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遭报应的
在去医院的路上,年致远就停止了呼吸,他年轻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了二十四岁。
顾斯年梦游一般来到医院,远远地,她听到了年阿姨撕心裂肺的哭声。
原来年阿姨,也已经老了,她蓬着头发,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儿子逐渐冷却的身体,那佝偻的背影,像虾米一样蜷缩着。
“致远啊,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妈妈致远,致远,你别吓我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走了妈妈也不过了”
年阿姨拍着年致远的脸,粘上了满手的鲜血,可他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然后摸摸妈妈一夜间苍老的脸,像那年盛夏,妈妈送他去大学时一样,温柔地抱抱她,笑着说一句:“妈,我走了。”
可是他没有,他欠所有人一个道别。
顾斯年在年阿姨的声嘶力竭中,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爬着过去,看到年致远满是鲜血的脸,她没有哭,只是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脸色惨白。
哥,终究我还是害了你。
“好好照顾自己。”原来,这是年致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他们家时,他靠在树上,一双长腿懒懒地搭在一起,双手环在胸前,夕阳下,一头张扬的黑发发微微拂动,细碎摇曳的光影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
她还记得,开学那天,他送她去学校,帮她拎行李,还给她买好多好多她吃不完的零食。
她还记得,宋承欺负她时,是年致远冲进来,挡在她的面前,
他说,“别以为你是我的上司,便可以对我的妹妹动手动脚。”
他还说,“你动不了她,大不了,我不干了。”
年致远怕是永远也不知道,从那一刻起,顾斯年已经认了他这个哥哥。
她还记得,她气走了鹿然,她留下的烂摊子,都是他来收拾。
“哥”
顾斯年握住他的指尖,年致远的手很漂亮,触感光滑,指节纤细,由于皮肤白,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显示出,这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只是,太凉了,凉得像一块冰,怎么也捂不热。
“顾斯年。”年阿姨突然转过身来,两只鸡爪般的手紧紧扣住顾斯年的肩膀,顾斯年一惊,年致远的指尖从她手中滑落。
“你告诉我,是谁害了致远,是谁害了他!你看见了,是不是,你一定看见了快,好孩子,告诉阿姨,是谁”
此时的年阿姨已经失去了理智,顾斯年看着她充血的眼睛,惊恐地后退着。
“你告诉我啊!是谁啊!”年阿姨抓住顾斯年,拼命摇晃着她,声音近乎癫狂,“是不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室友!”
顾斯年浑身一颤,吓得大气不敢出。
“呵呵,”年阿姨冷笑,“看来,就是她了,难怪她对致远态度一直不好,原来是这样的毒蝎心肠。”
“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你安的什么心!当年,你妈妈抢走了我的老公,现在,你又害死了我的儿子!我真是傻,竟然把你这样的毒蛇留在家里!”
望着年阿姨扭曲的脸,顾斯年却动弹不得。
“够了!”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两人同时转过头,走廊的尽头,站着风尘仆仆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年伟志,笔挺的西服,盖不住他满脸的憔悴。
“伟志!”年阿姨扑过去,在他怀里痛哭起来。年伟志已无心安慰她,他望向躺在床上的年致远的目光,悲恫得让人心碎。
“斯年,是谁?”
顾斯年不敢抬头,只是一味地摇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不说,没有人会替她解释。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她不肯说!”年阿姨的声音很凄厉,像是一头狂躁的母狮,若不是年伟志死死拖住她,她怕是要扑上去撕了顾斯年。
“你走吧,别让她看到你。”看到顾斯年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年伟志叹了口气,眼里满是疲惫。
顾斯年站起来,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出去。
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仅存的一丝光亮在天边挣扎。
哥哥,我要替你报仇,我一定,不会让你白死。
此时的宋承,还什么都不知道,外面已经闹地天翻地覆,他还若无其事地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门被很用力地撞开,顾斯年一言不发地朝着他走过来。
看到顾斯年嘴角和衣服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宋承脸色骤沉,那句“谁干的?”还没说出口,脸上就迎来狠狠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顾斯年定是用尽了全力,放下手时,整个手臂都是麻的。
宋承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像是不相信她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可那清晰的指印,确确实实是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痛,燃起了他眸子里的嗜血因子。他伸出手,恶狠狠地扣住顾斯年纤细的手腕,眼光像两支冷箭,要把顾斯年生生钻出两个洞来。
“是不是你杀了我哥哥?”顾斯年一字一顿,牙关似乎要被咬碎。
看到顾斯年眼底盈然的泪光,宋承一愣,手上的力道明显放松了:“什么,年致远他怎么了!”
