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八
另一侧的切口比已切开的这侧要长许多。也许因为麒麟的姿势,要想尽量完整地取出脊椎,切口还得带点弧度。
不过这种操作应该难不倒他们,至少现在看来没有任何问题。弯曲的弧度不大,只靠两边的人左右移动就能解决。等锯刃终于再次被搁在地上,八个人已经满头大汗。
峥叔手里掂着不知哪里拣来的一块卵石,用猎刀小心翼翼卡进缝隙,将切口扩大了一点点。那副凝重的神色仿佛麒麟尸体是什么珍贵的矿石,等最外层的石皮脱落才能一窥内部的景象。
“怎么样?”
“硬度相当高。如果是发育正常的麒麟胚胎,现在肯定已经孵化了。”
我也凑近瞅了一眼,一股腥臭异味扑鼻而来。这具麒麟尸体外表还过得去,内部简直就是烧焦的肉干。新生麒麟长大之前就吃这个?咬得动吗?
看了这“一大块烧烤麒麟肉”,我觉得我以后做烧烤之前再也不会忘记放血了。
“邵青,你的猎刀带没带在身上?”
“带着呢,怎么了?”
“来,”峥叔把自己手里的卵石递给我,“我教你怎么把没用的肌肉组织敲掉。”
“呃……”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扭曲,“我觉得我知道怎么敲。”
“那你来吧,”峥叔直接给我让开了位置,“要是把骨头敲坏了,你就再找一只麒麟回来。”
我差点吐血。我根本没说我想敲,是你赶鸭子上架!麒麟这东西这么稀有,我去哪再给你找一只来?
无奈之下,我只好乖乖在一边听着峥叔讲解怎么一片片把焦黑的“肉干”从尸体上剐下来。
“……最靠近脂肪层的这一部分肉火候最好,如果不嫌腥味重,可以带回去腌成肉干……”
“不了,”我果断拒绝,“要带你带,我绝对不要!”
不是好好的教学吗?怎么突然扯到了肉干上?还是用这么恶心的东西做肉干……听着连今天一整天的食欲都没了。
“皮下这么厚就是骨头,”峥叔特意用两指给我示意了一下厚度,“接近骨头时要小心。加热之后的骨头非常脆弱,很容易一刀下去就戳碎了。”
“好的好的……干嘛用那种眼神盯着我?难道我必须拿个本子不停做笔记才算听得认真?”
峥叔瞅了我一眼,手上“叮”地一声响,刀尖上撬了一大块肉下来。他把那块肉仍连接的地方硬生生撕断,底下的肉质好像比最表层软了不少,隐约可见白色的骨质。
“厉害,一刀恰到好处,”我面无表情道。
“严肃点,”峥叔清了清嗓子,“最后一层肉留着,以免骨头暴露在外受到二次伤害。”
“好。”
“之后就从我们挖到骨头的位置一点点把脊椎的形状打磨出来,并且找出肋骨……”
峥叔一边讲,我一边点头。直到我觉得自己就快变成窗台上摆着的点头娃娃了,峥叔的“教学”才基本告一段落。与其说这是刮肉取骨,不如说是在刻木雕。
麒麟的肉质软硬度和木头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敲击时没有晒干木料的空灵声音。很快,从肩部到腰部弯曲着的脊椎完全呈现在了我们面前。鱼骨状的肋骨与地球生物的无异,以完美的弧度保护着内脏。
该怎么评价这种源界的生物?繁殖行为比外星生物还诡异,但一层层剖开之后又处处都是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生物的影子。
王叔递来了一个小型手锯,对准肋骨根部。刺耳的吱吱声响起,骨屑四溅。有些骨粉甚至落到了我的眼中,那感觉就像进了沙子,不停流泪。
他一口气锯断五六根肋骨,最后像拔木刺一般把那些肋骨晃动着从肉里抽了出来。骨头表面竟然不像我想象中粗糙破烂,反而像皮毛表面一般光滑,一看就知道是融化后重新冷却凝固的结果。
“我可以摸一把吗?”
