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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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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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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真眼巴巴等着他掉头回营地,他却说:“正好走到这里,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说完径自扬鞭,更往林中走。叶真又惊又好奇,不敢出声,怕分散他注意力,一着不慎摔了下去——她不金贵,皇太子可金贵。他要是抱着叶真出事,皇帝绝对要亲手把她千刀万剐。

  然而叶真除了祈祷别无他法,李谨行带着她策马骊山,路过山中杨柳、芍药和大簇丁香。深入一处腹地,几方山峰夹着一条山泉,落差大的地方形成一个矮矮的小瀑布。

  香气中听到流水潺潺,开到尾声的薄嫩杏花随水飘零,这时他才放慢速度,沿着泉水慢慢走。跟随他的侍卫不知何时得了命令,隔开一段距离远远跟着他们。

  叶真目不暇接,一面看一面感慨:“来了这么多次骊山,我还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你每次都不陪我打猎,当然看不到了。”李谨行下巴压在叶真左肩,理所当然地说。

  “殿下怎么突然怪罪我?”叶真担忧地靠过来,脸颊蹭着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样我很紧张。”

  李谨行抬手给她指向一处:“看那棵树。”

  叶真看过去,溪畔半山腰中横出一棵槐树,奇形怪状,树叶苍绿,花苞纯白,中间卧着一个巨大的鸟巢。再仔细看,原来是两个巢合成一个,亲密无间。

  “这是白鹊鸟筑的合欢巢,钦天监说骊山有祥瑞,应当连槐树一起移到宫中,正好祈福。说是这么说,其实在变着法催我。”李谨行说着,目光定在她身上。

  她警惕起来:“合欢巢可以祈什么福?”

  “你说呢?”李谨行把她锢在身前,好笑地凑到她耳边反问,“你不明白?”

  “哦,殿下你到定亲的年纪了。”叶真躲不过去,没法装傻,只好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看上哪家千金了吗?”

  李谨行掐着她下颌叹道:“你可真是没心没肺。”

  这人紧紧缠着她腰身,还枕着她肩膀,仿佛怕她逃跑一般。叶真不服气起来:“我们不是早就谈过这个问题,殿下你自己都说了,我要做大人物,你要给我自由。”

  李谨行心里不满道:“那你就愿意让我娶旁人吗?”

  “我——”叶真梗住一瞬,随后选择说实话,“我当然不愿意啊,你要是娶了旁人,我恨不得马上回敦煌去,这辈子都不来长安,不见你了。”

  她能真诚回答,让李谨行舒服一些,开口说:“所以……”

  “所以殿下给我一点时间,谁让你是太子殿下,你有皇位要继承,不能不娶亲。我现在说嫁给你,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我往后几十年都要困在后宫,我是不是对未来的自己太不负责了。况且我善妒、好强、专横跋扈,不是你娶妻的合适人选。”

  李谨行仍诱哄她:“除了你,没有人更合适。我只是想让你考虑考虑,我知道你坚定,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惹恼陛下,再想做官,难于登天。就算我偏爱你,旁人也要不服气。”

  “我有想过出路。”叶真也仍嘴硬,“我可以在家里修书,也可以去办学,我的名声,借上我爹的名声,总能办起来吧。虽然不做官,但读书传道,不算辱没门楣。”

  “你就是怎么都不愿意嫁给我,就算我胁迫你也不会动摇?”

  “你胁迫吧。”叶真摊开双臂,干脆又无畏,“我这条命都给殿下,死在殿下手里我没有怨言。”

  李谨行心里各种滋味翻涌,软下声音问:“你就不能,可怜我一下?”

  叶真猛然动摇一刻。李谨行太了解她了,胁迫对她来说没用,装可怜绝对有用,她最看不得李谨行受欺负。他相貌、德行、才学都好,身份还是一等一的尊贵,这样一个让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能可怜兮兮恳求别人呢?这种能屈能伸的手段,叶真几乎立时要投降。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

  前朝做官,只凭才能和出身。明君治世,要尊重臣子,像叶真这次,即使做了触怒圣颜的事,也不能随意说罚就罚。

  但后宫那地方草菅人命,生死由他人,柳贵妃那种盛宠人物都莫名其妙死了,叶真进去之后,一生的抱负就算终结。她纵然再喜欢李谨行,也不敢想象,在那种地方度过余生,她会不会发疯。

  她动了点其他猜测,想必陈樱跟她有一样的顾虑。

  陈樱是本朝一棵靠科举平步青云的独苗,年纪轻轻,点中殿前一甲三名。当时世家风头正盛,为了在朝堂培养出足以抗衡他们的新势力,先帝直接破格点陈樱做了京兆府尹。

  她对全天下想考科举的青年才俊来说,是意义重大的标杆,绝对不会愿意进后宫。叶真虽然出身于跟陈樱对立的关陇世家,但胸中沟壑是相似的。

  她也不愿意做后妃。家里最不缺荣华富贵,还有自由,与太子殿下整日厮混也没人阻止,何必只为了一个虚的名分,去受后宫里如履薄冰的罪。

  几番思量,她目光躲闪,使出权宜之计:“你不如让我跟陈樱商量商量,再来回答,怎么样……”

  尾音未落地,远处忽然窜出一只五彩野鸡,马蹄声哒哒随后,树丛掩映间窜出一支箭射倒山鸡,李谨行回马避开,警觉地看过去,草木中冒出来一个持弓的人和几个随行侍卫。

  为首那人先勒马给李谨行行礼,看清他怀里的人,顿时一哆嗦,恨不得立马离开:“叶、叶小学士,是你啊……”

  虚惊一场,叶真探出脑袋,也学他的样子打招呼:“是柳郎君啊。”

  李谨行兴致不高,点点头当作回应,寒暄两句就要走。

  这位是已薨的柳贵妃她侄儿,柳贵妃又是柳太后的外甥女,所以这个柳维宗是关系比较硬的皇亲国戚,在做皇帝的亲卫统领。

  叶真跟他见得不多,不知为什么,他好像从叶真记事起,就有点怕叶真。随意打量他一遍,她忽然兴致盎然拽了一下李谨行。

  “怎么了?”

