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五更天明,掀起半幕月轮。
晋陵京口的东门大街,一条青白石路笔直地伸展出去。
一个晃悠悠的火光徐徐而来。
“咚——咚咚咚咚”五声轻响,一慢四快。
原来是一位更夫,只是颇年轻了些。
望尽小路,是一座小茶馆,灰落落的牌匾爬上几点藤蔓,往里看,隐约可见几点烛光。
更夫一步迈了进去,眼前四方板凳,一介老朽。
老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微微附着身子,两髯青丝垂下,烛光把脸烧得通红。
“今儿赶早,可有几副好茶水?”更夫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放下自己的毡帽。
“茶水有的是,要就自己盛吧!”老朽拍了拍身侧的桌子,令其滑向更夫。
只见更夫左脚一撩,单单勾起了桌子的一只桌腿,后半只桌身顿时翘起,整张桌子颠倒不一,茶壶和茶杯同时升起,洒下的水幕就像舞女的衣袖,轻轻一点,便是几点涟漪。
更夫伸手接住茶杯,右手向空中一画,一点一滴的水珠就像卖艺一般,一个劲地往上凑,凑成一杯清水。
更夫仰头,一杯饮尽。
“滚你妈的,有屁快放,别显露你那点微末功夫。”老朽来来回回地擦着凳子。
“昨天城里来的消息,说是前线吃紧,北府军要扩招。”更夫放下茶杯。
“又要打仗?朝廷给的什么理由?”
“五斗米道叛乱,特招乡勇效力镇压。”
“哼,到头来,还是汉人相争。”
“先生还有梦追过一场?”
“就算还在当头年纪,小老儿经验也不多,当年桓公三次北伐,我可一次没赶上。”
“但先生赶上了淝水,不是么?”
“是的,我以为我错过了风云,但烽火燃起。”
忽而一阵风来,灯油微微荡漾,连带着烛火也忽明忽暗。
老朽一片追忆之色,叹道:“当年大家都是绿林草莽。杀猪、种田,干什么的都有。无论乡野村夫还是凶恶匪徒,入得北府,就只记得一个兵字。”
“会水的下河凿船,能马的上骑射敌,我们每天奔波来去,输的常事,赢是怪事。”
老朽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拿起一根蜡烛,点着了没燃着的,又把它吹灭。
”戏子唱关公,英雄品曹操。今朝英雄不知凡几,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戏子撑气节?何况北方已乱,秦国分崩离析,大大小小的军队自立。朝廷大可笑看群雄逐鹿,又哪来的国破家亡?”
两人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光从门里的缝隙钻了出来,来的两人跟前,为两人画了一笔分界线。
更夫起身望天,来到外头,已经天明。
街上的小贩陆陆续续地摆出自己的小档口,逐渐响起了叫卖的吆喝声,更夫回身望了老头一眼,随后径直离去。
老朽自顾自的往每张桌子摆上茶具,只是时不时地向门口瞄上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茶馆的门口进进出出,老头在茶馆说书唱戏,嗓子一绝。所诵江湖事,多是众人不曾耳闻。
日头东升西落,转眼已是日暮西山。
早过了傍晚,小茶馆里依然座无虚席。屋里中央单独地摆着一张桌子,诸多看官绕其左右,皆是痴了。
老朽站在桌子上,左手里两片梨花木板磕磕碰碰了几下,唱到:
北地山河宽无限
南朝何处几人迁
凭生错看风云了
去掩窗纱苦一帘
右手一根竹棒指指点点,又说:这首七言诗,本是桓公攻下洛阳后,向朝廷要求迁都不成,悲愤所叹。自此以后,一心弄权。
“且说这桓温,在十五六的年纪,在当时早已成了响当当的人物。论出身,桓公乃是江左八达之子,在这且抛去不论,单说桓温的文治武功。”
群人皆醉,都是不语。
忽而传来一阵声响,惹得诸位看客不快,众人望向门口,只见一人大步流星,直往看台而来。
远了看,只觉得此人身形颇为壮硕。
此时正有一个听的入迷的大汉,被此人所打断,正要拍案而起。
此人逐渐逼近,近了看,腰挎三尺青锋剑,背负五石脚张弓。
大汉刚起了半边身子,又假装伸了个懒腰,随而坐下。
群人见此,莫能与视。
此人来并无敌意之举,规规矩矩地找了张凳子坐下,不言不语。
老朽从此人进来到坐下并未瞥过一眼,依然滔滔不绝地展示他的戏腔。
“小人从这桓温开始讲起,以揭起南晋朝廷的序幕,而来几场狼烟戏,也由此开始”
几十城里遇风雨,六十七年烽火云,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