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墨乱四起孤狼啸,义无反顾报家国
第六章:【墨乱四起孤狼啸,义无反顾报家国】
江遗梦遇刺的那一晚,西京北邙山也不太平[1],翠云峰上有一人鬼鬼祟祟的,分明是个刺客,却穿的比上清宫里的道士们还要飘逸,大袖的圆领袍拖着地,下裳如蘸了黑墨的毛笔,扫过这里,扫过那边,足尖再淌几下湖泊中的水,打湿了睡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半夜偷跑出来练轻功,结果童心未泯又玩儿起来的江湖游侠。
冬去了,总算是冬去了,再有半月可就惊蛰了——他越想越觉得身体发热,就好像惊蛰已到,风温已高,可以玩儿水了似得,一点刺客的职业素养都没有,杀个人跟出来旅游一样,胡闹一通才是正事儿。
反正人是一定要杀的,都已经莫得感情莫得钱了,不能再失去快乐了。他这样想。
他总是很乐观,三十岁的大男人,心智只长到了十三,要不是每次都能圆满完成任务,他现在应该在万仙山,左拥兄姊,右抱弟妹,家财万贯,安静的当一位少主,顺带着手一挥,半个逍遥教都会为他倾动……所以为甚么一定要出来闯荡江湖呢?大概是当了少主就失去人生自由了罢,你看他玩儿的多欢快,你看他笑的多开心,这都是拿荣华富贵换来的,值不值罢?他觉得超值。
扯远了,杀人还是主要的。
就在他被鹅卵石硌到脚的那一秒,他突然想起了他是个刺客。“先偷东西还是先杀余晟凤呢?”他举着一枝盛放的红梅,坐在歪脖子树下,陷入沉思。“果然还是先偷东西罢,余晟凤的人头价位太高,一次性杀不死的,让买主分期付款好了,每个月都来刺杀他一次,每次耗费他一点武力值,总能送他入土为安罢……”
一旁的狼崽子听不下去了,抖落满身枯叶,从树枝堆里钻出了头。
“嗷呜——嗷,嗷呜——”
它学着其他同类的叫声,稚嫩的嗓音,与狗崽子一般相似,若非眼神灼灼如火又深邃不可测,旁边的这个男人,或许会在开始时便认定他是一条狗,用养狗的方式来养它,岂不是狼的堕落?
男人道:“来的路上不是吃过小白兔儿了吗?”他将手盖在那狼崽子的脑门儿上,眼眸里满是宠溺,就像对待亲生的孩儿,觉得它可爱,便赐予它抚摸。“说起来,那是毛尖儿你头一回亲自捕猎呢,你长得好快啊,也确实越来越像一匹狼了。”他抱着它,俯身亲吻,对草原狼这等野兽,竟是一点都不害怕。
“我去干活儿了,你就在这颗树下面等我,饿了的话,那湖里有鱼。”
“呜……”
“我保证,不沾一滴血。”他指着背后的折叠长弓,指给那狼崽子瞧。“有这东西,我连和他交手都不必。”
毛尖儿,狼崽子的名字。男人发现它的时候,他就藏在茶农的箩筐里,胡乱扒拉着脸上的毛尖儿叶子,样子很是人畜无害。
“你母亲呢?”他那时把它拎起来,大眼对小眼,问道。
茶农放下待挑拣的毛尖儿,站起身来介绍道:“被一只苍鹰的利爪给活活掐死了。”正说着,走向了来买茶的男人,喂给那小狼崽子一块风干的牛肉,招呼着贵客入座。“这狼崽子也是可怜,它的其他兄弟姊妹,都成了那苍鹰的盘中餐,唯独它机灵,躲进了娘的尸体下,那苍鹰不吃死的,于是逃过一劫。”
“纵然是凶猛的野兽,也有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男人心疼的抱起那牙才刚长齐全的狼崽子,它似乎喜欢他身上的桃花香,安静的只吃他的,也不怕人。
茶农道:“可不是嘛……有的人文武双全,可学走路的时候也摔过跤。没有谁是能一步登天的,野兽也一样。”
这话说的一点也没错,怀里抱狼的男人,日子过的比谁都要不顺,但也一路笑着熬过来了,出没出头他不知道,看没看开倒是早已看开。
“老板,这茶比上次卖的贵了些,可是家里遇上了难处,需要用钱?”
