷尽消。
宋缺轻轻一叹,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感慨:“金刚再入大金刚。”
窥仙人而不入,金刚之上仍做金刚。
好气魄。
天下有第一。
当为虞歌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