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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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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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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心动魄的春季总算彻底过去,叶真本以为自己就此退出皇帝视线,可以为所欲为。

  整个四月份清净无事,都在为五月做准备。五月份先有立夏节,到时候皇帝要带领百官,盛装出城迎夏,祈求丰收。回来后开冰库,给百官赐冰,同时赏樱桃、青梅等珍贵水果。随后迎接端午大朝会,扬州官员会送来江心镜及其他贡品。北方不赛龙舟,王公子弟大多去打马球玩乐。

  届时皇帝会开御宴,并给亲近的大臣赐扇。这是从太宗皇帝流传下来的习惯,在团扇上面写鸾、凤、蝶、龙等字,寓意吉祥,赐给重臣。

  这天皇帝跟几位宰相议完事,一边聊天,一边随手在紫竹白扇上练了一个龙字,传给诸位看,颇为满意,便转手赠给李谨行。

  放下笔时,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挑来一柄湘竹扇,心情极好地画了个字,叫旁边的内侍监拿锦帛包好,拿给叶弘说:“容清,这柄扇就赐给稚玉,你拿回去,叫她亲手打开看。”

  送到叶真手里时,她好奇地打开,里面竟写了一个犼字。犼是传说中的凶兽,最出名的特征是牙齿非常尖利。犼长相似兔似狸,喜欢与龙争斗,往好了说,有督促、劝导帝王的使命,往坏了说,就是牙尖嘴利喜欢让帝王憋屈。

  哪有皇帝赐扇写这种字的!叶真恨恨地想,幼稚。

  不几日,四月中旬,趁着旬休,皇帝要去骊山围猎。四月对朝堂来说比较清闲,皇帝趁这个机会,带上宠臣,补上春天欠下的游玩。太子和六皇子照例随行,安乐郡主蒙受盛宠也要去,点了几位重臣,话锋一转对着叶弘说:“阿星第一次参与围猎,恐怕拘束,正好她与稚玉交情甚好,容清,到时候一并带上稚玉。”

  围猎携带家眷是很正常的事,但叶真就是知道,皇帝绝对没安好心。她和她亲爹一脉相承,手无缚鸡之力,最弱的地方就是弓马骑射,以往围猎时,她恨不得能生病告假,躲得远远的。这回辞了官,居然还要被拉过去。

  倒是徐兰十分开心,早起给叶真梳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姑娘从前是官,处处不敢越矩,官服一裹,什么玲珑身段都看不出来,连妆容都清淡得很。现在好了,可以随便画。”

  “那也不用,到底是围猎,穿的是胡服,浓妆艳抹反而不合适。”叶真习惯使然,下意识推拒。

  徐兰想当然说:“这怎么行,抛头露面出风头的场合,越艳丽越好,把猎场上所有人都看呆了,才最好!”

  叶真无奈笑:“我不是出风头,是去出洋相的,你可饶了我,低调一点吧。”

  一旁苏棠备好了梳洗器具,也不说话,轻轻托着叶真下颌,拿起画笔描眉。叶真闭嘴,乖乖懵懵由她装扮。徐兰看着眼馋,凑到叶真面前,几乎与她脸贴脸,在额头给她点了一朵红花。

  末了揽起铜镜照,叶真松一口气,本朝崇尚浓妆,她这幅妆容,已经算清淡。

  打开匣子挑选珠宝时,叶真挑挑拣拣,手指落在一只金镯上,犹豫片刻。徐兰在旁边感叹:“好精巧的镯子,姑娘戴上呀!”

  叶真心思徘徊了一刻钟的时间,才下定决心,小心翼翼戴上去,反复观察好几遍,放下衣袖,又开心又忐忑。

  去猎场的路上没几个人乘车,大家都一路纵马,连皇帝本人也兴致勃勃骑着御马。

  天气在春夏之交,舒适干燥,天色浅蓝,云层薄白透明,阳光和煦,路边杨柳依依,一派葱绿,伴着稀疏鸟鸣与蝉歌,行走其间心情开阔。

  叶真跟着父亲,斯斯文文骑马,一会儿身后马蹄声急,回头一看,是薛采星。

  她穿了一身深蓝劲装,蹬着小皮靴,骑术上乘,看起来精神极好,径直来到叶真身边,嘻嘻哈哈掏出一朵层层叠叠的白芍药,莺声软语道:“稚玉额头这朵花真是娇艳,我盯着看了好久,我看新采的芍药最衬你。”