“哪里是遇上了难处。”茶农是个实在人,不说假话。“这村庄里的乡亲都产茶,你随便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茶价涨啦,又是大冬天的,他们抬价,铜钱赚了一大把,我媳妇儿看了眼红,好跟我吵哟,还问我用良心能养活谁……哎……”
“不用找了。”他抱着那狼崽子,牵走茶马,回头道:“多出来的钱,就当你卖我一只狼崽子罢。”
“哎……哎!画公子!”
那也多啊……茶农看着桌儿上的一袋银两,有些难以置信。
“他肯定是又宰了哪位大人物的头了……这银子上的腥味儿,太重。”
身为一个杀手,画渠成在接单的时候,通常比别的同行要挑剔。好人不杀,坏人不留,是他那张折叠长弓的标签,红色的箭矢只要飞出了细弦,不该活的,是日便将其埋葬。
“春天要来了,但我怎么觉得……”
画渠成垂眼望向万仙山解冻的溪流,面色虽平静,心思却翻涌。
“冬还没走。”
自打三年前江军与蒙古在雁门关打了一架,不少关中难民涌入中原,吃饭的嘴变多了,中原的粮食就变少了,也难怪茶农抬价。
他心中道。
说到底,都还是战争在造孽,太子余庸牺牲了固然让皇室受害,可就算他不牺牲,百姓一样会家破人亡,四处流浪,这一死的作用,无非就是点醒朝堂上的某些明白人。可明白人又能出现几个?三年过去了,皇帝除了悲伤,似乎甚么也没为百姓做过,修复城池的事儿自己不操心,全权交给地方官员来办,那么,等到这腐败的气味儿又降临在了大江朝的王土之上,皇储的死,还会剩下多少价值?非要等到皇帝都败了,这醉生梦死的庙堂,才能清醒吗?
真正造孽的恐怕不是战争。墨家日日为了止战而奔波,其实是治标不治本。
身为一个墨家弟子,他想的比谁都要深,看的比谁都要透,就是力量太小,国仇家恨都还没报,根本掀不起大浪来。
“比起考虑那些你办都办不到的,老三,去把余晟凤给杀了罢。”
“呃,巨子……”
“甚么?半年不见,就改口了?”横在路前的男人晃了晃九节鞭,刚与人打斗过似的,还未来得及拾掇行头。“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师兄’。”
那是个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黑色的乌纱垂在他身前,黑色的交领长衫盖住了膝盖,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扮相,比着水墨衣裳的他,更像一位杀手。
画渠成笑不出来,或者说,他见了他,只想逃。
“我是想提醒你尽早负起一个巨子的责任,大师兄。”
“你还有脸这么说……”男子收起九节鞭,拍了两下衣袖,荡走了尘沙,飞向空中,顷然四散。“你因为大仇未报所以回绝了师父的钦选,好大的一个担子啊,就这么把最老实的师兄推上巨子之位,心里,就一点儿也不愧疚吗?”
画渠成在马上摇了摇头,踩着镫跳了下来,及地的圆领长袍扫过石上青苔,甚么也没留下,倒是带走了几粒尘埃。“我就是因为愧疚,才不想看见你,大师兄。”他这样道,把狼崽子从肩膀上接到怀中,脑子里忽然闪现出“毛尖”这两个字儿,一开口,叫了出声。
“毛尖儿,你把我新做的袍子扯住了,幸好不是丝织的,不然损失极大。”
巨子道:“现在,你也拖家带口了,老三。”
“你不打算上云台山去看看你那儿子么?”画渠成问道:“越长越像你了,穿着云台宗的校服,提着刀,走到大街上,比我这个染了一身墨的‘白生宣’还体面。”
“见他……我是想,但我怕咱师伯盯上他。”
“我不认为他还配你叫这一声‘师伯’,大师兄。”
提起那个人,上一任巨子的徒弟们,似乎都不太喜欢他。“你还是太年轻了,这种事不必较真的,再说了……”巨子转过身,叉腰望着万仙山的大好风光,乌纱挡了他的脸,却让他的眼看的更清。“我比你还要恨他不是吗?”
这倒是。画渠成歪着头,揉了两把毛尖儿。
“大师兄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杀好人。”
巨子道:“余晟凤不是好人。”
画渠成思绪急停,怔愣道:“甚么?”
“你相信我吗?”
