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海宁生平没喝过酒,第一次喝酒,就醉得不轻。
“酒可真不是好东西。”
她躺在床上,两手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舒服些,起床准备洗漱,这时候才感觉不对。
这是,客栈的那间房?
怎么回事?
海宁匆匆收拾好自己,打开房门,就看到陆江在做早饭。
他穿着一件衬衫,套着黑白格围裙,袖口挽到手肘,左手倒油,右手拿起一颗蛋,轻轻往锅沿一敲,“呲”的一声,蛋落入锅子的怀抱。
“早,”虽然这幅画面很赏心悦目,海宁还是不得不出声打断,“我,怎么在这?”
“你忘了你昨晚做了什么?”陆江回头,由上到下地打量了她几遍,嘴角的微笑怎么看怎么邪恶。
海宁在他的目光下瑟瑟发抖,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我,”她咽了口口水,“我怎么了?”
“你昨天在饭馆的桌子上跳舞,”陆江看着她,给出了四个字评价,“惨不忍睹。”
“我天。”海宁从小学广播体操,动作就格外僵硬,能跳舞?跳大神吧!
双手盖住自己,悲愤欲死,“没脸见人了。”
“天黑没关系,”陆江勉强安慰,“老板应该认不出你。”
“如果你不是轻松愉悦的表情,可能会更有说服力一些。”海宁面无表情地拆穿他。
“哈哈,吃饭吧。”陆江大方承认了。
海宁吃着陆江做的早饭,原谅了他的幸灾乐祸。
“我就记得昨天喝醉了,怎么到客栈来了?”
“你跟死猪一样,饭馆离这里近,把你扛回来就不错了,你还想打的指定目的地吗?”陆江不冷不热地说。
“我怎么敢,”海宁咬着筷子,小声吐槽,“司机哪有你这种臭脾气的。”
吃完早饭,海宁乖乖去洗碗。
她一手握住碗,一手拿着布顺着碗擦洗,遇到难洗的地方就停下,用指甲轻轻地抠,洁白的瓷具将她的指甲衬托得格外粉嫩。洗完一个碗,她就拿到水龙头下冲洗,用手撇去浮沫,再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擦干,一个个叠好放进消毒柜。
这份认真就像在批改试卷。
“活干得不错,”陆江得寸进尺,“等一下顺便帮我打扫打扫吧。”
“想得美!”海宁头也不抬地说。
“好歹昨晚把你扛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了今天你又不用上课。”
“我今天要去学生家里家访。”海宁解释道。
“真是勤劳的园丁。”
海宁假装听不懂,想了想又说,“家访顺利的话,应该挺早结束的,结束后我再来吧。”
陆江不置可否。
可惜海宁这一家访注定没有这么顺利。
大部分学生的家庭差不多。有祖父母的,父母亲在外打工,没有祖父母的,就留母亲在家种菜放牧,自给自足。
多吉的家里就剩下奶奶照顾他。
老人家腿脚蹒跚,走路不太方便,看到老师来了很激动,让多吉给老师倒水,拿水果。
“老师,我们多吉在学校怎么样啊?”
老人家并不会说普通话,只能靠多吉翻译。
“多吉很棒,很乖,作业上的字都写得很工整认真。”海宁竖了竖大拇指。
奶奶看到这个手势,笑得眼睛眯起来,满脸的风霜放佛都被吹走了。
她又说了一句什么,海宁转头看向多吉。
多吉听完奶奶的话,咬紧了嘴唇,拳头握紧似乎有点害怕。
“怎么了?”海宁惊讶。
“我奶奶说,说……”他断断续续不敢说出口。
“多吉不要怕,慢点说。”海宁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谁知道她的手一抬起,多吉条件反射一般,脖子往后一躲。
这是?
担心被打?
海宁眉头不由自主紧皱。
多吉看到她这幅样子,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说“我奶奶说,说我如果不乖,老师可以打我。”
海宁知道他误会了,摆摆手,“不会的,多吉很乖,老师不会打你。”说完,又解释,“老师只是想拍拍你的肩膀,不要怕,好吗?”
她耐心地弯腰跟多吉说话,面对多吉试探的目光,眼睛毫不躲闪,嘴角带笑,一字一字地慢慢和他沟通。
多吉沉默了一会儿,及不可见地点点头,两手握拳置于膝盖,眼睛盯着地板。
随着海宁抬起的手,他却不自觉地向右方移动。海宁慢慢地把手收回来。
“我不碰你了,多吉,好吗?”
