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婴儿 X 行动
拥有近两百万居民的忻都是座大城市。人与人之间的联结难以计数,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联结产生,也会有旧的联结断裂,这些联结交织成网,最终构成了城市独特的脉络。
产生联结最天然的途径是新生命的诞生,同样,断开联结最天然的方式是旧生命的消逝。生和死在同一时刻发生,生死交替,当人们真正认知到这个规律,就不难理解信徒对神明的虔诚。
·
通用转换法的存在让市民拥有极佳的身体素质,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们能够远离疾病,医院的存在依旧是城市必不可少的一环。
玩味一点的说法,医疗进步对死亡的唯一影响就是改变死因。人们或许不会死于感冒,但总会死于肺癌,或是其他……
·
时间是下午五点;
伯顿坐在产室大厅的长椅上,他已经等了5个小时。事前向同事打听过,知道需要很长时间,但实际坐在产室大厅,才明白时间的恶意。
摆钟拖长了的滴答声像敲在心口的锤子,一锤接着一锤,没个尽头。
惨白的灯光打在白色的墙壁上,也照在身边陌生男人的身上,他有一头棕色的短发,发色在灯光里有些淡。黝黑皮肤上的褶皱在光里看得很清楚,粗糙的手握在一起。
40来岁的脸,看起来却有60来岁的苍老。眼皮耷拉着,眼珠子有些浑浊。或许是等了许久的缘故,他的样子有些无精打采。身体时不时因产室的动静颤动……
伯顿把视线转到自己交握的手上,是一般粗糙的手。它们原本是紧紧攥着的,可时间过了5个小时,拔高的焦虑和担忧被一锤锤的滴答声敲得变形。
他已经分不清胸腔里的情绪都是些什么,或许有担忧,有焦虑,有恐惧,还可能是不耐烦,郁闷,以及对结果的期待……
难以描摹的东西变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上。灯光有些晃眼,鼻子里是医院独特的味道,人的体味,食物的香气,还有紧张。它们混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格外难以进到肺部,每次扩张胸腔,气管处都会有淡淡灼热感。
·
感觉很不舒服,和看到竞技场死伤报道时有点像,像是有什么正在压过来。
未来?
或是是吧。
无法确定的未来……
这样想有些不好,感觉像是不欢迎那孩子。但事实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等孩子大一些,就和珍妮一起去看那颗相生树。好像还是爱勒贝拉最大的一棵……
相生树,相生树,母子都要相安无事。
余光看到旁边的报纸。
矿城那边似乎发生了灵脉坍塌的事故,据说并不严重。忻都这边才刚结束,矿城那边就出了那么大一件事……之前还在报上还看到杀人事件,也是矿城?
忻国今年真不太平。
贤者大人保佑,母女一定要太平。
觉得自己有些矫情,又觉得如此想才正常。
是女儿?
是儿子?
他希望是女儿。这次斗兽祭他猜中了,上次买的猩猩玩偶涨了2倍。
感觉发生了很多事……
不管怎么说,他猜中了。这样的话,果然是女儿……
不对,
不是有说法叫运气耗尽?运气全用在挑玩偶的事情上了?
琐琐碎碎,
琐琐碎碎。
他想到婴儿的名字,又想到婴儿的衣服,公司的新制服,车子的轮胎……
“伯顿先生?谁是伯顿先生!?”
护士的声音在产室门口出现,他立刻站了起来,
“这边!”
·
“去买些吃的。”
“吃的?”
不是在生孩子吗?为什么要吃的?
“肚子饿当然要吃东西,”
护士小姐似乎对他的态度很不满。
·
“是是,马上去买,马上……对,对了,要买些什么?”
“这个,你妻子写的。”
·
伯顿接过那张纸,迟疑地指了指菜单上那不合时宜的菜名
“超辣石板盐蜥?护士小姐,这也能吃?”
“你岳母不是人啊!”
又生气了。
……
买来的食物被拿走。
“咔!”
