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嘟嘟嘟”
不大不小的振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桌子上的手机接连不断地响起来,这是第七次了。
许棠就站在旁边,紧紧地抿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她远远地瞄了一眼屏幕,葱白细嫩的小手缓缓地伸向手机,两米,一米,越来越近,眼看即将摸到的时候,她又像是突然碰到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迅速地将手抽回,连连后退几步,晶莹的水珠从她的发丝中滑落,身体微微发抖。
那是她爷爷打来的电话,可是她却不敢接。
她神色挣扎,目光频频投向手机,断了的振动声再次响起,她垂在一边的手攥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微凸,泄露了她的紧张和不安。
她生病之后,爷爷就很少打电话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让爷爷放弃了比较慢的短信交流,许棠内心很着急。
接不接电话呢?
恐惧,不安,焦急,各种情绪在她脑海里翻滚交织。
不然,不然就接个电话吧,就怕个万一呢?
许棠咬咬牙,猛地将手机拿起,按下接听键,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生怕自己半途放弃。
可手机贴着耳朵地时候,她的手还是不停地颤抖,如壮士断腕般闭上眼,又长又翘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颤,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张了张嘴,如破风箱般发出生硬干涸的声音,“咳咳,爷,爷爷。”
电话一头的人听到她的声音特别激动,这是他宝贝孙女的声音啊,他如果不是听从医生的话冒险一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听到孙女的声音。
很多年了,他们家请了不少声名远扬的心理医生,可是他的孙女都非常抵触,根本不配合治疗,完全将自己内心封闭起来了,不愿去让人去接触,自己像个孤独的小兽独自舔伤。
一开始,只要一和外界接触,就自发地进入防备状态,竖起浑身刺;到后来,完全不敢和人接触,蜷缩在自己的壳里。
他很心疼,可是没有办法,只能一点点配合医生去治疗她,先是让她慢慢放下厌世情绪,让她找到自己活下去的动力,然后让她重新接触社会,融入社会。
这是他们家找到的最后一个实力不错的医生了,好在刚开始的时候效果还不错,但到了现在效果已经渐渐消失,病情没有多大的进展,甚至还有恶化的倾向,治疗团队研究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定下了方案。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的孙女啊,本该是闪闪发光的。
许远山万千思绪一闪而过,最终还是狠下心来,缓慢又平和地说,“棠棠啊,爷爷很久没见你了,你还好吗?爷爷年纪大了,就怕以后护不住你啊,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许棠听着爷爷的话,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来,她不是没有感触,而是无法说出口,她已经自我封闭太久太久。
电话两头都很寂静,许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好像那样能听到对方的心声,爷爷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以前那样中气十足了,说几句就得停下来喘气,话里的悲伤和无奈顺着网络飘了过来。
她不是没有心,而是太敏感,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给压住了,她不自在地挤牙膏似的慢慢地但神情十分认真坚定地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这句话如某个阀门被打开了,烟花在许远山心中绽放。
“棠棠,爷爷很高兴,很高兴。好孩子,你,你能再说句话吗?”头发花白的老爷子露出孩子般满足,耳朵紧紧贴着手机,眼里闪着期望的星星。
许棠咬着唇,脸色发白,唇角微微动了又紧紧停住,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时间像是被冻结了,没有人再说话,许远山眼里的星星一点一点地灭了。
还是太心急了啊,可是他真的怕他等不到啊。
老爷子身旁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清俊男子做了个手势。
他顾不得心底里的失望,连忙收拾好情绪,趁着还没有被挂断电话,再接再厉,“棠棠,爷爷想你了,过几天可能要做个小手术,你能来看看爷爷吗?爷爷派刘管家去接你好不好,爷爷会把环境处理好,没有人的,好吗?爷爷老了。”
许棠想拒绝的,但是爷爷是真的老了,她虽然害怕和人交流接触,但是她其实很懂事的,最终孝顺压倒了恐惧。
“嗯。”
言简意赅,却让人心生欢喜。
直到电话挂断,老爷子还不敢置信,他孙女要来看他,她要出门了!