“少装了,”顾斯年甩开他的手,失控大叫,“鹿然都看到了,是张黎开车要撞死她,我哥哥帮她挡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鹿然!你不会放过她!”
“顾斯年,你冷静一点!”宋承也急了,扳过顾斯年的肩膀,“你弄清楚,撞死你哥哥的人是张黎。今天我一直都在办公室里,根本没有时间!”
“还要装吗?”
“顾斯年,你什么意思?”
“你不让,张黎敢吗?”
望着顾斯年嘲弄的目光,宋承突然觉得心里隐隐作痛,
“我在你眼里,究竟是哪种人?”
顾斯年虽然在冷笑,可她的眼泪却不停地往下落:“哪种人,应该很清楚了吧?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您宋总想必最擅长了。”
宋承松开了手,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熄灭,他俯瞰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忽然大笑起来,他笑了很久,他笑得太大声了,仿佛整座楼都回荡着他的笑。
“没错,就是我。我派张黎去杀你的那个不怕死的小保镖,可谁知,年致远和她在一起,还来蹚这趟浑水,他死了,能怪谁?”
看着宋承微笑的脸,顾斯年只觉得无比厌恶,为什么是魔鬼的内心,却偏偏长了一张近乎完美的脸。
“宋承,你去死吧!”
宋承冷笑一声,转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黑乎乎的手枪。
顾斯年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这把手枪就躺在了她的手里。
宋承带着她的手,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左侧第五肋间隙,锁骨中线向内一到二厘米,正是心脏的位置。
“你想干嘛?”顾斯年想要挣扎。
“开枪吧,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宋承把顾斯年的食指放到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按,你就可以给你的哥哥报仇,而且,你再也不用担心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保镖了。”
顾斯年握着冰凉的枪身,手在微微颤抖,多么诱人的条件啊,按下去吧,按下去,一切痛苦都会终结,可以给哥哥报仇,可以不用担心鹿然,还可以,回到肖裴身边。
见顾斯年犹豫,宋承凑近她的脸:“顾斯年,你要想好,如果你放弃这个机会,你就再也不可能动得了我了。”
“宋承,你以为你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吗?”
“呵,顾斯年,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宋承越逼越近,顾斯年已经退到了墙角,明明优势在她这里,现在被逼得无路可走的人却是她。
“逍遥法外?我不仅可以撇得一干二净,而且,这个黑锅,我想让谁背就让谁背,包括,鹿然。”
看到顾斯年嘴角的抽搐,宋承笑了,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带着不好的意图。
顾斯年的手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宋承倒不是怕她真的开枪,而是怕她抖成这样枪会走火,他堂堂宋承死于枪的走火,岂不是太笑话了?
“老板!”张黎不知什么时候闯进来,紧紧盯着顾斯年抖成筛糠的手,刚要有所动作。
“滚!”
“老板!”
“我让你滚!”宋承怒视着张黎,现在他的胆子愈发大了,居然敢背着他杀人。
“是。”
张黎退出来,耳朵却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听到扳机扣动的那一刹那,推开门一枪打中顾斯年的手。
他等了很久,一直没有动静。最后,“啪嗒”一声,是枪落地的声音。
顾斯年捂住脸,终于崩溃大哭。看到年致远死在她面前她没有哭,年阿姨那样吼她她也没有哭,这一刻,她却哭了,哭得这样伤心,这样悲戚,似乎要把几年来受的委屈通通倾倒出来。
宋承箍住她的腰,不让她倒下去。
当看到顾斯年望着枪眼里那种说不出的目光时,宋承承认,他是怕的,他不怕死,只是,他怕开枪的,是顾斯年。
“放开我,你别碰我!”顾斯年无力地扳着他的手,“,”
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到宋承的手上,宋承幽暗的眸子紧盯着顾斯年的后脑勺:
他为什么要承认,他明明可以解释,或者,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可是对于顾斯年,他总是一错,再错。
漆黑的夜幕中,繁星点点,像漂在碧池里的白莲花,又像阴影中沉默的智者,用淡定的眼神,感受一切的人情冷暖,与这世间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