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章 十七岁之二 入狱
狗蛋目证了满目的鲜血,他不甚清醒。
迷糊间只听得娘躺着不动却叫他快走,一声比一声急。弟弟猫蛋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在柱子上看爹。爹在干嘛?好像爹也是一身血红,似乎在和娘说着什么……
狗蛋头重眼花,脚底下踉跄,趴在地上想爬起来浑身没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似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到了头上,他整个昏迷不醒了。
刘家的一场大火,从亥时末被隔壁邻居发现算起,一直到卯时才算是完。
狗蛋被猪圈的横梁砸到了头部,季大夫直言吃不消,要送县城。找到刘家生的时候,他正在灯上和村里几个人正吃着馄饨,一副不可能的表情。
李俏收拾了蜡烛香和重被,前去祭奠。她给兰子的信已经交给了勇总管手下,兰子不久该是要伤心了。姐弟间的关系刚刚和缓了一点,这灾难又考验着她们的生活,李俏很难受。
少年的斯文上进,还历历在目,这一夜之间阴阳相隔,怎不令人唏嘘。李俏如此作想,学堂刘峻的师长,同窗亦是如此。
刘家生抱着血肉模糊的,昏迷不醒的狗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痛苦:“都走了,就剩咱爷两了,狗蛋。爹不能没有你啊,狗蛋……”剧烈摇晃着狗蛋,试图摇醒他。
季大夫拿了药箱出来,看到这一幕大发雷霆:“你想害死刘峰啊?他头上脊背上的伤都不能移动,你这么晃动他会加重伤情的。”
刘家生嗫嚅:“我不懂的。”
狗蛋伤势很重,季大夫不敢再让他赶四十里路去县城了,她决定先把人送到东庄庙,那里三四个大夫,药房里药也齐全。
这边先急救一命,那边派人去济名堂把大夫请到东庄庙,她想的是诊金哪有人命重要,狗蛋命值钱。
刘家生摸出口袋里几十个铜板,捧至里正蒋大光跟前道:“我不当家。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求求里正,救救我儿子。”
齐金桂的钱匣子是满的,就在西屋炕洞里,昨夜他已经取出来藏好了。
村里不差钱,不会见死不救的,等狗蛋好了,刘家生认定狗蛋会自己挣钱还的。
四奶奶季大夫回到大央地,什么也没有说。狗蛋情势危急,她这个小大夫好似学艺不精一般,竟然脉象把出了其他的异样。这话她藏在心底,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等到了二月初二,狗蛋似乎有了好转,学堂即将赴考的少年们心下稍安,刘峰若能苏醒,泉下的刘岭也该是欣喜的。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注定这个春天暴躁不安。
开春在芙蓉山脚开地种洋芋的村人,往山脚水塘挑水释肥时,发现了一具尸体。
又一次惊动整个南湾集!
县衙仵作验尸报告:离死亡日期有一个月了,左脚被钝器打断,右脚踝扭伤,溺水而亡。
江明云母子被通知去认尸,根据死者身上的衣服,确认为毒蛇吊尸体。
梅氏抱着儿子痛苦,不知是喜是悲,面目全非的尸体她一眼都没看,她们母子的胆子素来很小。
梅氏的聪明,在毒蛇吊的秘密被她们母子无意间看到后,就开始超常发挥,保全自己母子十几年的性命。虽然惧怕他,却也不曾再进一步被逼到绝路。
毒蛇吊被投进水塘的那一刻,她就意识到终有一天会面对这个场面。这正月一个月,她都和蒋明云在排演,这会儿自然问答间毫无破绽。
蒋明云道:“我爹年前说去姑姑那看看,就在那过年不回家了。”反正他发达的时候,一整年都可以不着家,蒋明云母子不怕有人质疑。
“你们家里没有收到报平安的信件?”
梅氏道:“没有。当家的从来不让我们娘两管他的事情,问都不许问。”这是实情,原蒋里庄众人为梅氏作证。
“你们也不说去找一找他?”
