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告别
在第二轮炮响后的几个小时里,卡庭斯城内陆续爆发了几次剧烈的爆炸,每一次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每一声爆炸都让脚下的土地为之颤抖,让空气中充斥着硫磺与火药的味道。
零散的帝国小队和席伦的投降派士兵被逐个击破,保皇派的席伦士兵也默认了这个亦正亦邪的盟友。最终,仅剩的几支帝国士兵集结在了一起,守着一个街区的小广场。盾牌和铠甲上的附魔支起了护盾,拦下了一次次的爆炸。广场周围的房屋着了火,这些帝国人就在火光的映衬下,在滚滚的热浪中,用自己的身躯和铠甲铸成最后的防线。
工事被炸毁了,法师们便顶着血猎的箭矢与标枪在阵地上设置法阵;法力枯竭了,那些法师便脱下法袍,端起轻弩和弩手们一齐射击;最后,箭矢也消耗殆尽,这些人便丢下轻弩,拔出刀剑,加入近战士兵的行列,帮助他们支起插满标枪和飞斧的盾牌。
“够他娘的血性,老子还以为这帮帝国老爷就会点嘴上功夫没想到真打起来都他娘的是硬骨头!”
说话的是一个被称为“赤铁”的血猎军官,攻坚战的老手,他的声音浑厚而急躁,说话的时候手总是不断敲打着手上的阔盾。他的盔甲比其他的血猎士兵、甚至比那些帝国士兵的盔甲都更加厚重,再配上他敦厚矮胖的体型,整个人宛如一个黑色的铁坨。
“你已经在这里感叹一晚上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哟呵?现在轮到你这小书生来唠叨我了吼?”
赤铁豪放地大小着,一边笑一边拍着阿纳力坦的肩,将他的盔甲拍得发响。阿纳力坦耸耸肩,伸出手在他的头盔上来了一拳,但是隔着厚实的盔甲,这一拳显得不痛不痒。虽然两人年龄差了十来岁,但他们,还有血蝠、黑鼠,都是凭借各自不同的才干,成为奥诺麾下的精英战士小组的成员。
阿纳力坦拔出剑,和其他的战士一样,将剑刃浸入一桶清亮的灰色液体中,拔出来时,这些液体在剑刃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膜,像是浸入剑刃中一般,让原本灰暗的武器泛起了寒光。
“我还以为在帝国人的附魔被消耗干净前他们是杀不死的。”
这种液体叫“锋油”,原本是一种让利器更具杀伤力的魔药,但是赤铁发现,稍加改变配方之后,便能让其拥有额外的破魔能力。
“没什么东西是杀不死的,帝国的机器也好,席伦的怪兽也好,你需要的是方法。”赤铁也把自己的短斧浸入锋油中,这把斧头遍布战痕,像战士身上代表一场场恶战的伤疤。“领兵打仗可不是决斗,你不能光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得学会整合你能用到的所有的资源,把它们组合起来,好让自己扳回几成。”
集结的号角声响起,像是一声狼嚎,划破寂静的夜空。通往广场的每一条街道上,都响起了血猎战士冲锋的战吼。
这些战吼不是帝国的通用语,这些声响源自比血猎的起源更久远的时代,源自一个远离秩序与文明的时代。那时候,生活在这片丘陵上的人们,每天都在为生存磨尖手上的长矛与短刀,去劫掠、抑或去守护微不足道的财产。时光流转,这片丘陵之上的旗帜变了又变,唯独这声战吼,带着这些战士的不羁与高傲,亘古不变。
盾牌与盾牌猛烈地撞在一起,长戟砍破黑色的甲胄,斧刃与直剑斩入光亮的板甲。火焰把交错的人影投射到街道上,像是死神的皮影戏;那阵阵的喊杀声,是演出的伴奏;喷涌的一道道血流,成了开幕的礼花。
这一夜,血猎肃清了这座要塞,除掉城中每一个异己。
不过,这一夜,离内堡中那几个女孩太遥远了。不论是是澪和丽科尔,亦或是茜莉娅姐妹,这都不是她们的战争,这一夜的血战,不过是她们房间窗外的一片火光,一阵打破睡梦的骚乱。
