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她退烧之后,脑筋清明,回想起昨日的壮举,暗叹丢脸。她自诩最讲道理、有急智,哪知病得脑子糊涂,情急之下,只会用最笨,最文人的方法。
无论如何,能保住陆瑶的名声最重要。如果她真的投敌,叶真再不舍,也不能为她辩护,但如今裴贞大有问题,任谁来看,都要再查证。
叶真在东宫待了一早上,中午吃过饭,急着出宫,亲自去都亭驿查探。她额头绑几圈细布,走路急了仍会恍恍头晕,撑着在都亭驿监督搜查。
可想而知,一无所获。
回家后徐霜继续念叨她,她努力冷静,强迫自己做计划。她先找来徐兰问:“你那里还有裴贞写的信吗,你会不会模仿他的字迹?”
徐兰道:“信我有,字迹和印章我就不懂了。”
叶真叫她拿出来几封,差人送进东宫,以备不时之需。李谨行一定明白她的意思,有证据是最好的,但实在没有,造一个假的来诈谢良,未必不行。
接下来几天,叶真都耗在都亭驿,有李谨行的人协助,方便很多,慢慢挖出来一些侵吞灵州贡品的证据,但一一瞧来,并没有跟陆瑶有关的。她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万一谢谦出手就糟了。
她铤而走险,拿着手头的几个人证,去谢良府邸查抄。
她来得凶猛,亲自带人上门,一排摆开闯进来,谢良听到声响,虽然诧异,但强作镇定走出来:“叶学士大驾光临,不会是我犯了什么事吧?”
他心里打鼓,反复回想有没有在都亭驿留下确凿证据,叶真头上绑着一圈细布,病容苍白,堵在他大门口说:“我奉圣上口谕来查,谢司與请不要阻拦。”
谢良侧身给她让路:“好啊,你要查什么,尽管查,等你查完,我们一起进宫面圣,让圣上评个理,你——”
叶真摆手制止他:“别说了,现在证据确凿,太子殿下已经查明一切,我不过是走个过场,我知道你府上肯定查不出什么。”
“证据确凿?”谢良勉强笑道,“叶学士,话不要乱说。”
叶真已经在指挥她的人去搜查,仔细分派完任务,看着大家动手去查,才分出注意给谢良:“你随意,总之今天肯定要收押你,徐兰已经把事情经过都交待清楚,陛下没有公开,不过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她云淡风轻,丝毫不在意谢良的表态。谢良是初次作恶,不曾跟大理寺打过交道,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仍然作出不信的模样道:“你说那个小官妓?她说的话有什么用,能做证词?哼。”
正说着,有人匆匆过来给叶真呈上一样东西,声音洪亮说:“叶学士,西边书房搜出来一块红缟玛瑙,应当是西域送过来,经灵州上贡的。”
叶真点点头,没什么大反应:“好。”
那人搜到有用的东西,喜上眉梢拿走收起来,叶真回过来看谢良,他解释道:“这是我买的。”
叶真监察着,心不在焉附和他:“好好,你买的。”
谢良顿时来气,被她不痛不痒的态度惹恼,重说:“我好歹是一个五品——”
“叶学士!”又一个人跑过来献宝,“这是你说的珍珠草吧?看着是新制不久,我收起来。”
她点头:“很好。”
这么几下打断,谢良心浮气躁,叶真走进去到处看,他跟着说:“仅凭一些东市里可以买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就说我有罪。”
叶真穿过回廊,扶着门柱,按照预想好的诈他:“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你以为陛下会叫我来查?我可以告诉你,裴贞检举你的信,如今就在太子殿下手里。”
他迟疑一瞬,僵硬嗫喏:“不,我没……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他的信没有过驿站,直接派人捎给陛下。”
叶真神色怜悯,仿佛真的有这么回事。她模样太过冷静镇定,谢良被她唬得有点发虚。
“你二人不过利益驱使才合作,现今你们害死边疆守将,罪无可恕,裴贞知道瞒不住,当然供出你来,换取他的一条生路。”叶真条理清晰说完,嘲讽他,“可怜你啊,还真的把裴贞当朋友,两肋插刀?”