“我是不相信全真道会有品行不端的管事……”
“人心不古,凤凰里也会出现败类。”
他就带着家伙来了,从共城赶到西京[2],从万仙山赶到北邙山,一路爬上了翠云峰,此刻距离上清宫,只有十几步之遥。“好冷。”他叹气道,白雾从口中飘出,顷刻间消失不见。“《广寒兵书》会放在甚么地方,密室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应该这么想。
画渠成不是鸡鸣狗盗之人,对行窃这件事始终保持着远观的态度,他虽然不认为所有的偷都是罪恶,但真的轮到自己来偷了,心理上,总归还是会有些膈应。
“余晟凤,你究竟是冤了,还是真做了全真道的败类……”
好像,吴钧天也很不喜欢这个人——画渠成听说过这两位大管事之间的矛盾,惊讶之余,尚未觉得这矛盾里还会牵扯出善恶。“不好了,哎,钧天哥哥。”他感慨道:“擅自杀掉你的对手,你会骂我的罢……”
十五年没见,怕是连骂都骂不出来,吴钧天到底还记不记得有他画渠成这么一个年少之交,都难说。
“嘁。”
就凭他吴钧天那样的脾气,且不说余晟凤的为人,全真道谁能与他合得来?
画渠成猜这十五年来吴钧天一点都没变,无意之间,好像还真猜对了似的,让远在华山上的吴钧天背后一阵发凉。“拿着这份大礼去华山见你罢,最好祈祷我不会立刻逃走。”他把伶人的面具合在脸上,锥子般的下巴,纯白的一切,让他在这漆黑的夜里,浑身泛起了诡异的光。
“钧天哥哥,我依然喜欢这个称呼。”
“嗖——”
谁?还有别的人?也是来偷《广寒兵书》的?
画渠成的眼,是他之所以成为一名弓箭手的最大原因,他能在一秒不到的瞬间捕捉出任何飞影,包括方才的那位黑衣人。
擦肩而过,黑衣人不一定发现了他,这让他很有作为一名杀手的成就感,不过现在也许还不是得意的时候——画渠成用铁扇敲了两下手掌心儿,微微一笑,窜出了花丛。“抱歉我不是很喜欢有人抢饭碗。”他暗暗宣战道。
“你就等着被我看光罢,蒙头盖面的小偷。”
扇叶在掌中相互摩擦,发出了危险的声音。
圆满完成任务,并且不带走一滴猎物的血,画渠成的衣服永远只会被泥土和油水弄脏,他喜欢纯粹的黑与白,而容不下吴钧天那腰间的一点红绦带。
红是甚么,是最会抢风头的颜色,白色见了红色会变成画纸,黑色见了红色会变成陪衬,画渠成讨厌的并不是红色本身,而是红色那可褒可贬的存在意义,是朱砂痣更是浑身血,是一地腥更是人间艳。最重要的……大江朝的皇帝,穿的就是正红色!用这么凄而美的颜色来包裹住一尊无德无能的躯体,更加说明,是这个不完美的人间玷污了红色,他怎么容不下一厘一毫的红色,他是不想让自己变得和那穿红色的人一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他酷爱桃花,皆因桃花终将是“满地落红”,最后生长在他身上,化为青黑色的墨,想要飞出白如雪的衣裳,却不得不跟着他而四处飘浪,因为这世上不会有墨色的桃花,也不会在白纸一样的雪景里开花。
画渠成这双乌黑的眼,放出了凶光。
“是谁?”
黑衣人钻进房中,险些扑灭三清殿上不灭的香,人的呼吸声从三尊身后传来,比他平缓,又比他兴奋,让他不寒而栗。“守夜的人明明都被上清宫主撤了,你……”冷汗滑过他眼角,浸湿了蒙着脸的黑纱。
他看着缓缓从太清道德天尊后走出来的画渠成,像看着贵公子从画上走下来一般,但如果画渠成真就是水墨名作上的如玉公子,他为甚么还携带铁扇,那银光就好像冬天里冻住了花草的寒冰,不仅不会融化,还会把皮肉割伤,一不小心烂了喉咙,便是死这一种结果……
黑衣人确信,这个人是真的,用单调的黑与白来隐藏住血肉之躯,以此震慑了每一个与他初相遇的人,包括自己。
他后退半步,把手伸向三尊下事前藏好的剑,与此同时,一声不吭的画渠成,打开了他的铁扇。“我晓得你来不是为了杀人。”画渠成道,抬起了左脚。“但是对不住,我来不仅要杀人,这破书,我也要带走。”
甚么——黑衣人拔剑,横在身前,挡下画渠成的重重一击,那之后才明白过来,有人和他抱有一样的目的,就是偷走《广寒兵书》,引起整个武林的恐慌。
不过,杀人?
