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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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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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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谨行一直待到宫门要关时,看着她喝完药睡下,再三叮嘱她不要妄为,才赶回宫去。

  她吐过血全身不舒服,心中存着一线陆瑶依然在的希望,反复惊悸半夜,天将明才昏沉入睡。

  她白日精神依旧不好,徐霜回来说信已经送出去,她心里想说两句,面上却只是困倦地点点头,就又昏睡过去。

  下午时分苏棠探她额头,竟一片滚烫,发起烧来。忙叫来医官再开一味退热药,给她灌下去。她辗转一天,脑袋不甚清晰。徐霜守在旁边絮絮念叨,一会儿祈求上苍保佑,一会儿骂起突厥人。

  暮色四合,屋里点上灯,有侍女进来道:“夫人,太师从宫里传来话,今夜有要事商议,晚些回来。”

  徐霜敷衍道:“好,我知道。”

  叶真却费力睁开眼:“什么要事,是不是我姐姐的事有转机?”

  侍女摇头:“并没有说,只是传话的人提到,要太师留着拟诏书。”

  她从床上虚软爬起来,心生警惕:“什么诏书,这时候下哪门子诏书?”

  只能是陆瑶的罪诏。

  徐霜按住她肩膀:“你快歇歇,这副样子能做成什么。”

  叶真硬生生从床上爬起来:“我要进宫,诏书发出去,就断没有翻案的可能,不能让陛下发。”

  “祖宗,你还在发热!”徐霜喊道。

  她已经从床榻上跳下来,唤苏棠:“给我更衣。”

  苏棠抱着官服过来,徐霜急道:“稚玉乖,我们不胡闹了好不好?”

  “娘亲,我不是小孩子。”叶真眼前黑乎乎一片,站住好久才逐渐清明,“我姐姐待我那样好,她有事,我怎么能不管?”

  叫她眼看诏书发出去,还不如一刀捅死她更痛快。

  磕磕碰碰穿好绯红官服,佩好鱼袋,苏棠给她挽起发髻,匆忙插上金钗。她嘴唇发白,安慰徐霜:“不会有事,我爹和殿下都在宫里。”

  她主意坚定,徐霜管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瞧她奔出门去。

  两仪殿内,叶弘在黄麻纸上写好诏书,各人传阅着看。皇帝听着众人争论,心绪烦闷,内侍来报:“陛下,叶真小学士求见。”

  他想了想,应允道:“叫她进来。”

  片刻后叶真匆匆赶来,她摇摇晃晃,脸色白得惊人,眼睛略微红肿,进门行过礼,问:“陛下,今日可是在商议我姐姐的事情?”

  皇帝点头:“身为边疆守将,居然投敌叛国,罪无可恕,明日发诏书公布天下问罪。”

  “陛下,事情尚未明朗,为何急着发诏书?”叶真向前一步,焦急问。

  “灵州局势已定,元允向来行事谨慎,必然是查明才禀报,此时不发诏书,难道等边疆谣言四起,扰乱军心吗?”皇帝沉沉说,“你不要感情用事,我叫你来,就是要你听明白。”

  叶真眼中涌起水雾,摇头说:“陛下不可,如果我姐姐是遭人陷害,诏书发出去再难更改,叫她蒙冤,您于心何忍。”

  她四下看看,找到陆望,急切道:“太尉难道相信我姐姐是投敌之人?您一手教导她,最了解她为人,她不会的!”

  陆望满面颓然,呆滞看着她,眼神空洞:“我不知道……”

  如果陆瑶真的通敌,全家人都免不了被追责,是夷灭三族的大罪。他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所有求情的话语都被谢谦强势反驳,此时已经心神震悚,说不出话。

  皇帝带点怒意道:“稚玉,你意思是元允说谎?”

  “我……薛卫公也许是遭人蒙骗,陛下就不能再缓几天吗?”叶真哀求道。

  坐在一边的谢谦开口道:“稚玉,我们都知道你重情义,不愿相信,但战场大事,不能只凭感情,要讲证据。”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叶真恨恨转头道:“谢尚书,你敢向我保证,你此言完全出自公正,没有半点徇私吗?”

