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我心所向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二十章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海宁,你爸爸呢?”

  “爸爸不在了。”

  “海宁,你爸爸呢?”

  “爸爸不在了。”

  “海宁,你爸爸呢?”

  “爸爸不在了。”

  ……

  那段灰色的少年时期,辗转在搬家转学的路上。

  这是每一位尽心尽责的老师关切地询问转学生的家庭情况时,几度出现在师生间的相同对话。

  没想到如今,自己从回答者变成提问人。

  麦朵一出口,她就懂了。

  爸爸不在,不是出去工作不在,不是外出玩乐不在,甚至不是和妈妈离婚不在,而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不在了。

  海宁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而现在的对话就像是穿越回十几年前,在和自己对话。

  医者无法自医,渡者不能自渡。

  那么,索性纵容自己一回。

  “老师的爸爸,也不在了呢。”

  小女孩倏地抬头,就如同海宁了解麦朵,麦朵这一刻也明白了海宁。

  看着她震惊的眼神,海宁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一根根直立的头发,刺刺的,但是她知道,这下面是多温柔的心。

  就像刺猬似的,竖起每一根钢针,都只为保护自己最柔软的部分。

  “老师的爸爸,是为了保护学生死掉的。”

  那一天就和之前千百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并没有什么征兆。

  当她被程叔叔接到医院时,只看到了一片雪白和刺目的鲜红,进进出出的护士交替换着纱布,但是血好像流不尽似的,一块又一块的纱布被染红,它们无法挽救流失的生命。

  爸爸带着氧气罩,看到她从外面进来,分明是在朝她笑,伸出的手滴着血,是想摸摸她吧。她有点怕,现在的爸爸她好像不认识了一样。

  程叔叔推了推她,她才抬起了脚,一步一步,千斤重,呆愣愣地走向他。

  差一点,就要碰到他的手了,然而就在那一秒,它油尽灯枯,无力垂下。

  从那以后,都没有再摸过她的头。

  从那以后,都没有再拉过她的手。

  从那以后,她变成了没有爸爸的人。

  ……

  你呢?海宁看着麦朵。

  “我的爸爸,是为了保护我妈妈死掉的。”

  麦朵静静看着海宁,说出口的话,何其相似。

  那一年正是旅游的旺季,山区景点需要不少人力。他们去帮忙卸货。

  出发前,爸爸把她举得高高的,她兴奋地尖叫。

  爸爸对她说,出门赚多多的钱,回来要给她带漂亮的花裙子。

  然而一场泥石流冲垮了一切。

  听大人们说,她的爸爸被挖出来时,保持着双膝下跪,双手支地的姿势,而她的妈妈在她爸爸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肩膀,直到被挖出的那一刻,两人都没分开。

  但是——

  母亲的双腿被砸伤,从此瘫痪在床。

  父亲四肢早已僵硬,自此天人永隔。

  从那以后,她也变成了没有爸爸的人。

  ……

  遭遇相似伤痛的两个人,从海滨到高原,跨过山川与河流,穿越奔流不息的时光,最终在今天的雪山脚下相遇。

  黑暗中不必设防,在这个人面前无需伪装,我扯下遮挡,让纵横交错的伤口坦坦荡荡。

  “咳咳。”房间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打破了无言的哀伤。

  麦朵连忙起身,快步走入房间,对谁轻声细语,“喝点水,我去拿药。”

  “我不喝!”气急败坏的声音,夹杂着阵阵喘息,“跟你说不要浪费钱,让我死了算了!”

  麦朵充耳不闻,走到厨房倒了一碗黑乎乎的药,一边小口吹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端入房内。

  “听不懂吗!我说了我不喝。”

  “啪”地一声,碗摔了。

  海宁跑进房间,看到一张床上半躺着的瘦弱妇人。

  她的头发已然半白,跟她的年纪毫不相衬,手像是干枯的藤蔓,露在空荡荡的袖子外,捂着胸口急速喘息。

  麦朵站在一边,药泼了她一身,头发湿了大半,一缕缕垂下,脸上的黑色液体一滴滴滑落,然而她面无表情。

  “你是谁?”麦朵妈妈惊讶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客人,一脸警惕。

  “我是麦朵的老师。上个礼拜刚来支教,今天来家访。”海宁自我介绍道,“麦朵妈妈,能不能让我说两句?”