  然后不由分说插到叶真鬓发里,斜斜一朵,既清雅且雍容,香气盈人。叶真侧身要躲,可身在马上,她骑术不精,战战兢兢的,哪里敢乱动,欲哭不得,口中抱怨:“郡主,这么清丽的花,分明像你的风姿,给我可是浪费了。”薛采星喜滋滋欣赏自己的杰作,居然有一点娇蛮模样,说:“不许取下,我叫太子殿下来看看。”

  不用她叫,李谨行已注意过来。叶真鸦发白花,额间朱砂,反抗不了郡主,只能向他发出求救讯号。

  李谨行看了芍药一眼,目光继而向下,落到她手腕上,金身玉扣的柳叶镯精巧灿烂,皓腕如雪,金镯华贵。叶真手腕一动,想收回去,又停下来。李谨行抬眸直视她,带着笑意道:“确实很衬你。”

  叶真努力让嘴角不要翘得太张扬。

  一路闹到猎场,休整小半日,午间陛下开了第一箭,而后年轻子弟们迫不及待上马挽弓,对着被驱赶的猎物大展身手,平日寂静的骊山顿时热闹起来。

  在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一处布下食桌和食塌,皇帝居上位,其他人分两列坐开,赏糕点酒食、水果和蘸食的乳酪,打累了过来歇下讨赏,歇好再提弓上马。

  叶真跟着父亲坐在一桌,拈酥皮点心吃,斟满满一杯葡萄汁。正吃得笑逐颜开,有人见她开心,心里就不开心,皇帝看了她几眼,心觉明亮得晃眼,便开口叫:“稚玉。”

  “臣在。”叶真习惯性应答。

  “上回朕给你赐扇,你可看懂是什么字了?”

  叶真不慌不忙,开口就来:“陛下,蒙此殊荣,臣女心甚惶恐,怕自己愚笨会错意,浪费您的好意,所以把御扇按照原貌恭敬收起来,不曾打开。”

  皇帝本想戏弄她,谁知道她这么精明,干脆不看,顿时无趣,瞪她一眼,转移到更得趣的话题:“哦,你怎么就坐着吃东西,不去——”

  说到一半,李谨行意气风发回来了,身后侍卫丢下他猎的山鸡山兔黄羊和一只鹿,他下马走过来,笑着对皇帝拜手:“陛下,看样子我是第一个回来的了。”

  太子这么长脸,龙心大悦,当场赏了金银丝绸,李谨行谢过之后,绕路回自己座位,经过叶真,看她捧着葡萄汁笑,便顺势手一伸,把葡萄汁拿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少年郎神采飞扬,周围群臣颔首微笑。

  本来皇帝已经没在看叶真了,李谨行这么一动,他又穷追不舍问:“稚玉,你还没说,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玩?”

  叶真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我不善弓马,陛下您知道的。”

  皇帝笑容满面:“我朝子弟,怎么能不会骑射?这可说不过去。”

  “陛下,我从前是文官,要说读书,同龄中也没几个比我厉害,有不擅长的事不是很正常吗。”叶真底气不足,气势弱弱地回话。

  谁知皇帝说:“文官怎么了,你看阿樱,人家还是科举考上来的,照样英姿飒爽,文韬武略,你多学一学。”

  陈樱也笑着看过来,叶真目光飘忽,不敢跟她对视,心里啧啧几声。

  皇帝嘲笑够了,最终赶鸭子上架:“这样好了,仍与往年一样,你找个人教教你,一定要上马去试试。”

  “啊?”叶真满场环视,李谨行跃跃欲试看着她,然而她如同吞了黄连,苦着脸再三犹豫,直到扫过薛采星时,目光忽然一亮,“陛下,就请郡主教我吧!”

  薛采星看着柔柔弱弱,如果不擅长,皇帝肯定不会怪她。皇帝迟疑着征询她意见,谁知她霍然起身,欢欣点头:“好啊!那我就献丑了。”

  叶真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薛采星蹦蹦跳跳跑出来,侍女取了一把窄些的弓给她,她挽着叶真的手,热情说:“我先射箭给你看看怎么样?”