  谢谦镇定答:“我徇什么私。”

  “你的小儿子谢良,与灵州副尉裴贞十分要好——”

  叶真头脑昏沉之际,说出一句,猛然停住。

  “稚玉,你什么意思。”谢谦声如洪钟,“你要空口无凭,污蔑旁人?”

  眼看要吵起来,皇帝在上位烦道:“行了。”

  叶真咽下无凭无据的怀疑,转而悲切道:“陛下,求您再宽限一段时日,等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再下诏书。”

  “你在大理寺办案,也总是如此拖泥带水,感情用事吗?”皇帝不快地说。

  叶弘亦劝道:“稚玉,别放肆,一切都是按正常规章办事,你别来干扰。”

  “不正常,有问题。”她执拗道。

  无人信她。

  叶真只觉得喉头泛上腥甜,神思恍惚。皇帝面色薄怒,目光刺着她,她膝头发酸,扑通跪下泣道:“陛下,我求您。”

  “我向您保证,此事一定内有蹊跷……”她想掰开说谢良和裴贞的事情,但碍于谢谦在场,生怕他警惕起来,再毁去什么证据,当下百口莫辩,只能深深叩头,“求您不要发诏书,再查清一些。”

  皇帝烦躁得厉害,她仍叩头求情,高热的额头磕在地面,没几下便磕出血痕,大有死谏之势。

  方法虽然笨,但胜在有效。她平日最是巧言,此时只剩下一腔拙诚,额角磕破,泪水胡乱流淌,绯红的官服裙摆散在地上,满座冷静的高官中,唯有她一人真诚难解。

  “陛下,如若我姐姐当真是被冤枉,她自己受难,真凶却逍遥法外,于情于理,都叫人难安,求您三思,等薛卫公说出事情全貌,再发诏也不迟。”叶真手脚发软,跪着撑在地面,眼前朦胧,连思索都不大能做到,只凭本能竭力劝慰。

  皇帝心头堵了一口气,不免有些被她说动,嘴唇刚刚启开,谢谦紧紧盯着他观察,正欲出声,内侍报道:“圣上,太子殿下求见。”

  李谨行在两仪殿待了一天,直到刚才皇帝想起他还没用饭,叫他先去旁边暖阁歇息。他才吃了没几筷子,小内侍回来给他报,说叶真进宫来,在两仪殿叩头,瞧着模样憔悴可怜。他当即起身,快步赶过来。

  皇帝才吊起一点同情,被这一声禀报打断,兴致全无,冷冰冰道:“叫他进来。”

  李谨行疾步踏到殿内,叶真抬起头,眼花头晕,朝他求救:“殿下——”

  他跨到叶真面前,扶着她捞起来,先皇帝之前虚问责她一句:“病成这样,怎么还来冲撞圣颜。”

  她见到李谨行,泪水奔涌而出,呜咽着伏在他怀里:“你求一求陛下,不要发诏书,好不好?”

  这般柔弱模样,生平少见,加之高热滚烫,头上血迹斑斑,平日盛气凌人的眉眼紧蹙着,哀伤无助,李谨行登时心软,揽着她朝上方恳求:“陛下,奏报才送回来几天,情形不明,急着发诏确实不稳妥。”

  谢谦在旁道:“殿下,我知你与稚玉情深——”

  “谢尚书。”李谨行打断他,“我劝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否则,多说多错。”

  他话里有话,谢谦眼睛一跳。

  皇帝揉一揉眉心:“天色不早,众卿,先回去吧。”

  叶弘率先站起,响亮回答:“臣告退。”

  其他人愣一会儿,也都跟着退。叶弘走过来想带叶真离开,李谨行抱住她按在怀里,摇头说:“请太师先行回府,我与稚玉还有事要商议。”

  叶弘抿唇看一眼叶真的后脑勺,低声说:“叫殿下费心。”

  殿里人陆续走完,皇帝居高临下问:“有什么要说的?”