“当然可以,”王叔说着把手里的肋骨递到我手里,“触感很不错。”
我指尖在表面上蹭了蹭,对王叔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很不错,比外壳多了那么点温润,像玉与象牙的结合体。
“这东西拿去做装饰品应该很不错。”
最近不是正反对象牙制品么?改成麒麟肋骨制品怎么样?不但物超所值,还能为边防事业做贡献。
想一想,一家人聚餐时七大姑八大姨围在你身边追问这首饰这么漂亮哪里买的,你就可以神秘一笑,告诉他们这是麒麟骨制品。
“没错,你还挺有眼光。这种材料相当贵重,一般都是用来做手链或者项链,还卖得很贵呢。”
“嘿嘿,卖进摇篮肯定能卖不少钱。”
“是值不少钱,但卖出的都是摇篮里的货币,你拿着根本没用。”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峥叔你是不是一天不拆我台就难受?
“行了,都看够没有?继续干活了!”
正把麒麟肋骨不停传看的人群发出心不甘情不愿的叹声,慢慢散了。
在峥叔眼神的逼视下,我拿起猎刀戳进麒麟的肉中。剔去了肋骨后就没必要小心翼翼地注意力道,直接大开大合把没用的部分切除就是。越往下肉质越细腻,让人捉摸不透之前足以融化皮肉的高温究竟是从身体的哪层散发出来的。
过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我都已经无聊到极致时,一刀下去带起整片半生不熟的肉,底下竟传来一声细弱的尖锐叫声。
周围不管是在干活还是发呆的所有人都打了鸡血一般窜了起来,刷地围到我身边,差点把我挤到窒息。
“挖出来啦?长什么样?公的母的?”
……不过随即那个问公母的人就被其他所有人鄙视了。麒麟单性繁殖,根本没有公母之分。
我一头汗。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别急别急,这刚有点动静,离能拿出来还早着呢。”
虽然王叔无奈地这么说,其他人还是不肯退后半步,好奇心作祟一定要亲眼目睹小麒麟被从尸体腹中取出的那一刻。
我撸起了袖子,谁知道接下来会多恶心?这简直就是在给麒麟剖腹产……尽管刀口开得有些惨烈。
接下来不能继续用猎刀了,不然一个不注意可能会戳伤小麒麟。我和峥叔,王叔,再加上阿梅总共四人在方形的刀口处一人守着一个边,空手向下挖。
麒麟的血液已经凝固,被高温加热成块状。背肌刚刚基本被我们切掉了,剩下的距离内脏仅仅咫尺之遥。条状的肌肉纹理间似乎有某种粘液,也不知作用和成分如何,但成功地让我反胃到不行。
每撕去一条发冷的肉,幼麒麟的叫声就更清晰,直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膜。阿梅伸手在我们眼前晃晃,示意我们稍停一下。
“先等一下……我突然想起来,小麒麟至少要在这里呆三个月。如果我们就这样把它带出来,就算马上带回去照顾,但突然见光,视力会不会受影响?”
我们四人对视一眼,她说的确实合理。如果费了这么大劲弄到的麒麟幼崽因为疏忽被阳光射瞎了,就好像心里扎着一根刺,怎么想都不舒服。
王叔叫人拿来了一块足够大的布,把我们四个和小半麒麟尸体罩住。我的瞳孔过了相当一段时间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而阿梅还在不停眨眼试图看清东西。
“这……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尽力之后笑道,“忘了它看不见光的话我们肯定也看不见……”
“还是交给我吧,我看得见。”
我叹口气。看来又到了我自告奋勇给自己揽苦差事的时候了,就算我不说话,峥叔也肯定得推我一把。
感谢我的源晶,让我的夜视能力得到了不小的强化。适应了黑暗之后我发现只要有这双眼睛,夜晚就和白天一样能清晰视物。
这种感觉实在是……怎一个“爽”字了得。
“你确定吗?别一不小心……”
果不其然,来拆我台的又是峥叔。
“我确定。就不能信我一次吗?”我无奈,“只要它不咬我,我会尽量温柔的。”
“我说的就是,别一不小心被它把手指头咬下来了。”
“…………好了你快出去出去!”
三个人陆续掀开帆布出去了,还颇有点争先恐后的意味。这块布把周围圈成了一块半封闭空间,刺鼻的腐臭味就在不怎么能流通的空气中发酵,难受得我直想呕吐。
这简直是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折磨。
“我说话你听得见吗?”
外面不知是谁在朝我喊话,隔着块布我根本辨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
“听得见,完全没问题。那我把它戳破了?”
“戳吧,”峥叔把猎刀刀柄递到我手里,“小心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要唠叨多少遍……”
我把猎刀竖立,刀背朝下,只用刀尖一点点刮着那层肉膜。随着一声肥皂泡破裂般的声响,肉膜上出现了一个小孔。
我吞了吞口水。要是我就这么伸手去扣,小麒麟会不会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