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接下来几天,李谨行每天要去国公府探视一次,叶真朝参后顺路跟着去看,很快左手五个手指都被反复刺开取血,裹上纱罗细布,显得有些好笑。
午间叶真坐着让医官包扎伤口,听李谨行说:“九死还魂草正是灵州每年送往京城,我看了一下,刚好是陆瑶来信那次送到的,之后灵州就开战,再没有回送物资,郡主运气不错。”
叶真感叹:“郡主好福气,上次找血也是,刚好就是我。”
李谨行继续说:“我奇怪他们为什么拿出来旧的用,就去翻看往年的记录,才发现今年少送了一次。尚药局的医官说这些本来就是珍贵草药,比如珍珠草、百花蛇草之类,产量向来不高,放到市集价格非常昂贵,少也不奇怪。”
“珍珠草,百花蛇草……”叶真复述一下,惊奇道,“给长安城送东西,怎么敢少一次?”
李谨行摇头:“因为这些不是正规贡品,没有明确要求每年送多少。而且不是常用物,若不是医官尽心,非要新鲜的,我们也许察觉不到。”
“这事不知道有没有经过我姐姐的手,等她回来可以问问,这几天捷报连连,我想她就快回来了——这是什么?”叶真说到一半,侍女端了一个青瓷碗过来,里面盛着一片黑红,腥气很凶。
李谨行解释:“是鹿血,你这几天失血,手指都没血色了,应该喝一点。”
叶真平日挑嘴,带腥的东西一口不会吃,连筷子都不去沾,更遑论这么直白的一碗血。
她顿时挣扎起来,苦兮兮求饶:“殿下,我不喝,我身体好得很!尚药局的老御奉都说了,放一点血对身体有好处!”
李谨行哄着她说:“我也问过太医院的博士们,鹿血比当归、黑枣这些效果都好,你正是特殊时期,需要好好补一补。”
“我喝不下啊,太腥了……”叶真捏住鼻子,眉头拧成两撇。
李谨行正色道:“喝,不许讳疾忌医。”
“殿下,鹿血真的太夸张了,我不需要。”
眼看叶真要哭出来,李谨行思忖一刻,换讲故事的语气说:“鹿血功效可不一般,我小时候体弱,经常生病,有一次陛下猎了一头威风的公鹿回来,取血给我喝,喝过之后居然气血大旺,很长时间再没有生病。陛下觉得神奇,就给那只鹿立了一块碑,叫神鹿冢。”
叶真不服气了,好奇地看过来:“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李谨行会有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很久以前,那时候你还没回长安,在敦煌玩沙呢。”李谨行一边说,一边把碗送到她嘴边。
她头向后撤到极点,被逼着囫囵吞了几口,难喝到窒息,灵魂出窍了一瞬间。侍女拿着荔枝蜜饯喂给她,李谨行半哄半强迫,喝到快见碗底,她怎么都不肯就范了,呛咳着控诉:“殿下,你怎么也学会唬人,你从小身体是最健康的一个,哪来的体弱多病!”
李谨行不反驳,笑着再给她口中送了一颗梅子果干。
叶真狼狈地瞪他:“什么神鹿冢,你倒是给我说说立在哪一处!”
打闹之间,侍女拿来丁香熟水,给她漱口。
叶真刚吐掉水,苏棠从门口跑过来,看样子赶路很急,喘息着朝太子行过礼,直入主题:“姑娘,我刚才在路上巧遇到徐兰,似乎有人蓄意寻她麻烦。”
叶真坐直问:“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原来苏棠陪着徐霜上街买东西,路上忽然遇到当街纠纷,几个剃头纹身的闲人拖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高声呼救,周围人聚拢过来。为首的人抱拳说:“大家散了吧,家事!家奴逃跑,主家买我等来抓她而已!”
连说许多遍,家奴逃跑是可以送官的罪责,周围人逐渐散开,不理会那姑娘的求救。喊话那人回身粗暴揪住姑娘头发,扯得她踉跄几步,泪流满面,口中还在悲怆呼喊。
苏棠看到她的脸,立马认出来是徐兰。她是教坊官妓,怎么会是谁的家奴。
因为叶真有点关心这件事,苏棠便上前,直接打过去。那些浪荡子哪里是她的对手,眼看遇到硬骨头,不一会儿就哄散,各自逃入人群不见。
徐兰侥幸逃生,哭得哀哀切切。苏棠可怜她,就近先把她送回教坊。她哭着拜托苏棠,一定要向叶真禀报此事,求叶真救救她。
“怎么会这样?”叶真皱眉,“上次当街抢物,这次当街抢人,什么人要害她?”
李谨行问苏棠:“你认清那几个纹身人的模样了吗?”
苏棠说:“大略记得。”
李谨行道:“你马上画图,我叫人送给京兆府去搜寻。”
苏棠领命去画,等她画出来几幅,交给李谨行的一个随身侍卫,由他送去京兆府。
叶真也起身:“殿下,我去找徐兰问一问。”
李谨行抬眼:“你去哪儿问她?”