“小墨啊,棠棠这是答应我了?她要来看我?我是不是幻听了?”老爷子看着眼前的青年求证。
江墨点点头,用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春风般的笑容,眼睛里闪过一缕妖冶的光,看来是这个方案下对了。
“这是不是说明棠棠要开始好转了,那接下来就按方案继续执行。”老爷子也算是看着眼前这个青年长大的,眼前的青年真真是衬了年少有为这个词,要是,要是棠棠好了,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他已经开始幻想棠棠痊愈之后了。
那边的许棠因一腔孝顺答应了去疗养院看望爷爷,可她挂断电话就后悔了。
出门啊?她看了看自己白皙娇嫩的手,像是从未被紫外线照过,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窗帘,眯着眼看了看外面,花红柳绿,阳光明媚,清澈的湖水泛起涟漪,一派美好。
她确实很久没有出去了。
许棠是个小画手,手机上的联系人也没几个,除了家人也就责编了。
当然,她的手机向来都是静音的,打她电话一般都接不到,网络留言偶尔能看到。
要是都看不到,那怎么办?
在她的观念里,能网上解决的事就不要见面了。
见面?下个世纪吧。
所以啊,能联系上她真的全靠天意。
也多亏了许棠家境不错,爷爷是从一线政坛退下来的,大伯身居高位,舅舅有一家上市公司,许棠自己名下有不少不动产和每年丰厚的分红,才能让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手住在这个远离喧嚣的高档别墅区。
她平时的食物来源全靠保姆小文,小文不住这里,一周来个三四次,每次来采购一大堆东西,分门别类放在冰箱,大多数是许棠直接加热即可,然后再把花园整理干净,把冰箱上的纸条任务办好后,留张纸条就走,也不见面。
整个就是个独居隐士。
但她明天就要打破这样的状态了,她要出门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她穿哪件衣服比较好呢?
这件红的会不会太喜庆?这件白的会不会太素?这个黑的会不会太丑?唉,这可真是烦恼啊。
还有啊,她是不是该给爷爷带点礼物?
出门真是太麻烦了。
许棠纠结了一晚上都没想出什么好的结果,反倒是睡的特别不踏实,整个人恹恹的,迷迷糊糊地穿了衣服,下楼等刘管家。
刘管家车到了她才堪堪回神,手都放到门把手上了,突然发现自己忘了点装备,急急小跑上楼,戴上墨镜和口罩,围了一条丝巾,整个人全副武装,遮得严严实实的。
刘管家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这别墅就他家小姐住的,安保系统非常高,他都要报警了。
老刘是许家的老人了,很早就跟着许远山,许棠的事他也非常清楚,很心疼这个孩子,但他也做不了什么,不敢随意说话刺激到她,也就只能自告奋勇顶了司机的职,毕竟小姐对他还是熟悉。
一路上两个都没有说话,老刘一直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瞟后视镜,他家小姐从上车后就一直保持沉默,虽然放在她身上好像很正常,但这也不安心啊,小小的一团缩在后座车门旁边,不停地透过窗打量外面,仿佛要是有什么意外发生就会炸毛,十分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的许棠脑子里就像刷弹幕一样,各种想法纷纷涌来。
她在想,爷爷身体还好吧,会不会怪她不去探望?
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看望爷爷啊?大伯会不会在啊,他身上的气场实在太强了,每次见到都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想到这里,许棠瑟缩成更小一团。
一会还是远远观望一下吧,要是,要是看见熟人就躲会或者绕路吧。
唉,为什么不是个瞎子呢?
许棠生无可恋。
但,生无可恋的她到达目的地了:青山疗养院。
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摇下小半扇窗都能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气,那是青草淡淡的令人舒心的味道。
许棠盯着大门,看着风景一路后退,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来,她进来了。
但她没有别的动作,仍然保持着警惕,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像护着自己领地的小兽,这是刘叔眼里的她,他的小姐啊,太没有安全感了。
然而,许棠的内心其实是这样的:啊啊啊,车速怎么这么快,这就到了?我一会要和爷爷说些什么呢?要不溜回去吧?
和人见面交流什么的,实在太可怕了。
嘤嘤嘤,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