这一夜,澪和丽科尔度过了沉默的一夜。
两人躺在床上。澪稍稍弓着身子,侧卧着,一手枕在头下,另一手搭在丽科尔肩上。丽科尔头埋在澪的胸口,双手搂着她的腰,就像是怕她从自己怀中消失一样。她几度因为困倦睡去,又几度因为恐惧惊醒,感受到手臂传来的触感后,才能重新闭上眼。澪呢?她睡了吗?她不知道。丽科尔只知道,澪一直闭着眼,呼吸很平稳,每次惊醒都能感到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自己肩上。
第二天早晨,丽科尔醒来时,手臂上的触感消失了,眼前只看见一床皱褶的床单。她惊慌失措地爬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摁住了她,她回过头,看到澪正坐在床边,这才让她安心下来。她跪坐在床上,双手撺着拳头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低得下巴撞到胸壁,宛如低到尘埃里。
这算是忏悔吗?姑且算是吧。澪笑了一声,笑得很浅,可带着的感情却很复杂。她伸手托起丽科尔的下巴,让她抬起头,低下头去碰了碰两人的额头,想让这个面容憔悴的少女好受些。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以往的笑颜。
咚,咚,咚。
门被人叩响了,力道很轻,没等澪应门,敲门者便自己把门推开了。
是茜莉娅,表情憔悴且伤感。
“方便出来一下吗?有些话……”她对着澪,欲言又止,“就我们两个人。”
澪刚起身,就被丽科尔拽住。丽科尔捏着澪的袖口,手臂绷得僵硬。
“我不会走的,马上就回来。”
澪握住了丽科尔捏住袖口的手,过了好一会,等到两人的体温相互交融,丽科尔才稍稍松开手指。澪摸了摸她的头,起身和茜莉娅一起走到走廊上。
“那个……有什么事吗?”说话的时候澪又往门里瞥了一眼,“你也看到了,她有些不舒服。”
“是这样,奥诺……”茜莉娅停顿了一下,改了口,好似不愿提及那个名字,“血猎的人告诉我,去首都的道路已经畅通了,但是只是暂时的,我需要马上走……”
“啊……这样啊……”
两人错开彼此的视线,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很快,茜莉娅又继续了话题。
“我要亲自去和国王确认一些事情。如果那些是真的,我这次可能凶多吉少了。不过,我这回也不想再让你们牵扯进来了,那里是首都,如果你们连那里都能像在卡庭斯一样大摇大摆的进去,那这个国家也没救了。而且,爱丽丝在这里被保护得很好,我也没有其他什么要担心的。”
“很抱歉我现在帮不上什么忙,来到这里之后,我们突然知道了太多一时没法接受的东西……”
“要道歉的是我,是我一时的任性把你们牵扯进来了……”
话语间,茜莉娅的双瞳像是两汪深潭,里面涌出的炽热的情感,让这双橙红的眼睛像火焰一样燃烧。
“对不起。”
眼中的火焰好似骤然间喷射出来。茜莉娅突然伸手抓住了澪的肩,脸凑上去,贴紧了彼此的嘴唇。这是一个吻,带着一种无比炽热的情感的一个吻。交织了无数个日夜的希望与绝望,中断于最后的诀别,最终,以这种温柔的触碰,传达给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再见了。”
一瞬的触碰后,茜莉娅便急切地从中挣脱,仿佛害怕有什么东西将她吸住一样。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捂着嘴,似乎还带着哭腔。澪愣在原地,用混乱的思绪去理解刚刚转瞬之间发生的事。
此时,丽科尔从背后搂住了她,脸贴在她的背上。
“她给了你一个‘吻’,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