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南回归线
据说有一种草是没有根的。它漂浮在空气中,随风奔跑。
还有一种无足鸟,一辈子都在飞行,只有死的时候才会回到地上。
以前我们的世界交于一点,后来点绘成线,线画成面,然后我们在这个缤纷的世界各自行走,渐行渐远。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到原点。人生是一个圈,有的人没说完再见就后会无期,有的人兜兜转转,早晚会穿越全世界回来找你。
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回家,那么我在明天等你。
――南回归线
p君说要回家一趟,给我的理由是:出来这么多年了已经两年没回家,有点想家。
我说:那可以,我也想了,你别自己一个人回了,带上我。事实是我从11年出国一直到现在,整整五年一次家都没回去过。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我的爸妈都在外地,家里的房子已经空了七八年了,这些年从北京到美国,再回国,走过这么多城市,十几万公里让我已经忘了我的是在哪里。可能有时候做梦会回到那座江南小城,但是醒来的时候我并不曾有过思乡的伤感,那种情感仅仅限于以前读书时候阅读理解的古诗里。
于是我们的下一站临时变更为安徽,目的地老家。
我们从成都取车一路东行――我们用最短时间提了一辆二手奥迪a4,p君说我们这是衣锦还乡,不能丢面子。
我说:“那你干嘛不提辆路虎?”
“我估摸着老家那边人也不认识路虎,开了人家不认识还不如上海大众呢,”p君得意洋洋地点烟,“――而且,这车贱卖了,我捡个便宜。”
我说:“别得瑟,你丫的多久没开车了?”
“六七年吧――拿照之后就没开过,今天我第一次上路。”p君倒是一脸老司机的泰然,结果我在副驾驶坐的心惊胆战。
我们在高速上一路撒野飞驰,直到快进安徽省的时候车子开始出问题,然后在坚持了四十多公里之后终于罢工。
我们在服务区修车,p君下去咧咧地一顿骂,说卖车那人t就是个骗子,然后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这车的轮胎上。
我说:“你别揍车啊,揍坏了我们走回去啊。”
“靠,这是欺诈啊。”
……我们花了三千多块钱才出了服务区。
进安徽以后都是山水坑洼,p君看着窗外的景色说:“这里也算是风水宝地,以后老了回来养老。”
我说:“你都在风水宝地住了二十年了不还是跑了么?”
“那不一样的,”p君说,“磨剑十年仗剑天涯,老了还是要回来的。”
“你开你的车。”
我们到地方是下午4点,我们不打算直接回家,而找一家旅馆住下。
这旅馆紧挨着长江,所以借光叫长江旅馆。门口树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水墨江岸,7888/㎡,环境优美,价格优惠。周围学校医院车站一应俱全,机不可失――2015,我们为您准备一个理想的家。这个广告牌遮天蔽日,刚刚好挡住旅馆的采光,让这家活在阴影里的小旅馆看起来像是一家黑店。
广告牌底下贴着某某男科医院的小广告,往南300米外就是这“环境优美、设施完全”的“水墨江岸”的施工工地,
看着夕阳里慵懒的推土机和零零散散几个打赤膊的工人,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象征着未来。
总会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在未来。
我对p君说:“你不是想养老嘛,你看这怎么样?”
p君忙着从车上下东西,没理我。
晚上我们去本地一条颇有渊源的街上乱逛。
这条街在我还读小学的时候就声名鹊起,出名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有这个市最多的鸡。我们叫它“二环路”。读高中的时候我们一个老师在这里被抓,一时成为我们口述作文的材料,尤其那老师还是县城的学科带头人――最后教育局觉得脸上挂不住,就带头辟谣:李老师被抓是谣言,其实是一个同名的。后来我们私底下都叫我们的李老师“李二老师”,用以区分被抓的李一。
读书的时候家长严禁我们进入二环路,周围地区都是雷区。我们那时候最狠的两句话就是对某某的爸妈喊“某某去网吧啦”“某某去二环路啦”,然后那个人就凉了。
而现在没有人会向我们爸妈告状,那些当年告状的人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p君买两瓶啤酒和一大袋烧烤,这让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全中国唯二的两个边吃烧烤边逛窑子的傻缺。
这是一条很短的街,两边站着各个品种色彩缤纷的鸡,我和p君看的眼花缭乱。
p君说:“我打赌你是来这里的第一个博士。”
我说:“你滚吧,我就是陪你逛逛。”
这时候一个化着浓妆大红唇的小姐过来说:“帅哥,坐坐?”
p君说:“做什么?”
“300。”
我端详那个300小姐,虽然化着浓妆,但是掩饰不了稚气,最多不过二十岁的样子。
我说:“我们就来吃烧烤的。”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300小姐突然用一种俯视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强行憋笑,然后p君搭住我肩膀,用一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是――我们是来这里旅游的。”
“这块谬么地方好玩滴――不过300就有。”
300小姐带我们到一个小旅馆门口,说:“你们两个人是要点我一个还是两个?”
“再找一个吧,凑一桌。”我说。
“两个就要700――现在喊我妹妹来要100的调度费。”
“靠――还有调度费?”p君说。
“本来我妹妹今天不上班的。”
我打算抽身走,结果p君撩上瘾了,我看他大有聊一晚上的架势,我怕他这样下去真要被骗到床上去,就说:“我们今天没带钱。”
“没带钱没关系,现在都无现金支付了――微信支付宝都可以。”300小姐调笑着说。
我懒得再说,转身拉p君走。
这是我们第一次逛窑子的经历,虽然最后以被骂傻逼结束,但是总体来说那条街的烧烤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
第二天我们去县城找一个朋友,叫李源。李源以前读书的时候对数理化政史地等一切需要考试的东西都不感兴趣,所以早早就大红红灯笼高高挂,到最后生生创造了我们学校第一个六门课总分61的记录。
这小子最厉害的是追女孩,高中时候不读书整天调查全校哪个小姑娘好看,而且狩猎范围非常广泛,包含初二到高三。李源长一张花花公子的脸,并且经常穿花花公子,他自称“安徽陈冠希”,但是我们都叫他外号“禽兽”。
高中之后李源没读大学,留在老家混。
这次他请我们去他酒店吃饭。
出发前p君特意洗车,p君说这么多年不见了,脸面不能丢。于是我们两个人和车一起洗头刮脸。
李源还是那样,穿的斯文禽兽,只是发型换成寸头。让我们惊讶的是李源抱着个孩子在酒店门口接我们,他介绍这是他闺女。
我说:“什么时候结婚的?”
“两年了。”
“这丫头真好看。”
李源响响地亲这小孩一口,说“像她妈――她妈你认识。”
李源看着p君说。
“我认识?谁啊?”
“我老婆家以前住你隔壁――艳艳!”
“哦……哦,艳艳。”p君猛一拍脑门,“她啊――”
李源在酒桌上点燃一根烟,讲起他和杨艳艳的故事。
李源高中的时候成绩不好,而杨艳艳是她们班前三名。
高二那年,杨艳艳的成绩突然一落千丈,原因不明。
按惯例,对原因不明的事情家长会一贯归于早恋和游戏,杨母断定她家闺女的对象就是李源――原因是有一次她在接杨艳艳回家的时候看到李源在和艳艳说话,并且神情“异常”。
杨母神速破案,然后迅速判案定刑,最后找了李源班主任,说这小子自己不学习还骚扰她家闺女。
班主任找来李源和杨母对质,李源听得莫名其妙,因为听这两人语气好像自己是一个拐骗青少年少女的人贩子。
事实是那时候这两人根本没什么交集,李源那时候已经在考虑辍学出去当兵,结果莫名其妙背上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