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颗泪
一时间,空气恍若不在流动,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嘉月肚子传开一阵阵的浅痛。
“你们……说…是谁?”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一脚一脚踢在她的肚皮上。
“是……柏周殿下。”
隔着万里之遥,柏周在京城被处以‘具五刑’。
嘉月觉得自己骤然失去了呼吸,系统也直接附身到一旁女使的身上:“愣着干什么啊!!!要生了要生了!!”
翻滚在烈焰火海之中,本心也失去原本的存在之感,只觉煎熬。
嘉月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咸鱼,被夹着在餐盘上正面煎完反面煎,反面煎完开膛破肚。
朦朦胧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星际。
回到了只有崽崽和她的日子里。
只是,门前依旧站着‘子婴’。这次的梦境长了一些,她大着胆子凑近去看,问道:“你干嘛的?找我?”
那人眉目如星,面如傅粉。
“是……”
那声音像是坠落到了星际的星海里,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的‘是’从四面八方围绕着她,渐渐漫过唇,鼻,眼。
她突然从梦中惊醒。
“醒了醒了,夫人醒了!!!”她一睁眼,除了下腹不可抗力的疼痛之外,满眼的子婴。
刚处理好力无穷的继位之事,天色已经灰暗,秋风迎面吹来,将他的头发吹得四散。
他没由来的觉得心慌。
出了殿,就有人策马而来。
是亲卫。
“殿下!”那人匆匆勒马,“殿下!宫中出事了……”子婴一听,没多少情绪,只觉得后面还有更重大的消息等着他。
“柏周公子反了,被胡亥抓了起来,已经行刑了…”
子婴眼皮一跳,抓着他衣襟:“阿月可知道了消息?”那人被他猛地一抓,险些摔了。
“夫人…夫人已经知道了…”
“可曾有事!”他怒道,额角青筋爆起。
“提早生产了…”
话音刚落,子婴就从亲卫手中夺了马,飞奔而去。
一路上神情恍惚。
进了驿站,就看见了上上下下忙碌的身影。他拉住一人,“夫人如何了?!”
那人像是从外请来的,并不认识他,急急道:“血崩了血崩了,我现在要赶紧去请城里的名医……”
他听到血崩二字,手就软了下来,那人轻轻挣了一下就跑远了,留下子婴一人在门口痴痴的站着。
他急步走了进去,门口站着的仆从见到他就双膝跪地磕头请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奴子们没照顾好夫人……”
“里面情形如何?”子婴喉头哽着,像是血腥的味道。
“回殿下,夫人还在昏迷…”
子婴一脚踹开了们,里面的女使听到声音出声阻拦:“殿下,这里不能进不能进啊…”
“我的夫人,我什么时候都能见!”
嘉月就静静躺在那里,唇色惨白,脸颊汗湿,额角碎发紧紧贴在脸上。
子婴突然不敢前进。
女使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殷红的血漫过床单。
“阿月?”他颤抖着声音开口,“阿月?”
他走上前几步,跪在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子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月?说好了秋收要吃我种的稻谷,明日,不,现在,你醒来我立马就叫人收了,给你做成饭……”
“求求你…求你醒来…”他突然觉得世界都分崩离析了,在嘉月没有醒过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他熬不下去。
像是听见他的声音,嘉月猛然惊醒。
“子婴……”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子婴突然哭成了泪人。
“阿月…”他流着眼泪,哽着嗓子:“阿月你不许在这样吓我了……”
嘉月疼得脑子一抽,一把抓住了子婴的手,张嘴咬了下去。
“嘶…”
‘二蛋加油!二蛋加油!’系统在空间里给嘉月加油,她觉得自己有些苦恼。
为什么生孩子这么疼?
她能不能不完成这个任务了?她想回星际!!!
朦朦胧胧被子婴用嘴渡了药,听着周围女使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已经螺旋升天了。
在无数次努力后,两声婴儿的啼哭,结束了今天一天的匆忙。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
“恭喜殿下,是两个小公子!”
“恭喜殿下,恭喜夫人。”
嘉月松了一口气,子婴吻了吻她的眉头:“夫人幸苦了。”
啼哭的两个孩子就被自己的爹娘完全抛弃。
嘉月在子婴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我爱你。”
子婴紧了紧臂膀,只有嘉月在他的怀中他才会感觉到踏实。
那是一种福泽心灵的安定。
————
过境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频洲。
在他死前那一刻,他想着:能遇到她,也算值了。
柏周是荣禄嫡子。因赵高得势背信弃义,李斯便成为了他这方最大的筹码。当李斯死去的那一瞬间,柏周这方没了主场地位。
胡亥杀了所有的兄弟姐妹们,荣禄为了他,刺青告诉他他永远是扶苏这一派的,荣禄为了他,在烈焰之中燃烧成灰,无法重聚。
而他,精心谋划了一切,未曾料到自己差点因为高热死去。
她就这样救了他,燃起他所有的希望与憧憬。
在每一个和她度过的日日夜夜,都令他察觉到自己竟然也可以这么活下去。
她像一团火焰,灼烫了他的心,在融化档口,却又找了瓶子接住,送还给他。
她从未对他动过情,他知道。
可他却动了情。
在府中懵懵懂懂过了十七年,教习先生告诉他男女之情不外乎此,却从不曾解释‘此’为何‘此’。
那一次在高热之中握住了她的手,也许,在命运的安排下,那就是‘此’吧?她的一颦一笑皆刻在心里,一个眼神都让他缴械投降。
他知道他自己太过幼稚。
可谁又分的清那究竟是不是爱情?