黑衣人睁大着两只狭长的丹凤眼,轻松接下画渠成的五式三招,寻思着此人实力几何的同时,钻进了“杀人”这两个词的牛角尖。“不说话?是没学过伪声吗?”画渠成伸出手指挂起了整把折扇,空气流转间,三角扇叶在他身前转出了一个完整的圆,“叮叮当当”的打在黑衣人所持的剑上,火花四溅。
他的五根手指头仿佛被施了法,玩起扇子来灵活不已,不过那黑衣人也不是个给人当绿叶的,一套华山派剑法亮给了画渠成,刚柔并济的力道,令敌手大吃一惊。
画渠成举着铁扇,用镂空图腾卡住长剑的剑尖儿,右手带着黑衣人顺时针扭动,那黑衣人登时跳起,横在半空,剑怎样转,他就怎样转,好似手与剑柄融为一体,任何巨力都无法将其分离……想来是位不容小觑的剑者,画渠成心下判断道,把扇子抽走,后退数步抵在墙边。
指肚扫过扇骨,按下一处的机关,两片扇叶忽然飞出,假作银镖,打向黑衣人。“这是墨家兵器录里设计过的机关,你是墨家人。”那黑衣人持剑“锃锃”两声击飞银镖,使其反刺向画渠成,画渠成一跃而起举扇相接,且又是“咔咔”两响,缺了两片扇叶的铁扇,在空中恢复如初。
画渠成抬腿踢向房柱,踩着弧面向地面小跑,稳稳降落。“万一我不是墨家的人,却认识墨家的人?”他把问题抛回给了黑衣人,并且还有下文。“万一我是整个墨家的仇人,我杀了这把扇子的持有者,并将其取而代之?”
“你说得对,但关我屁事?”
“你的回答倒是很全真……”画渠成看了两眼笑容可掬的太上老君,只见那黑衣人从雕像的斗篷下抽出一本外观平平无奇的书,行楷的“廣寒”二字,顿时激起了他停止流动的热血。
他想着不愧是兵家必争的“第二本《孙子兵法》”,“穿着”好生低调,像极了他遇见过的高手,上一秒还是牵马的车夫,下一秒就把拦截者杀成了血肉模糊的路。
那时的他,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看完了全程,埋进师父的怀中不敢吱声。而师父,举着这把名唤“颠柳”的铁扇,明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女子,那一刻,却感动了武功高强的车夫。
“学生是在救巨子和三哥儿。”
画渠成记得那车夫是这么说的。
“这些人都是大师者安插在巨子身边的眼线,学生给巨子驾了这么多年的马车,同样要保证巨子的平安,故而在他们原形毕露的那一刻,学生这车夫动起了手,在巨子和三哥儿面前,大开杀戒。”
“两手不干净的人,我不能留你。”师父绷紧了花容月貌的脸,按住画渠成的头,不住的往身后退步。“你走罢,逃命去,别让墨家的杀手找到你,也别丢掉性命,让我和小渠还不上这份恩情。”
现在,外柔内刚的师父不在了,车夫为了保护她,亦不在了。
画渠成冲上前,铁扇划过黑衣人的面纱,勾破了他的脸。“这东西你还是交给我的好。”这般威胁道,“颠柳”在掌中停止了杂耍,执扇的动作变的单一,便是杀气肆意,动起了真格儿。
那黑衣人沉着,又使出一套全真剑法,抱着《广寒兵书》,寸步不让。“你在开玩笑么?”他嘲讽道,把《广寒兵书》举到头顶,剑指封皮,反过来威胁画渠成。“除非我死,否则我将与这《广寒兵书》共存亡。”他道。
“嘁,那你……”
死罢!
画渠成掀开圆领长袍,飘飞的下裳,露出了绑在底裤上的一圈流苏镖。“比比谁的手更快,你要试试看么?”他几乎是在黑衣人眨眼的那一刹那,甩出了三把流苏镖,纷纷击中了黑衣人手里的长剑,“哗啦”一声清脆的响,剑断成了四截。
《广寒兵书》离了他的手,飞向房梁。
怎么会……黑衣人看着手里还不足一柄匕首那么长的残剑,屏住了呼吸。“下回还是带着自己的家伙来跟我打罢!”画渠成放声呵斥道,原地腾空,接住扬起“颠柳”,照头劈去。
忽然——
“臭小子,接剑!”