谢良紧绷着脸,仍然不认:“谁害守将了,好大一个罪名,你……不要胡说。”
他心虚得太明显,叶真心中立时有了计较。
这件事的重点压根不是破案,事情在叶真面前一清二楚,绝对是谢良和裴贞陷害陆瑶,她要做的是想办法逼谢良说出口。
但这些证据可以说都是她硬抠出来的,谢良按他爹所教,梗着脖子坚决不认,辩解东西都是买来的,人证都是旁人构陷。
中午才刚把他抓进去,下午谢谦上大理寺要人,进到正堂,看叶真居然还是平静的样子,怒问道:“叶稚玉!你有什么证据就来拿人,你这等酷吏行径,就算屈打成招,谁会信服你。之后刑部和御史台复审,我看你怎么交待!”
他恶人先告状,叶真索性做恶人,道:“我奉圣谕办事,谢尚书如果不满,可以去御前参我。”
谢谦怒意更盛:“你以为我不敢吗,你年纪轻轻,不过是暂代大理寺卿一职,却如此嚣张跋扈,让陛下知道,你这个官就不要想继续做。”
她毫不在意:“不做就不做,我不在乎。但谢尚书,你是在乎的,我劝你早日认罪,不然,你儿子的命绝对保不住。”
说到最后,她声音轻巧,带着十足的把握。她可以不做官,谢谦却不敢不要儿子。
谢谦既生气,又有点隐约的恐惧,李谨行说得对,他在这件事里不干净,现在是说多错多。
等他离开,叶真再从别处下手,叫人去裴贞府上搜寻。裴贞家里姬妾众多,莺莺燕燕搅几天,个个作出惶恐模样,却没有可用的。
叶真实在没有证据,吃不下睡不下,脸色更白,徐兰见了,奉茶时给她出主意:“姑娘,我跟他们二人都有来往,手里也有些信物,不然叫我去做个证人吓唬他。”
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摇头道:“他不会怕你,他肯定会说你不可信。”
徐兰掀开茶盏,关切地问:“那……他会怕太子殿下吗?”
叶真脑袋昏沉,疲累道:“我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一团糟,我哄他说裴贞的信在殿下手里,但他还不肯承认。”
“为什么不找殿下帮忙呢?”
她轻轻摇头,蹙眉许久,没有再说话。
没想到第二天就见到李谨行,他寻了一个空当,亲自来大理寺,给叶真带来一封以假乱真的信。他找一位能人模仿裴贞字迹口吻,写出告密信,第一张密密麻麻写上裴贞忏悔痛心,要向皇帝揭发,都是谢良主使,他心中煎熬,认罪伏法,求给他减罪。
信还写得颇为生动,哭诉谢良有一个尚书爹,从小胆大包天,裴贞则家境普通,是一步一步硬爬上来的,绝对没有胆子做陷害忠良的事。
她反复看几遍,应当没问题,疑虑道:“殿下这么做,不怕惹圣上生气吗?”
他反问:“你不是言之凿凿,非常肯定是谢良害她吗?”
“但……伪造信件始终不是君子行径。”叶真犹豫不决,“我为了断案可以做这种事,殿下你不可以啊,你为了帮我,遭人诟病怎么办。”
李谨行没想到她这时还替他着想,叹道:“你这样心软,会错失良机的。”
下到狱中,叶真拿着信,李谨行走在她后面。谢良听到声响,抬头看,眼睛眯着辨认片刻,忽儿惊道:“太子殿下?你来做什么。”
他下意识一问,李谨行便摆开威严,与他沉声道:“谢良,听稚玉说你还在抵赖,我把裴贞的信拿来给你看看,他已经交代了你们戕害陆都尉的一切经过,细节写得明明白白,主犯是你,从犯是他,你还有什么好否认的。”
谢良不见天日关了几天,已经有些颓丧,加上叶真每天都吓唬他,他猛然见到李谨行,心神震颤,惶恐失声:“不!是他自己——”
他喊出来一声,停在半路,犹疑不定。
叶真趁势展开信,说道:“分明是你!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不单要她的命,还要她遗臭万年,你比裴贞可恨万倍。”
谢良猛扑过来,叶真手一扬,叫他夺了第一张信纸。
狱中灯火昏暗,看不分明,谢良嘶声:“我虽然说过两句,可害死陆都尉的是他!”
叶真呼吸顿时急促,向前一倾,握住栏杆。
谢良喃喃几句,突然眼神惊恐扔开信纸:“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已经认了。”叶真捂住扑跳不停的心口,“来人,动刑。”
只要撕开第一个口,稍微动刑吓唬,剩下一切都顺畅无比,这是她从前办案得来的经验。
李谨行同样松一口气,能赶在谢谦求情之前,把罪定下来,事情就好办很多。
正要将谢良从狱中抬出来时,忽然有宫里的内侍找他们两个,言明皇帝召见,薛卫公给叶真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