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2
就在陆纬见王翀的时候,宋子悠也心不在焉的离开了走廊。
她走得很慢,脑子很乱,根本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要回医务室的,脑海中一个又一个的想法蹦出来,自己根本无力阻止,一切都凭着本能驱使。
宋子悠一直在想刚才陆纬见到那个王老师时的表情,以及那个王老师不自然的肢体动作,看他们两人的架势,陆纬一点都不像是王老师的学生,两人的角色仿佛颠倒过来,那个王老师就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被家长当场抓包似的。
宋子悠皱起眉,又转而想起先前艾小娴对她说的话。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宋子安做肠道手术,艾小娴和她一起等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她趁机问了一些陆纬和宋子安以前在学校的事。
艾小娴当时的描述是,陆纬在学校期间曾经参加过一个老师的小组作业,和宋子安等人一起帮助导师做一个工程楼盘的设计图,陆纬负责结构,宋子安主攻设计。
后来交图后,那位老师临时有事回了一趟老家,把余下的工作交给陆纬,施工方为了偷工减料找陆纬修改结构,最终在施工时导致十几位民工死于地库塌陷事件。
施工方当时声称是经过陆纬的允许才修改的结构方案,而且还是陆纬改完之后交给他们的,否则他们哪里懂得处理这些啊?
陆纬也因为这件事被学校劝退。
想到这里,宋子悠一下子站住脚,突然想到刚才那位访客,会不会就是当初成立作业小组的老师呢?
会不会这么巧呢?
……
宋子悠在走廊外的空地上等了一会儿,没几分钟就见到那位姓王的访客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脚下一转,直接迎了上去。
宋子悠有些唐突的来到王翀面前,在这一刻她还给自己做心理工作,陆纬是她的男朋友,宋子安是她的哥哥,一件他们两人都牵扯在内的事情,她于情于理都应该搞清楚。
王翀原本是有些臊眉耷眼的,低着头走出来完全没抬头看路,直到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双脚,他吓了一跳,才急忙站住。
再抬头一看,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和工作制服,显然是消防大队的队医。
王翀又想了一下,哦,刚才在会议室里往外看时,除了陆纬,他好像还看到这个女人。
没等王翀开口,宋子悠就率先露出一个浅笑,说:“你好,请问您是建筑学院的王老师么?”
对,称呼他王老师应该没错,如果对方说自己不是建筑学院的,那就当她想错了,虚惊一场。
但如果是的话……
王翀一怔,说:“呃,我是,请问你是……”
宋子悠心里一紧,立刻报上家门:“我是宋子安的妹妹,宋子安您有印象么”
宋子安?
王翀又是一怔,比刚才还要惊讶,他自然是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宋子安的妹妹的,而且宋子安的妹妹找她做什么呢?
王翀说:“哦……你是子安的妹妹,子安我有印象,他也是从建筑学院毕业的学生,不过他是学建筑设计的,我是负责教结构的。”
负责教结构的?
那就没错了。
宋子悠笑了一下:“我知道,您是陆纬的老师。陆纬以前和我哥都是建筑学院的学生。”
王翀说:“哦对,你在消防队工作,你肯定是认识陆纬的。”
宋子悠非常自然地说:“是啊,我们不仅是同事,他还是我的男朋友。”
王翀脸上明显流露出一丝诧异,这显然是他想不到的。
宋子悠捕捉到王翀脸上的神色,很快又说道:“其实刚才我听到是陆纬的老师来了,我还想和他一起去跟您打招呼的,我也常听到他讲以前在大学的事,他还提过有一位王老师很照顾他,还曾经带他一起做过项目。”
王翀半晌找不到言语,这回不仅是震惊了,而且尴尬。
隔了几秒,王翀才问:“陆纬经常提到学校的事吗,还提过……我?”
宋子悠笑的一脸无害:“是啊,他和我哥都有点职业病,一说起建筑就没完没了,而且我们每次出任务,陆纬只要看一眼建筑的地形和结构,就能很清楚的现场判断出利弊,这些都是他以前学建筑结构打下的基础。”
说到这里,宋子悠刻意顿了一秒,见王翀非常认真的听她讲话,便话锋一转,又说道:“虽然我不太清楚当年陆纬为什么离开学校,不过我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建筑。他还和我说过,建筑最主要的不是外形,而是结构和基础,只有结构做得好,才能做出好看的建筑,结构做的不好,再好的设计也不会拔地而起。”
王翀下意识回避着宋子悠的眼神,嘴里喃喃道:“这些他都还记得……”
宋子悠:“记得呀,陆纬跟我说过,他大学比较幸运,遇到了一位认真负责,专业很强的老师。他还说,这位老师在业内也是很有名的,因为结构师是很难出名的职业,它不像是建筑师,会因为建筑的设计优秀而走红,结构师要想出名,除非是他设计的楼塌了。”
王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白了半截。
如果说刚才宋子悠还不太确定陆纬当年被劝退的事和这个王老师有关的话,到现在她基本已经有六成肯定了。
思及此,宋子悠又试探性的冒出来一句:“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陆纬当初为什么会被劝退,我每次问他,他都会有点闷闷不乐,好像不愿意多说。”
王翀愣了一下,追问:“他没和你提过?”
宋子悠:“没有,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建筑,如果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我想他不会离开学校的。而且我知道他从小就品学兼优,我也想不到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会被学校劝退。王老师,您以前是教他的,您应该知道一些吧?”