一袭银裳的余晟凤手执拂尘,出现在了三清殿的大门前,腰间只挂着空空如也的剑鞘,而他就在刚才,把剑扔给了仅有寸铁黑衣人。“果然有贼,这圈你跳的好精准啊!”余晟凤露出一抹木已成舟的笑来,操动拂尘使力一挥,五尺银丝,直直抽向画渠成。
就是这个人,仙风道骨的皮表,里子罄竹难书!
几乎是在那一刻,画渠成相信了墨家巨子唐醒说的话,他这双眼很会看人,现在他看见余晟凤了,他感到恶心,没有任何缘由。
画渠成开扇截断拂尘,钻出三清殿,跳上门口的假山,占据制高点,低头道:“弑师夺位的人,还有脸说我画不水是贼吗?”
黑衣人彷如初醒。“画不水?”
余晟凤收回断了一缕的银丝拂尘,搭在肩膀上,答应道:“哎,就是他,中原第一弓,画渠成,字不水。”
唐不唤,李不迫,画不水,还有那个从来都没出现过的梁不必……墨家人可真会取名字啊,一个“不”字,读起来是如此的斩钉截铁。
黑衣人的眼底滑过一丝惊恐,这让画渠成有一霎的飘飘然,他的大名原来是这样的如雷贯耳,那这江湖上到底还有多少令人如雷贯耳的大名,他只是一个做派十分贵公子的杀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太久,甚至不晓得自己早已臭名远扬。
“在这里遇见自个儿的崇拜者,我好高兴啊……”画渠成道,缓缓把“颠柳”合上,将《广寒兵书》塞进圆领袍中,从假山上跳了下来。
他持扇指向那名才想起来脸破了的黑衣人,质问道:“华山剑法,全真剑法,你不是一个路人。你是谁?何方高手?”
“让你失望了,我就是一个路人。”
黑衣人挥剑向画渠成,只见那中原第一弓把扇子当成了剑,用剑法来回击剑,好不机敏。
余晟凤乍然一惊。“吴广乐!”
画渠成发愁的皱紧了眉。“哎呀,被你发现了,我和他关系甚好。”
他干脆甩出剩余的三把流苏镖,在黑衣人与余晟凤忙于躲避之时,使出轻功,踏上了三清殿的房脊,在屋顶上转身取弓抽箭,准瞄的神也不知鬼也不觉,登时朝余晟凤射出一支。
黑衣人眼疾手快,抬起余晟凤给的佩剑,横着打向红色箭矢。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箭矢失去了重心,往别处飞去,而余晟凤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浑然不畏死。
“分期交差!告辞!”
画渠成也没瞄准要害,他今天不打算杀余晟凤,或许利用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来吊一吊他的黑衣人同伙儿,万一是个狠角色呢?
“把你的脸与我看一遍!”余晟凤叫道。
“啪”的一下,画渠成扯掉了伶人的面具,迷人的桃花眼笑盈盈,上扬的卧蚕眉却充满了对地上那两个人的不屑,巴掌大的脸盘子藏在鬓发下,天生带笑的嘴,此刻正是,动人心弦,惑人神思。
他道:“看就看,不枉我生的这么好看!”
“……”
余晟凤和黑衣人听后一颤,不明觉厉。
傻了罢,我可是满肚子漂亮话的宝藏男孩儿——画渠成转身就跑,体态轻盈好似一步登月,立时无影无踪。“一个大男人能自恋到这种地步,贫道还是第一次瞧见。”余晟凤实在忍不了,措辞犀利道。
“大哥,你这是在给父王找麻烦!”黑衣人扒掉面纱和头巾,露出好一张白净的脸,血在脸颊上晕开,不知怎的,他擦血的动作,莫名撩人。“明知道父王要的就是《广寒兵书》,却迟迟不把它送到府上,这会子我来取它,你却又拱手让给他人,你……”
余晟凤打断道:“画不水和吴广乐的关系好到都可以彼此交换武学了,你觉得我们还没暴露吗?”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纯白的帕子,走上前,按在了黑衣人的脸上。“你甚么时候才能摆脱父王对你的利用,做一个有想法的掌宫?”
“要不是大哥你非要收了整个全真道,我又何必替你去做紫荆教的掌宫?”
“余晟鹰。”
余晟凤轻轻推了一把他最在乎的弟弟,蹙眉道:“你说你都三十而立了,怎么还跟十年前一样不谙世事,这世子之位我让与你,盼着你能接父王的班,可你啊……一点长进都没有!”