  眼前这个人打扮明显不同,她斯文有礼,一脸诚恳,麦朵妈妈迟疑了,“你说。”

  “我的爸爸死了,留下我妈妈和我。”一出口就让人猝不及防。

  麦朵妈妈眼中的警惕和迟疑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化解了,她想起了那个用生命护住她的男人,眼眶顿时红了,双手紧紧抓着被褥,苍白的皮肤,青筋毕现。

  “我们家并不富裕,爸爸过世之后,我妈妈做了各种各样的工作养活我,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让我妈妈过上好日子。后来我考上了老师,一家人省吃俭用,日子也过得去。”

  “我满怀期待地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但是后来老天跟我开了个玩笑。我妈被骗了,辛苦十几年的积蓄一朝化为乌有。”海宁说到这里,是自责,“我那时候没有顾虑她的心情,不知道开解她。不知道她满脑子都想着对不起我,是她拖累了我,我以后要怎么办……”

  海宁惨然一笑,“然后我妈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式,她想去死,她以为她死了,我就不会被拖累了——您现在也是这样吗?”

  麦朵妈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

  “你知道当我看到她站在楼顶要往下跳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吗?”

  “麦朵妈妈,我想问问您,为什么这个深爱女儿的母亲会以为,把自己的女儿孤独地放在这个辛苦的世界,以后她生病了,吹风了,肚子饿了,被别人欺负了,都再也无家可归,对她来说,会是一种解脱呢?”

  “呜呜……”

  是麦朵。

  刚刚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她,缓缓蹲了下来,此刻的泪水不断,脸上黑色的药汁被冲刷出支离破碎的痕迹。

  海宁走向麦朵,在她身边蹲下来,用衣服一点点,轻柔地擦去脸上的痕迹,她看向床上的妇人,“这是爱吗?您知道我那时候的想法吗?我以为,我妈不要我了。”

  “我妈不要我了。”这六个字出口,防线崩塌。

  海宁哭着笑道,“但是我还要她啊!我要死皮赖脸跟着她,跟她一起饿肚子也好,跟她一起吹冷风也好,跟她一起死了也好!跟她在一起怎么样都好!所以,我跟她说,如果她跳下去,我马上去找她,我死也不会放过她,不放她自己一个人去过没有我的逍遥日子。”

  “啊……”床上的妇人抓着自己的胸口,如同失去了幼崽的狼,发出绝望凄厉的哀嚎。

  “妈,妈!”麦朵跑到床边,“你不能太激动,医生说,你不能太激动。”她语无伦次,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母亲的胸口,泪流满面帮她顺气。

  “对不起,对不起。”妇人紧紧地抱住麦朵,这是她的血肉,她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这是他的期盼,是他最最疼爱的女儿,这是流有他们共同血脉的人儿,怎么舍得割裂?

  “小麦朵,妈妈对不起你。”

  “妈!”

  ……

  走出房间,已然是黑夜。

  冬子立在桌上,眼睛盯着房内。

  “乖。”海宁挥手跟它告别,迈步出门,屋外一弯银月,一颗星。

  “嘟……嘟……嘟……”

  “妈。”海宁握着手机,身后的那对母女,让她想到最爱自己,也是自己最爱的女人。

  “怎么了?怎么突然打电话?”

  “我有点想你。”

  手机的另一端一时寂静。

  这个国家里,父母对子女的爱都是隐忍深沉的。

  他们习惯目送你的背影离开,习惯不把爱说出口,习惯默默去做,习惯默默等待你的归来。

  而我们习惯这一切习惯,直至他们不能再等待,才记起,从来没有说过一句——

  “我爱你。”

  “你,”那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了?”

  “我爱你。”又一次。

  “我爱你。”再一次。

  “我……”

  第四次,被打断——

  “我也爱你啊。”

  分明是笑着的,但是却哭了。

  我知道啊!

  我知道,你爱我胜过爱你自己,你爱我无惧腥风血雨,你爱我哪怕零落成泥。

  我都知道。

  只是,我有一点点不太敢相信,我是不是真的如此幸运?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