王翀又一次沉默了,他半晌没有言语,只是低着头,似乎有些懊恼,有些遗憾。
……
直到王翀离开消防大队,宋子悠都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句关键性的指向。
但事实上也不需要王翀多加说明了,宋子悠每一句试探,王翀的表情都越发不自然,这就足以让她拼凑出整个故事。
如果艾小娴所言非虚,当初是陆纬参加的那个项目出了事,导致有十几位民工死于地库塌陷事件,那么这件事的内情王翀一定是知道的。
宋子悠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过建筑业,但以前也听宋子安和艾小娴聊过一些业内的事,就好比说,如果施工方在施工期间因为材料和具体操作问题想要修改图纸,这是一定要经过结构师同意的,施工方绝对不能擅自修改。
在建筑公司或者是建筑事务所工作是很辛苦的,这绝对是过劳职业,但是像是王翀这样专职在学校教书,挣得钱又不够养活一家人,所以很多建筑学院的老师都会接外面的私活。
王翀当初的项目小组肯定就是他接的私活,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了几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一起,但是王翀一定不会把项目主导权交出去,哪一块该怎么做全程都是他来把控。
也就是说,如果施工方要修改图纸,也不会跑去问陆纬的意见,陆纬就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有什么资格拿主意,而且项目图纸上的署名也不是他的,施工方就算要找也会找王翀商量修改方案啊。
但是问题也出在这里,当初王翀突然说回老家,把最后的收尾工作交给陆纬,之所以这么做也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才会交接,但凡有施工上需要修改的也不会让一个学生来拿主意啊。
最大的可能就是,王翀是默许施工队提出来的修改方案的,而且也确实做了调整,没想到后来出事了,一定要有人出来背锅,这才把脏水泼到陆纬身上。
涉及了十几条民工的性命,施工方和地产公司甲方一定会出面赔偿,能和解就和解,能私了就私了,绝对不会闹到成为案件被立案调查的地步,因为一旦调查就会查出来内情到底如何,陆纬一个学生也不可能负这么大的责任。所以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就是地产公司和施工方已经和民工家属们达成和解,但是这么大的事情除了赔钱一定还要把责任推卸出去,所以学校才会建议劝退陆纬。
宋子悠一个人想了很久,利用整件事的逻辑关系和可能性终于拼凑出比较接近事实的版本,想清楚之后心里一阵拔凉,她简直不能想象当年陆纬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经历这么大的冤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心里一定很苦。
到了下午,宋子悠处理完队上的事,就去了一趟医院。
这个时间宋子安刚刚做完复建回到病房,护工给他倒了杯水,见宋子悠突然来了,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宋子悠脸色很差,宋子安一眼就注意到了,便问:“你怎么了?”
宋子悠一屁股坐下来,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按理说,当年宋子安也在那个项目组里,他应该是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可是到底知道多少呢,他知不知道那个王老师有古怪呢?
宋子悠沉默了一会儿,宋子安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宋子悠这才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
宋子安见状,转而就想到前两天发生的高楼着火事件,便问:“对了,那天你们去救火,你和陆纬都没受伤吧?我看新闻了,本来想联系你们,但我知道你们完成任务后肯定有很多善后工作。”
宋子悠说:“那天的火势的确很大,前后去了一千三百多位消防员,还有几百位救援队、、医护人员,连续奋斗了十几个小时才收队。”
隔了一秒,宋子悠又说:“不过我们都没受伤,虽然火势很大,也有市民伤亡,不过大部分都是因为排烟管道堵塞,困在楼里出不去导致的……对了哥,说起这事还真是巧,陆纬带队冲进去的时候,第一对救出来的夫妇竟然还是熟人呢。”
宋子悠是状似不经意的提起这段。
宋子安听了便问:“哦,什么熟人?”
宋子悠说:“就是以前你们在大学时的老师,姓王,教结构的。”
宋子安一怔,几乎不假思索地说:“王翀老师?”
原来那位老师叫王翀?
宋子悠记在心里了,又说:“听说他是教陆纬的老师,不过很奇怪,他进来来队上感谢陆纬,神情好像有点不自然,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后来他离开的时候,和我遇上了,我就跟他闲聊了两句,他说话也有点不自然,闪闪烁烁也不知道在回避什么。”
宋子安面带诧异的听宋子悠说着这番话,等她话落才问:“你都和他闲聊了什么?”
宋子悠:“也没什么,就是聊一些你们以前在大学的事,还有陆纬为什么被劝退那些。其实这件事我之前听小娴姐提过一嘴,好像是因为一个项目在施工时出了问题,到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施工方把责任推卸给陆纬了。”
宋子悠话音落地,病房里出现良久的沉默。
宋子悠非常坦荡的看着宋子安,宋子安也没有眼神上的回避,只是带着探究的目光。
直到半晌过去,宋子安发出一声轻叹。
等他开口时,心里已经有数了:“子悠,你就别跟你哥这儿绕圈子了,从小到大你很少有事情能瞒过我的。”
宋子悠没吭声。
宋子安索性把窗户纸捅破了:“你这个时间突然跑过来,是不是想跟我求证这件事?你是不是想问我,陆纬被劝退的那个工程,是不是和王翀老师有关,他是帮王翀老师背了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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