  说罢走出人群,看了看周围环境,举起弓对着百步外的槐树,干脆利落地开弓,箭破空而出,呼啸着正中树中央,发出铿锵的一声。

  叶真下意识后撤一步,薛采星啪啪啪连射三箭,准头极好,还有力,稳稳钉入树干,射完回头,娇滴滴说:“我功夫不如阿爹的万分之一,希望没给他丢脸。”

  叶真目瞪口呆地摇头,她比薛采星高了半个头,此刻却心惊肉跳,勉强撑着说:“哪里哪里,薛卫公要是看到郡主的风采,定然十分骄傲。”

  这都不到薛禁的万分之一,薛禁本人该是多厉害。她心里不甘心地嘀咕,回头哀怨看叶弘一眼,看看人家闺女人家爹,再看看我们家,唉。

  忽然有人抚掌称赞:“郡主好身手!就是不知道骑术是否也这么厉害?”

  原来是李明泽回来,坐在马上笑着看了全程,俯身邀请:“郡主要不要跟我比一比?”

  薛采星面露犹豫,她还记着要教叶真呢。叶真立马煽风点火:“比就比,郡主不要怕六殿下,我押你肯定赢。”

  李明泽不悦地拖着声音,抑扬顿挫说:“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叶真怂恿道:“那六殿下就证明给郡主看吧。”

  她正看戏看得热闹,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李谨行拨着她的柳叶镯,在旁边说:“好主意,那我们也来,我和稚玉算作一组。”

  一边是郡主,一边是太子,李明泽有几分担心,仰头朝皇帝的方向喊:“陛下,待会儿请您为我们决断名次,您可不要偏心啊。”

  皇帝抚掌大笑,连声说好,躺在宽大的椅中看热闹。

  李谨行先上马,叶真想如果跟着他,倒也不用出手,努力放宽心。刚走了两步,李谨行竟朝她伸手。她一脸疑惑,下意识把手给他,众目睽睽之下就被拉过去,逼得她不得不上马,坐到了李谨行怀里。

  她慌张地喊:“殿下!”

  李谨行双手环住她,缰绳一甩,骏马短嘶一声,不疾不徐向猎场走去。

  到这时她终于看出来,李谨行今天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放纵,仿佛要让所有人都信服他们两个的关系。

  薛采星上马坐稳,恰好看到这一幕,艳羡地惊叹一声:“哇!”

  李明泽闻声,把目光转向她,她毫不掩饰羡慕,眼睛里满是细碎光芒。他心里酝酿了一点酸酸的感觉,刚要品出一点苦,就听薛采星亮闪闪地真诚夸赞:“太子殿下这马太乖了!”

  ……李明泽又开心了,轻快地扬起缰绳,一边跑马一边卖乖:“郡主,你可要手下留情,给我点面子呀。”

  那边李谨行揽着叶真的腰,见她已经适应,便加快速度,也跑起来。叶真紧紧抓住他衣袖喊:“殿下!我们这可是两个人!”

  李谨行毫不在意:“怕什么,汗血宝马连举着板斧的程咬金都载得动,何况加一个你。”

  叶真反驳:“你少唬我了那是说书人杜撰!”

  李谨行压到她耳边,咬着耳廓低声笑着说:“嘘,待会儿猎物都要被你吓走了。”

  叶真推他,也放轻声音,鬼鬼祟祟说:“殿下,我们后面还跟着人呢,你别坏了礼数。”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礼数?”

  这是戳叶真痛脚,她哼了一声:“原来殿下带我过来,就是逞口舌之快。”

  “好——不说了,我们来猎小兔子怎么样。”李谨行把她手包住,手把手带着拉开弓,瞄准不远处的草丛。叶真好奇地探出脑袋看,隐约看到毛茸茸一团白色,不免有些恻隐,口中念叨:“君子远庖厨,我不看了。”

  但还是目不转睛。

  跟皇太子同乘一匹马,挽一张硬弓,他这次用的是四羽箭,比寻常的箭多了大约半掌的长度,力道自然跟着加大,叶真的手除了笔没握过别的,只一会儿便勒得生疼,红红一片,没心思考虑僭越不僭越,皱脸带着哭腔说:“殿下,我撑不住了。”

  李谨行看了她一眼,她身在前方,整个人娇小一团,偎在他怀里。

  叶真循循善诱:“我觉得让他们一个第一也无妨,你已经拿了今天的头彩,给别人一点机会,叫陛下开心开心。”

  他把叶真扶正:“有道理,我们收弓,去做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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