虽是责备,却更像是嗔怪,丝毫让人听不出有一丝的生气,反而疼惜之音,更多一些。
余晟鹰呆了一会儿,丹凤眼拉了下来,神情不属,伸手拉了拉他大哥的衣袖。“随你怎么说罢,你才是最幼稚的那一个,余晟凤。”他叹气道。
“从小,我就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是你和父王把我一步步推到这风口浪尖,还害我弄丢了自己最爱的女人……这些,我可曾冲你们发过火?逆来顺受多了,委曲求全惯了,连抱怨都没有了,任凭生我养我,教我育我的你们摆布罢……”
“你……”
余晟鹰深吸一口气,道:“我是真的累了,大哥。”
余晟凤脸色煞白。“晟鹰,你还是装傻罢,既然讨厌我们的话。”
他不生气,只是心痛,也许就像余晟鹰说的,他和他们的父王,一直在用亲情绑架着弟弟,就好像余晟鹰生在韩亲王府,一定不能够归隐山林,可说起来,世子原来是他余晟凤,紫荆教的掌宫也本该是他余晟凤,要继承父王的,更必须是他余晟凤……为甚么这个“他”后来变成了余晟鹰?他想不出因果来。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们,我……”余晟鹰忙解释道:“我是讨厌我自己,与这波云诡谲的韩亲王府格格不入,显然只配生在寻常人家,却成了当今圣上的亲侄儿……”
“这就是你我的命。”
稍微开始有一点羡慕小妹了……余晟凤抬起头,遥望明月繁星,是夜太过安寂,弄得他丢了理智,在亲弟弟的面前,感性的怊怅若失。
他问道:“晟雀最近可好?”
“不知道,她不愿意写信给家里。”余晟鹰如实相告道,捂着脸,上前拍了拍余晟凤的肩。“所以我才说,我是真的累了啊,大哥,你看小妹的性子多刚烈,是我的镜面。”
把和亲的旨意在皇帝面前烧成灰烬,并自愿脱离皇籍,保全韩亲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之后,只提着一把母亲留下的剑,从此销声匿迹。
这大江朝的郡主,前有吴钧天挚爱却对他好感平平的途引商,后有怀着孩子一纸休夫的前世子妃途澧兰……算上他们俩的小妹余晟雀,真是个个儿都长了铁骨了,让男人形如摆设。
“也罢,向子高是个痴情种,他不会亏待晟雀的。”
连见都没见过一眼的妹夫,此时谈起都显得那么伟大,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个洗净铅华的亲王嫡女……余晟凤以前反对,而今却也无话可说。“苗疆山水养人,比我们中原好。”这般一语双关,说的余晟鹰连连唉叹。
“大哥,等这件事结束以后,我想去找沅芷。”
沅芷澧兰,他余晟鹰的前妻,倒是取了个合适而不能再合适的名字。
余晟凤“啊”了一声,答应了。“但愿她把你的孩子生下来,最好是个丫头。”他道:“这以后真脱离了韩亲王府,你还有个精神寄托。”
“沅芷她……不会为了我这么委屈自己罢?”
“人家生人家的孩子,关你屁事啊?你这爹也就给了个血脉而已。”
“是是是,大哥说的都对。”
“没出息……”
===
说回华山。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差不多跟你讲明白了,就在昨晚,江遗梦差一点便为丐帮捐躯,幸好有我学医的徒弟在。”吴钧天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紧盯住穆东峰,专心说明情况。
穆东峰的状态有些恍惚,乍眼一看会以为他没听懂,但其实吴钧天比谁都清楚,一旦他师兄露出了这种旁若无人的表情……
“阿嚏!啊,舒服了!”
“……”
就是这样,任达不拘,我行我素的很,很不适合将此人摆放在正式场合。“我有在听,师弟你不用再说一遍……”穆东峰揉了揉鼻子,拍打脸皮道。
吴钧天满面愁容,看了看身体倍儿棒的自己,看了看外强中干的穆东峰,想了想自己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想了想穆东峰动不动就漏气儿的喉咙,最后在心中对比了一下他们师兄弟俩在外貌上的不一样,突然无语凝噎。
男儿女相的那个浑身都写着“刚”;风流倜傥的那个“柔”的病怏怏。
这是甚么反差……身体素质特别棒的吴钧天顶着他的女人相,非常中气十足的咳嗽了一声。“男西施啊男西施,你再穿一件我的大氅罢。”他反手,用指节敲击桌子,关切道:“我真害怕你死在我榻上,到时候就真的解释不清了,师兄。”
“师弟你这话有深度啊……”
“你在想甚么啊师兄……”
“咳咳咳,师弟,我要喝茶。”穆东峰及时止住了他那危险的想法,缩进吴钧天的狼毛斗篷中,冻的比乞丐还卑微。“所以说年轻的时候不要瞎折腾啊,不然干多了,老了就是我这样子,天天喝药,欲吐无泪。”
吴钧天脸都黑了,两条卧龙眉一抽又一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干……干多了?”