  叶真悄悄说:“你看他腰上挂的那只五彩小鱼,好好笑啊。”

  李谨行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一只歪歪扭扭的编织金鱼,很丑,缠着五色丝线。

  他调转方向回营地,笑着说:“那是安阳公主亲手做的端午吉祥物,不远千里从扬州捎来给陛下和淑妃,想来柳维宗一向跟明昌关系好,大概是从淑妃那里辗转送过去的。”

  安阳公主是李谨行姐姐,她和三皇子李明昌是同胞姐弟。后宫之中,皇后之下有贵、淑、德、贤四妃,这姐弟二人正是淑妃娘娘所育。安阳公主早早嫁到了扬州,作风低调,叶真与她不熟。

  绣工如此差劲还到处送人,叶真肆意嘲笑一番。

  不知不觉回到营地,不少人都伸着脖子偷偷探视他俩,叶真急忙下马。另外那两人早一步回来,清点猎物一看,李明泽略胜一筹,靠两只黄羊拿了第一,薛采星稍逊,却也十分亮眼,都得了赏赐。李明泽朝她客气说:“郡主不愧是薛卫公教出来的,名师出高徒。”薛采星笑得温柔软甜:“六殿下也是,虎父无犬子嘛。”

  李明泽对皇帝描述:“陛下你不知道,我们在林中遇到一对正在厮打的公鹿,郡主说随便我指定哪只,她都可以一箭射毙,我不信,说要左边那只,结果她开弓发箭,果真百发百中。”

  他语气得意,比自己射中还自豪,薛采星捧着酒盏,腼腆一笑。

  李谨行心思不在比赛上,应对了皇帝的几句问询,坐回席间。叶真跟着他刚坐下,就感到她亲爹投过来一道凉嗖嗖的目光,她有一瞬摸不着头脑,随即恍然反应过来——糟糕,坐!错!了!

  从前她不是太子侍读就是东宫属官,坐太子旁边合情合理,现下她却是没了官职,跟着父亲来的。从前还是个含蓄合理的妖女,现在变成奔放妖女,叶真头皮一阵发麻,无语凝噎。

  好在薛采星也坐在旁边,她凑过来跟叶真讲话,两个人越靠越近,缓解叶真的坐立不安。薛采星感慨一番骊山美景,叶真便道:“现在还只是外山而已,等到了秋冬季,华清宫里还有温泉呢。”

  薛采星从琉璃盏中拈一粒盐渍梅子,好奇地望着叶真。

  “秋冬泡露天温泉,上面落着雪,下面热气氤氲,饮一壶酒,通体舒畅,今年冬天陛下一定会叫你一起来的。”

  叶真本意是渲染温泉的舒适,薛采星却不怀好意说:“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以往……有没有跟太子殿下一起泡?”

  “哪有!郡主你真是!”

  薛采星笑得极为开心,甜甜问:“那你怎么来的,天家温泉也能随便泡啊?”

  “我虽然是跟着太子来,但是……”叶真哼着声,不好意思起来,“以前我们就是普通的正常的朋友而已。”

  从她的角度来看,她说的是实话。

  然后李谨行唤她:“稚玉——”

  叶真回头,他慢条斯理开了一盅黄桂酒,旁边是一小盏冒着凉气的鲜红酪樱桃。

  樱桃贵重,全长安只有皇宫樱桃园里栽种,春末熟透,尝鲜之后拿到冰窖里藏着,此时得到赏赐只有寥寥几人,按长安人的口味浇上乳酪,叶真口舌生津,探向薛采星的身体缩回李谨行身侧,期待地望着他。

  “跟郡主聊什么呢?”

  他先前猎的鹿已经炙好,切成肥嫩肉片,他夹起一片,蘸上酱汁,香气诱人,叶真咽了咽口水,如实回答:“我在说华清宫的温泉呢,殿下,今年冬天可有人陪我一起了。”

  刚才的对话李谨行听得差不多,倒好酒嘱咐她:“今天只准喝三杯。”叶真连声称好,接过去一饮而尽,心满意足也去夹鹿肉。

  她面前还放了一碟玉兰片。她一贯喜欢吃笋,玉兰片是用春季嫩笋制成玉兰花一般的干瓣,分为宝尖、冬片、桃片、春花四种品类。送到皇太子食桌上的,是最嫩最上品的宝尖,丰腴肥美,口感微脆,不多时就被叶真贪食小半。

  鹿肉炙烤时倒了酒进去,吃起来似甜似醇,火气更旺,李谨行担心她上次在教坊那一出,便又劝她少吃点。

  她嘴上答应得很甜,吃起来一点都没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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