叶真自然回答:“教坊啊。”
“你传唤她到大理寺,一样可以问。”李谨行出言阻止。
“我怕她路上再出意外,何况她现在肯定很惊恐,在熟悉的地方安抚一下,看她能不能回忆起什么。”叶真到底年轻,热情很高,事必躬亲,一点不怕麻烦,“再说大理寺哪里收她这种案件,我还是私下问。”
“那是教坊。”李谨行仍不准。
“对啊教坊,又不是其他青楼,出入都是做官的,哪个不认识我。”言下之意谁敢惹她。
李谨行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我带着护卫,万一有事能保护你。”
叶真眨眨眼,愣住。
她的劣迹又要多一条:拐带皇太子进教坊。按理她应该劝阻,但她心里有一点好奇,太子殿下平时持身守正,如果他进到脂粉堆里,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如叶真一般顽劣的人,心中都有这种想法,越是雪白,越想印点脏上去。
外教坊处在北里平康坊内,这里是寻欢和进京官员居住的地方,有十五个进奏院,东回四曲为青楼所在,绣楼别院林立。教坊所处是几座高檐雕楼组成的院落,莲瓣铜瓦,红白颜色,楼比别处壮观。叶真好奇地转着脑袋看,熏风醉人,美人经过时纷纷含笑,拿团扇遮住脸看她,她被看得脸红,笑着回过去。
叶真靠近李谨行一点,说:“殿下,你这般不解风情,美人都不敢跟你搭讪。”
李谨行神态自若:“你倒是谁的风情都解。”
叶真很骄傲:“我只解美人的风情。”
进教坊主楼,叶真捧出银鱼符,叫管事的人引她去找徐兰。
虽然春季天还凉,但楼内温暖,充盈脂粉甜香,来往姑娘们皆身着轻纱薄衣,内里穿当下最流行的齐胸裙,香肩显露,胸口若隐若现。
倒是叶真一身官袍裹得严实,只有脖颈露出一段雪白,容色生光,由苏棠护着走上楼,周围姑娘们掩扇交谈,窃窃笑语,目光十分灼热打量叶真。
这与她想象的倒不太一样,旁边一个绝世富贵的俊郎,大家居然不看?引着她的小厮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同她攀谈:“姑娘真是貌美,我们这楼里,什么样的男人都来过,但您这样穿着官服的美人,还是头一次见。”
叶真笑道:“我身旁这样的贵人,你们也见过?”
小厮正色答:“贵人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来寻欢,我等不敢冒犯。”
叶真回头仔细看李谨行,还是跟平时一样嘛。他这幅样子,叶真看了许多年,从来没觉得不好亲近,反而,他是天底下最纵容叶真的人。
一路招摇,走到徐兰门口,小厮叩门推开,叶真带着苏棠,与李谨行一同进去,其余随行侍卫留在外面。
徐兰一看到叶真,整个人几乎扑过来哭喊:“叶学士!”
她扒到叶真身上,哭得极为伤心。叶真长身玉立,拍着她的背宽慰:“没事就好,不怕了,你看我不是来了。”
徐兰泪珠扑簌簌落,呜呜哭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叶真觉得她感情实在充沛,像个天真小孩,轻轻摸着她的头发说:“好了,别哭了,叫我坐下说话吧。”
徐兰连忙抹眼泪,七手八脚迎她坐下,一边倒水一边偷看李谨行问:“这位贵人是?”
叶真跟李谨行眼神交流一下,得到应允,答:“是太子殿下。”
徐兰手一抖,水洒出去大半,惊恐地给李谨行补上行礼。
等她终于平静,叶真喝口水问:“你今天遇到的——唔,是酒?”
徐兰殷切点头:“正是,哎呀,叶学士不喝酒吗?那我去煮茶……”
“没关系没关系,你坐下。”叶真把她拉回来,一口饮尽杯中酒,笑话,长安城做官,哪有不能喝酒的,何况这种甜香淡酒。
“你遇到的恶人有说过为什么寻你吗?”
徐兰又蓄满两汪泪水:“没有,他们一来就拉扯我,什么也不说,只对周围人谎称我是逃跑家奴。”
李谨行开口问:“你今天出门做什么,跟谁说过你要出门?”
“我预备再去京兆府,问一问案子的进展。我这几天一直有去,而且每次去的时候要先抵押银钱,坊里许多人都知道。”
叶真接着问:“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人?”
徐兰茫然摇头:“我从回来想到现在,都想不通,我家里都被抄干净,亲近家人都已去世,我身在教坊内,更无从结仇。”
叶真似乎靠她太近,觉得有点热,退开一段说:“那么,关于给你写信的裴贞,你还知道些什么?”
徐兰看她退开,自己又贴过来:“他?他这个人风流成性,经常来教坊寻欢,之前去了灵州,去年七月回来,没多久又去了。”
李谨行插话:“你是不是知道他的什么秘密?”
这下徐兰更为难,一边回想一边断断续续答:“秘密?他与他夫人感情一般,好像会背着夫人藏钱,听说还要和离。因为我跟他比较熟,给他和兵部另一位贵人牵过线,所以他说要给我赎身,还有……”
倒出来一堆鸡毛蒜皮。
“叶学士,你怎么了?”她还在苦苦回想,看到叶真脸红失神,关切地问。李谨行随她一起看过去,叶真闭眼摇头,清醒一下再睁开眼:“没事,你继续说。兵部什么贵人?”
“是一位兵部司與,叫谢良。”
“我知道,他是、他是……唔……”
叶真低下头,颤抖地痛呼一声。
李谨行握住她的手:“稚玉?”
叶真面色潮红,眉头紧蹙,难耐地扯着衣裙前襟,喘息声渐渐加重。李谨行伸手探她额头,她低声哭泣着叫:“殿下——”
声音甜软黏腻,十分反常,柔媚得能滴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