他的眼中,朝朝暮暮的陪伴像是爱情,就像他的爹娘;惊鸿一瞥的笑颜像是爱情,就像她莞尔一笑。
那日,他在帐中问起子婴:何为爱?
子婴笑了笑,举了她为例:‘就像她现在站在你面前你却还想要抱着她的那种真实感。’
那时候子婴眸中带笑,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那样省于真心。
他察觉到了妒的滋味。
定府那日,他问了她:你和他在一起了?
她笑着应了。
他觉得那时自己的占有欲太疯狂了,竟想到了以后。明知不可能。
嘉月和子婴去了节丰,他想刻苦钻研,总有一天会杀了胡亥,只是没想到,李斯的妾将他推了出来。
无数次的血雨攻击。
他,败了。
败给了年少轻狂。
当他被砍下双脚的时候,心里却轻笑了自己一声:这下连走过去见她都不可能了。
斯余党,抗旨不从,欲害帝,同斯刑,逐鹿山,为豺狼食。
————
“子婴,你儿子又叫了……”嘉月被吵醒,一脚踹在了子婴小腿上,“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两人起身,一人抱一个。
随之渐入深夜,两小屁孩也呼呼大睡。嘉月倒是没了睡意,问他:“什么时候回京?”
算算时间,胡亥寿命不长了,而且赵高最近动静大到节丰城都有他的消息,都在传着赵高会是下一任的皇位继承人。
子婴放了孩子,揉了揉眉心:“等你出了月子,休息段时日在出发。”
她知道她的心情时常不好,崽崽说是产后焦虑症,而且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柏周。因为柏周的事情导致嘉月再也不敢随意救人,随意更改历史。
柏周于她来说就是一介好友,更像是弟弟,因为这件事系统开导了她很多天,在生完孩子一周后她才第一次抱起小屁孩们。
“快睡吧,明日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子婴轻掩了她的眼,“都会过去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年春,赵高趁群臣朝贺之时,命人牵来一头鹿献给胡亥,巧言令色道:“臣进献一马供陛下赏玩。”
胡亥虽心智迷惑,但是鹿是马还是分得清,他失声哈哈大笑道:“丞相错了,这明明是头鹿,怎么说是马呢?”
赵高转身,阴恻恻的笑道:“众位大臣可知晓此为鹿为马?”
一时间廷上喧闹不堪,有人说鹿,有人说马。
胡亥以为自己冲撞了神灵才会看不见这‘马’的真容。
赵高劝道:“陛下不必太过自责,许是许久未曾游猎了,陛下应当去散散心。”
听到赵高的劝导,胡亥连忙点头:“丞相说得没错,是得去一趟上林苑了!”等到胡亥准备齐全走后,赵高寻了一些借口,将实话实说的大臣们全部解决掉了。
此时,嘉月也随着子婴准备回京城。
行走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出现小部分叛乱,子婴眼色沉沉。
嘉月将两个孩子放在了节丰力无穷那里寄养。
两个小屁孩光荣在半岁的时候断了母乳……
“子婴,走清河回吧,那很安全。”路上危险不断,赵高的暴虐行径逐渐放大,导致民意多数不满。
清河那条路暂且安全,如今也只能是这样曲线救国了。
子婴思考了一会,说了一声好。
或许是王朝即将覆灭前的回光返照,又或许是已经被逼至绝境的苟延残喘,秦宫里的人迫于赵高胡亥,不得不围困在此,与国同生死。
子婴如今返程,无非就是想要杀了赵高。
赵高的残忍手段,已经不能为人所容忍。
嘉月在空间和系统聊着,‘你查一查胡亥什么时候会死?’她想着,如果此时回京,那么就正巧赶上胡亥死亡,这样一来,子婴继位,就可以轻而易举杀了赵高。
历史按着正常线路进行,她的担心也会随之消失。
车马行到清河附近稍作休息。
子婴先下了马车,站在底下伸了手把她扶了出来。
“这里景色依旧没变什么。”嘉月感叹了一句。
他也环顾四周,当初两人初遇便是在这边的林子。
“那年你堆雪人冻伤了手,我去给你送药前,还专门去了一趟西边的梅林。”子婴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条布料,正是那年她堆雪人从衣服上扯下的那条。
当初红色的布料如今有些褪色。
我类个去!这么耍流氓?
系统也跟着感叹:“是真爱没错了……你的初恋看起来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