多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一边的奶奶似乎不解,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海宁对老人家笑了笑,又指了指多吉,竖起了大拇指,老人家这才释怀地笑了。
从多吉家离开的海宁满脸沉重,在老人家面前不好再问些什么。但是多吉的情况似乎是经常被打,所以对于一些动作警惕性格外高,是谁呢?
不是他奶奶。海宁想,虽然奶奶说不乖可以打,但是听到多吉表现很好的时候,是止不住的开心。更何况,一个老人家腿脚不便,能把孩子打得这么严重吗?男孩子跑起来的速度她可追不上。
海宁下定决心,之后要格外关注多吉,上学的时候再找他了解吧。刚刚他似乎什么也不愿意说,不能强迫他开口,让老人家担心。
一边盘算着之后怎么帮多吉,一边走到了央金家。
央金家在一众学生家里条件算不错了,四面墙涂了白灰,听说她爸爸在外面打工做得还不错。屋内也收拾得干净整齐,看得出来妈妈是个爽利的妇女。
央金拿了凳子让海宁坐下,又叫了几声,她妈妈才掀开了房门上的帘子走了出来。
央金妈妈来回打量了海宁几次,海宁被看得好不自在,直到央金撞了下她妈妈的手臂,妇人才开口,“老师,谢谢你来给娃儿们上课,真是好人啊。”
“没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海宁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丝奉承,虽然觉得有点尴尬,但也跟着她客套了几句。
央金妈妈并没有像多吉奶奶那样关心央金的学习情况,对海宁叮嘱的读书建议也是“嗯嗯啊啊”的敷衍,反倒是一个劲儿地打听海宁之前的工作、薪水、家里的情况。
海宁最终招架不住,草草结束谈话,落荒而逃。
最后一户是麦朵家。
海宁依靠村民指引,一路走到麦朵家,就看到一座矮矮的平方落座在几栋二层小楼间,格外显眼。
这还真是,似曾相似啊。
海宁走向房屋,敲了几下门,大门应声而开,没锁?
“有人在吗?麦朵?”海宁试探着将门推开,此时是下午六点,屋内一片昏暗,看不太仔细。站在门外,海宁巡视了一圈突然顿住了。她敏感地察觉有道隐隐约约的视线在看着自己,夜晚风大,正巧一阵风刮过,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正欲出门,却听到窸窣的轻微响动,第六感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冲着她来了!
海宁转身朝外,猛地蹲下。
“冬子,停!”
是麦朵!
海宁抬起头来,就看到麦朵在她不远处,背后背着个竹筐,竹筐上装满了草,她的肩膀上……站着一只鹰?
屋内。
“老师,不好意思,冬子第一次见到你,它还不认识你。”麦朵放下竹筐,摸了摸跳在桌子上的鹰,跟海宁道歉。
这只鹰长着白色羽毛,在脖子和翅羽缀有褐色,可能还未长成,大概就母鸡大小。
“咕咕。”雄鹰叫了两声,似乎是听懂了麦朵的话,有点委屈,头在麦朵的手心里蹭了蹭。
刚刚对自己这么凶狠,在麦朵面前却扮可怜,海宁觉得好笑。
“不会,冬子是吧?它会看家呢,真厉害!”海宁笑着赞美了冬子,冬子滴溜着黑色的眼睛,头微微一歪,看着海宁。
“不过,怎么人不在家,没关门呢?”海宁摆出了老师的架子,“这可不好。万一被坏人进来怎么办?”
“今天出门有点赶忘记了。”
赶着要准时回来接老师,就要早点出门,把猪草都割好来。
麦多说:“而且不会有人进来,我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云淡风轻地说着,似乎毫不在意。
懂事,早熟,有礼貌,认真刻苦是海宁对麦朵的印象。来到家里才知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且她坦坦荡荡,海宁自问在她的年纪,自己还做不到这样若无其事。
“爸爸妈妈不在家吗?”海宁问,“老师来家访聊几句就走了。”
“在。”麦朵说,“我妈妈身体不好,在床上躺着,刚刚可能是没听到。”
什么样的情况才会折腾出这些动静都没听到?
“爸爸呢?在外面打工吗?”海宁问出口,就看见麦朵的表情变了。
她眼帘半掩,嘴角微抿,神情落寞。这是海宁第一次看到麦朵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不怎么笑,但是也没伤心难过过。
“爸爸,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