“就是……一言不合,提刀就干啊?”
“你……你以后能不能说点儿人话啊?”吴钧天抬起手,一袖子抽到穆东峰的脑门儿上,恨铁不成钢。“嫂子不管,你就一点自觉也没有,难道要我管你吗?”
穆东峰捂着嘴,目瞪口呆道:“为甚么你嫂子不管我,你就要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吴钧天刚把一口茶喝进嘴里。
“噗——”
“师弟你还好吗?”
“门在那边,滚罢。”
……
“我说正经的,天一亮就走人。”
吴钧天卷起白裙下了榻,动手收拾行头。
“向子高那边我已想好了对策,让他把寨主的位子还给嫂子,让嫂子把管理权交给他,这样一来,云台宗和青遥沟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亲家,云台宗和朝廷的关系大理段氏不会不清楚,就算《广寒兵书》最后真的会落在向子高的手上,名义上的管理者也是嫂子,你们夫妻财产共有,外患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我们……”
“小钧,你觉得事情真的就有这么简单么?”
“……”
吴钧天站在窗前,寻思了良久,最后只拿起一块竹筒。“师兄你知道么,子高和我的关系。”他说起这个,百端交集。
“你看。”
被吴钧天捋起袖子的小臂,厘然一道疤。“这……”穆东峰看罢,冷汗骤出,脑海里瞬现出向尧手臂上的刀疤,一时间全明白了过来,顿时感慨万千。
“原来你们是……”
“义兄弟。”吴钧天苦笑道:“他狠狠的割了自己一刀,我也是。”
——“广乐他怎有你我了解子高呢?”
还真是……穆东峰扯出无比生硬的一丝笑,不晓得说点甚么好,白天里吴钧天对向尧的那一番论调,竟然不是他在瞎猜,身为那人的义兄,同为男人,吴钧天可能比向若云都懂向尧。
“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糊涂事儿呢?”吴钧天平静道,把袖子了回来。“我并不后悔认他做义弟,但我不是一个好义兄,从来都没有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过。”
他背过身去,面朝着月光普照不到的黑暗,让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睡房,遽然陷入无声中,缄默静谧,如荒寂然。
“你这样讲……”穆东峰叹道:“你确实不好,在《广寒兵书》这件事上,子高在你眼里,就是必须要去搞定的敌人,是一个外患……”
“既然我选择去做一个圣人,我就会逐渐放弃去做一个人。”
这话,是吴钧天对人生的最大诅咒,穆东峰听了很是心酸,并回想着吴钧天为这天下所做过的种种牺牲,方知成为圣人的代价,是摒弃生而为人的本分。
茶凉了,凉的很快,半刻以前离了他的手,成了这冷冷夜风里的一叶孤舟。
“广乐你可知,子高毕生最大的理想,就是站上大理国的政治舞台,让祖国在他的推动下变得强盛,不用依附于大江?”
他问道,字句珠玑,声声都像一把刀,直插进吴钧天的胸膛。
“你这是让他放弃他的理想,好为你的大江铲除掉西南边境的外患。”
“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小钧你聪明绝顶,再……想想?”
吴钧天拼命的摇着头,道:“如果我们用强硬的手段,去打败青遥四鸟和子高,到那时,没有完成大理国皇帝命令的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会是甚么样的下场,师兄……你想过没?”
额蹙心痛的表情,就好像已经肝肠寸断。
“我不能退半步,但更不能把他推向死亡。”
他一字一顿的把要说的话都说给了穆东峰听,越说越悲不自胜,直到他一个铁石心肠的智者,一个泪比夜明珠还值钱的男人,热泪盈眶。
“人活着总还会有将来,他就算不为了自己,那青遥沟还有多少个弟子的命,掌握在他的一念之间……”吴钧天接着道:“我冥思苦想过了,他只能放弃这样的理想,才能避免失败,避免与我们正面交战,两败俱伤……至于将来,欠他的……”
“小钧你别……”
泪水飞出眼睑的那一秒,吴钧天弯下腰,大吼出声。
“欠他的,义兄可以用命来还!”