“我姑姑家高门大户的,进不去。她现在住什么地方,我爹没有说,我们不知道呢。”蒋明云不憨,大智如愚,随母。
领回毒蛇吊尸体,在水塘边搭的棚子权当灵堂,南湾集不允许死在村外的尸体进村,在村外辖地搭个棚子出殡是共识。
这是一场他杀案,虽然死者死有余辜,但是为官者却要缉拿凶手。
“我一家要是有什么意外,与你脱不了干系。”毒蛇吊于李林的对话,此时就被好事的村民报告给捕头,李林有重大嫌疑。
县里捕头捕快极给蒋大光和李祖德面子,并未披枷带锁,只是客气的将人请至现场,按例询问。
李林心性机灵,不见慌张,道:“自学堂放年假到学堂开学,初开上卫生间,我一直没有独处的时光。白日里家人都在一处,偶有外出,也是去同窗,亲戚家。夜间和弟弟,师弟同塌,抵足相眠。”
县尊大人对南湾集很有好感,他也不希望南湾集有这么对的负面影响。何况眼前的后生,他不认为有作案条件,这个体型上,时间上,都和能致死者溺水身亡的条件不吻合。
李林被放回家,李俏夜间煮了柚子叶水给他去晦气。
只是这事情还是没有了结:五天后,毒蛇吊的妹妹亲来南湾集祭奠,带来了府台手令,要捉拿杀人凶手李林归案!
强行入李家拖走了披枷带锁的李林,虎豹豺狼一般的打手衙役,几乎毁掉了李俏几年间辛苦布置的家。
这事情县尊大人阻拦不下,他一个七品官,管不了从五品府台,那手令上的官印他看的真切,不假!
谢老将军回省城海军基地,严羽不在南湾集。他连定好的回老家给囅然上族谱的事情都顾不上,军令如山,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许老举人决定和李祖德一道,赶去州府找关系捞人。
李俏不加思索,一股脑儿把家里的银票地契房契都打包,催促二叔财来紧追,她要去跟在爷爷李祖德后面,一起想办法弟弟救出来。
家里的事情有三表叔和范大郎,她管不了了。金来被李俏派去县城和旺宁楼求救寻关系,小迎港的信由德堂叔帮着送。李俏不想放过一丝希望,她要发动大家的关系网,救李林。
李俏和财来赶在府台衙门前见到了许老举人,不见李祖德身影。
“别找了,你爷爷说他是户主,李林还未成年,他自动要求交换李林去坐牢。哎,两个人都搭进去了!”许老举人一脸灰败,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个耙耳朵的官,还是个堂堂府台。
李俏不知道何时,嘴角撩起的大水泡破了,脓水混着泪水留到嘴里,苦涩又绝望。
夜色下的府城,灯火阑珊,犹如那一张张吃人的怪兽嘴,吞噬着李俏的支撑力。她数着米粒,食不知味。
“俏俏,你得吃下去。吃下去才有力气去找明慧姐姐听消息,。”张紫妍枯瘦如柴的手抚上李俏的肩,试图给她自己的力量。
“我吃。四嫂,我吃完它。”强行塞下饭粒的李俏,喉咙喊疼撕裂,她体内焦急的火气旺盛。
“明慧姐,我又来了。我真是想不到还有其他人可找了!”李俏在明慧面前,坚强地忍着,求人办事自己哭哭啼啼地,可能成事?!