  “前日与陛下略提过,灵州一位副尉与谢谦的小儿子谢良来往甚密。”李谨行扶着叶真坐下,继续说,“我与稚玉都怀疑他二人有问题,稚玉已经写信去问薛卫公,陛下再等几日,想必就有结果。”

  他先大略说几句,接着把裴贞、谢良、灵州的药材说一遍,还有李谨行今日刚拿到,谢谦签字的调令,正是调裴贞去往灵州的那封。他把调令呈上,内侍拿给皇帝。

  半晌,皇帝道:“你不要查了。”

  他问:“陛下要放过谢谦?”

  “主要是这个裴贞有问题,我去叫元允查他。”皇帝不回答他的问题,只说其他。

  “既然要查,谢谦必然逃不开责任。”李谨行站起身,直视皇帝,“正巧稚玉是个不肯轻易罢休的性子,陛下何不趁此机会,顺水推舟,彻查谢谦。”

  他说话点到即止,藏着三分意思,少有这么直接的时候。以往皇帝顾虑谢谦情分,什么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他没规矩起来,此时倒是一个敲打他的好机会。

  皇帝略一点头:“是可以查,你来主管这事,莫要徇私。”

  有意看一眼哭得乱七八糟的叶真,她察觉到皇帝目光,气鼓鼓抬眸,回了一眼。

  李谨行轻微拍拍她后背,对皇帝道:“是,那我先告退。”

  他急着带叶真回东宫,喊来医官,给她额上拿热水洗净,包扎好,再抓着医官开几副退热安神的药。

  叶真知道诏书不发了,心里那根线骤然放松,人一垮,脑袋一片空。

  次日清晨,悠悠转醒时,床帏里一片昏暗,叶真眨眼动一动,头痛欲裂。她眯着眼睛嘶声,眼前忽有动静,竟是李谨行睁开眼,声线低沉问:“醒了?”

  她愣怔着环视,才发现自己跟李谨行躺在同一张床榻上,虽然分盖两床被子,但挨得极近。

  他解释道:“你一直发热,我怕你半夜不舒服,所以陪着你。”

  “唔……谢谢殿下。”叶真头晕得像在冒星星,手抚上额头,摸到包扎的细布,“这是哪儿,宜春宫吗?”

  “承恩殿。”他回答。

  “……东宫的寝殿,太子妃还没睡,就叫我睡了。”叶真一时恍惚,没记起自己在做什么,惶惶道,“侍官要怎么记录?”

  “你是东宫属官,睡一夜又如何。”李谨行撑起头,从上到下仔细看她,探出手试她额头,“头还痛吗?”

  “痛。”叶真说着,心中猛然清醒,一片黑沉冰凉,放松的本能散开,回想起自己身陷囹圄,“昨夜圣上同意查谢谦了,殿下预备怎么查?”

  “谢谦是老狐狸,不好查,从谢良入手。京兆府做事不行,把之前徐兰和苏棠画的画像要回来,交给我手里的不良人去查。”李谨行温声说。

  叶真口舌艰涩,喉头干渴,软着声音说:“做这么多年尚书,肯定有些把柄,不如我们叫人……”

  李谨行手指落到她唇上,抚摸着说:“朝堂斗争挑不得,今天借了这人的力,明天就要还,制衡之道更是麻烦。”

  叶真没他这么瞻顾全局,但一点就通,便顺从考虑其他:“那都亭驿应该好好查,实在不行,我们骗人说姐姐给我写的信里有证据,诈一诈他们。”

  “你身体不舒服,先好好休息,我去找人审问,如果有眉目一定通知你。”李谨行决定道。

  帷幔外,里间门口内侍轻唤:“殿下,该起床了。”

  他欺身过来,小心吻了吻叶真湿润泛红的眼尾:“如果难受再找医官过来,等我下朝再商议。”

  叶真在滔天洪水中,终于抓到一只浮木——她望着李谨行撩开床帏起身,又想,是一艘奢华官船。

  内侍平日都是到床头给他换衣裳,现在床上躺个美人,左右为难,看他起身,赶忙进来轻手轻脚更衣,不敢看重新落下的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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