“为甚么你就不能让让他呢……”
“因为我是大江的子民!不能让《广寒兵书》落在他手中!”
吴钧天一挥手,把竹筒狠狠砸向了地面,砸的稀巴烂。
“我要让北边的蒙古、关东的女真、西域的诸国、苗疆的大理……任何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外敌,我要让他们找不到任何一个侵略大江的机会!那些想靠打仗来强大自己的番邦,我要让他们认识到甚么叫——犯我大江者,虽远必诛!”
最后的那九个字,三年前的穆东峰说过。
现在也没忘。
现实是,吴钧天和他都是大江王朝的子民,就算一个是向尧的义兄,一个是向尧的妹婿,也没理由要为大理国考虑。“这就是……自古忠义难两全所说的,国和友,国为重。”穆东峰垂下头,借鬓发掩饰神情,又一次在吴钧天面前欲盖弥彰。
“小钧,你就是这么失去必勒格的。”
那个远在蒙古的敌人,曾经的挚友。
穆东峰全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在意吴钧天。“怎么办,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做好失去子高的准备了……”他越说声音越小。
世间令他最万念俱灰之事,莫过于吴钧天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那个重情重义的师弟,在他越来越冷静的思考中,渐渐的被理智,撕成了这满地的碎片。
“我是否该庆幸,我和不迫与你一样,都是大江的子民?”
——至少咱们三个不会分道扬镳。
穆东峰的话,听上去好像侥幸,其实更雪上加霜。“那么我们三个,到最后真的就只剩下这些了罢?”他试图从吴钧天那颗理性的脑子里套出来一个答案,自己却料定了结局。
他抬起头。“小钧……”
“锁住我,让我作为一个人生老病死。”
穆东峰倒抽一口凉气,聆听着吴钧天那超出他意想的回答。
“请你们俩锁住我这双腾云驾雾的脚,别让我成仙,别让我忘记自己生而为人。”
吴钧天道,刚毅果决。
“李不迫,进来罢,早就知道你躲在门外偷听了!”
“哎……”
傻子。
穆东峰看了一眼把脸涨到通红的李从容,二十年了,他们这铁三角啊,头一回相看互无言,就别说是闹腾了,现下这状况,有人张口说话,都难。
李从容的额头上挂起了一道青筋,冲进房间中,揪起了吴钧天的领子。“吴广乐!”他歇斯底里着,可就是下不了愤怒的拳。“我跟你认识了二十多年,你就是这样低声下气的,来求我不要离开你吗!”
穆东峰忙从榻上跳下,上前劝架。“不迫,镇定……”
“在我眼里,你吴广乐就是孤芳自赏的一朵高岭之花,我愿意守护的那个好兄弟,他永远都不会把头低下!”
李从容红着眼,嗓子都快被他扯烂了,却还欲哭无泪。
“——你就做你的神仙圣贤,让我一直为你感到自豪……广乐!”
一声“广乐”,叫的可真痛彻心扉。
“欠你的人明明是我啊!”
十五岁那年,那替他挡下的一剑,永远不能再拿剑的左手——双剑骄子,从此堕落。
“我才是……”李从容松开了吴钧天,抬手扶着墙,缓缓蹲了下来。“一直想把命都交给你的那个人,为了我,你失去的,何止是能拿剑的左手……”
吴钧天跟着他蹲了下来,抱着双膝,伸头安慰道:“不迫,那没甚么。”
“还有你手持双剑的骄傲,那曾经是你的自尊……”
“现在不是了,因为我爱上了单手剑。”
“是我毁了广乐啊……”李从容干脆大哭起来,弄得吴钧天手足无措。
他求助穆东峰道:“穆西岭,管一下,他哭傻了,喂……”
穆东峰也迷了,愣的跟尊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就看着李从容一大老爷们儿眼泪哗哗直流,跟见了鬼一样惊悚。
他耸肩道:“你要不要准备一下去苗疆的行头,杯子坏啦。”
“……不迫你先哭着啊,我去收拾一下,不然没时间了……”
“嘤——”
说到底,他们三个之间的债,这辈子都理不清。
【未完待续】
[1]西京,即河南洛阳,北宋年代的古称,首都开封为“东京”,洛阳为“西京”。
[2]共城,即河南新乡辉县,北宋年代的古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