房门被重新关上,伯顿没动,脑子里想着关于孕妇吃饭的问题。时间就这么被拉拽着前进,终于还是迎来了尾声。
刚出生的婴儿,哭声绝不能用好听来形容。将其形容为哭声是人类的浪漫,那只是幼嫩的嚎叫。硬要说的话,那听起来更像乌鸦的叫声,总之不讨人喜欢……
他觉得这些想法不太像一个父亲该有的想法,努力将那声音想象得更美丽些,类似“新生的愉悦”“高兴”之类的……
·
他的手不知所措地晃着,不知道是不是该接过岳母手上的那团肉球,红红的,有些难看的小肉球。
鼻子眼睛全揪成一团,哇哇叫着,不可爱,却很有生气。小小的生命太过娇弱,裹在布里。
实在是太过脆弱,他害怕着,没有勇气接过。平时看他不怎么顺眼的岳母笑得合不拢嘴,嘴角还粘着些辣酱,她真的在产室里吃那种东西?
妇人瞪了眼没用的女婿,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小肉团递了过去。伯顿慌慌张张地接了过来……
很轻,
非常轻,
难以置信的轻。
生命的重量,在最初原来这样的。轻巧的,像是没有重量一般……
·
怀里的生命和他隔着厚厚的布,却像是贴在了一起。那不是错觉,他和怀里的生命将永远连接在一起。
未必全是幸福,就像现在闻到的奇怪味道。纯净无暇的美只是浪漫,完全的幸福也是一样。
未必全是幸福,就像他感受过的那些压力,那是真实存在的……
但不知为何,抱着这轻到不可思议的生命,之前有过的彷徨和沉重全都成了某种幸福的佐料。
他朝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的妻子露出大大的傻笑,后者跟着笑了起来,不知是不是笑他的笑容太傻,护士也笑了出来,看来确实是傻了点……
圣历149年7月9日,伯顿的家庭有了新成员。
·
忻都研究所;
研究所和公园之间有一处装饰简单的回廊,时间是下午,穿着白大褂的桃坪走在回廊内,身后跟着谷小艾。
·
他接过少女递过的纸张,看了一眼,
“哪里找到的?”
“伊薇琳每周会回一次家。”
·
“确认了?”
“检查过房间。”
·
“没被发现?”
“恩。”
·
回廊里沉默了一会儿,桃坪在木椅上坐下,问起了学校的事,
“格吉尔先生有没有遵守约定?”
“蒂娜解除了约定。”
·
“是不是被揍了?疼吗?”
“恩。”
毕竟她之前可是用类似‘以死相逼’的无赖手段,格吉尔不可能放过她。桃坪笑得很开心,有些莫名其妙,
“想到了蒂娜同学,她一定是想把撕毁契约作为自己和解的诚意,却低估了对方的无赖。她的表情当时一定很精彩,平时就喜欢耍小聪明,这次是栽跟头了。”
“恩,很生气。”
·
“还遇见什么有趣的事,和我说说,”
少女沉默着,就在桃坪想着结束对话时,她突兀地开口了,
“看了小宝宝。”
·
小宝宝。
这个词由她说出,让桃坪觉得有点可爱。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尽管没什么兴趣,他还是问了一句,
“可爱?”
·
她摇了摇头。
出生不久的婴儿,除了父母,外人想来很难看出哪里可爱。过了片刻,她补充了一句,
“手很可爱。”
·
桃坪觉得说出这种评价的她很可爱,
“喜欢?”
·
少女这次没回答,所以也没说出其他让桃坪觉得可爱的词。他没见过人类婴儿,试验台上的魔兽幼崽倒是见了不少。以它们类比,应该不会是多可爱的生物,
“如果小艾生了小宝宝,应该会很可爱。恩,”
点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伸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黑发,
“大餐要再等一会儿。”
“恩。”
·
深夜;
夜风在高楼间奏出独特的乐曲,单听或许有些萧瑟,但配上人群的吵嚷,就变得悦耳许多。
一声黑的人影在楼顶穿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
他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回忆着便条上的内容,数着路灯的数目,在第16个路灯时停下,找到了特别附加在纸条上的内容:玻璃窗。
·
在全是木窗的旧街上,那扇透出暖黄色调的房间很显眼,非常显眼。这里是外城区边缘,相比内城区亮如白昼的景象,这里的住户大多已经关灯。
人影在玻璃窗上映出,似乎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他皱了皱眉头,今晚的工作或许比想象中麻烦一些。
·
“咚咚!”
房门被敲响。过了一会儿,有人打开木门,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他露出友善的笑容,开门的男人跟着笑了笑,张嘴想说什么,
“砰!”
男人倒了下去。桃坪扶住他的身体,无声进入了房间,
“伯顿!”
妇人的喊声隐隐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