“俏俏,你先喝了这壶凉茶,我有消息了。”明慧奔波了几天,她也是着急上火,好在终于有了消息了。
“你也知道那个毒蛇吊妹妹以往刮地皮的时候,就是个瑕疵必报的。府台夫人来时,她已经被送往田庄,后头府台夫人有急事回京,她就使出百般手段,今天写情书,明天送药膳,生生哄的府台大人亲自去田庄接了她们母子回来。
这一来她自认手段高明,府台大人离不开她,更惯的她比之前还有无耻三分,竟然都能帮府台大人批改公文了,短短过年两个月,私底下强征强要起码有了几万银子。
你放心,这笔帐新买的贴身丫头,都给她记得一清二楚,这丫头是夫人安排的,夫人早料到府台大人把持不住自己,而她会故态复萌,因此夫人的人都只冷眼瞧着,并不吱声。
抓你家弟弟的手令,就是她撒娇撒痴哄府台大人得的,那章是她逾越体制,灌醉了府台大人,半哄半骗偷盖的。
咱们等到府台夫人回来就没事了!”明慧的话让李俏升起了一团希望。
“慧姐姐,府台夫人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去半路上迎她。”李俏想越快越早的见到真正主事的人。
“已经回程了,只不知道到哪里了。”
“那怎么办?”李俏不能让自己这么被动的等,两个至亲在牢里多待一会儿,就有被复仇心切的毒蛇吊妹妹迫害的忧虑。
“明慧姐,想去找府台夫人。半道上迎她!”李俏急到了极致,没有了理智。
“万万不可。且不说你能否见着夫人还是两说,万一你一个女孩子出门碰到了啥事,你叫你爷爷和弟弟咋办?还有那个毒蛇吊的妹妹,可是盯着你和你二叔的一举一动呢你就不怕他使坏?”明慧觉得这个念头,她得给李俏掐灭了。
李俏紧拽着双手,指节发白。
“俏俏,你说你小姑父现在能联系上么?他出面能不能先把人保出来?”
“他是谢老将军的近卫,有些时候连我小姑姑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我现在也没渠道找到他。”李俏早托了勇总管的人,可惜军政向来进水不犯河水,何况郑家是已经凉掉的茶水,府台不给勇总管分毫面子。
而谢家军的军事秘密,勇总管是不便打听的,他也只能尽最大努力,拜托谢家军的人尽快把信传给严羽。
“俏俏,我们只能等。我爹打听来的消息,夫人留下的人在,两人暂时性命无忧。但是牢里的花样多,吃苦头却是难免的。俏俏,这上下打点的钱,可是无底洞啊!”明慧眼看着李俏一张张银票如水般的花出去,也只是令牢头狱霸下手轻些。
“钱花了可以再赚,只要人能回来就好。”李俏无比坚定,“我还想去牢里看看爷爷和林子,姐姐,你帮我安排下。”
明慧的夫婿,是官家人,官很小,却是实缺。最重要的是他公公的职位,刚刚好可以照顾一下牢狱里的差役们的福利,所以大家都卖楼家这个面子。
三天后李俏和财来备了东西和红包,等在州府牢房前半天,终于被通知入内探监。
牢头掂掂二人塞过去的红包,特特为难的道:“我也知道你家的事情,大家伙儿心知肚明。只是上头的人打了招呼,我们也不敢不从,谁叫你们就是农户,白身呢?!不过我手底下的兄弟们手里有数,收了你们的钱,家伙什下去,也就表皮伤痛,不会有内伤的。”
李俏和财来感激不尽:“我们没齿不忘您的恩德!我家是冤枉的,只求青天大老爷早日审明冤情,还我家人一个清白。”
牢头摇摇头,觉着这乡下来的两人,太过单纯。都能让上头人出面打招呼,还指望冤情大白?除非你家找到权势大过这背后整你们的人。
李林和下巴肉在李俏银子的作用下,已经被关在了一间牢房。短短十来天,俱都是皮包骨头,紫红乌青交加,身上几天前换上的新布衫又被扯打成一条条,李林的眼神黯淡,李祖德精神涣散。
“林子还疼么?!”李俏热泪泉涌,给李林上药的手,颤抖不已。
“姐,还好。你给带进来的药,我和爷爷天天都吃呢,还有参片也是有含着吃的。”李林龇牙咧嘴地笑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强颜欢笑,给大家表演充满希望不曾绝望的表象。
“爷爷,你受苦了。”李俏真诚地跟李祖德道谢,如果没有这个平日里死扣死扣的铁公鸡老头舍命相护,刚刚跨入十五虚岁的李林,该如何熬过这鞭打棒击,怕是屈打成招已然绝了生路。
“臭丫头,说啥呢。我是你们户籍本上的户主,一家之主呢。这次给我带啥来了……”李祖德精神状态看似很好,李俏心下却更觉:悲呛。
“提审了么?爹,老是这样关着天天打,府台大人什么意思呢?!”财来真是火大却无处发泄,这当官的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李祖德的身体吃不消,李林的精神扛不住,拖下去,活活的被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