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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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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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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睡前聊了立场的话题,晚上回到帐篷,终于睡着之后,叶真梦到从前一件事。

  大约四五年前,李谨行不过刚十五岁,她也才十二岁。叶弘做了几年东宫的老师,离开换人,新派来教他们的太子少师是位铁面的,李谨行稍有不合规矩的地方,都要被凶狠痛斥。饶是太子脾气再好再谦恭,十五岁的年纪,心气最高,难免有觉得失脸面,不服气的时候。

  那一回遇上中元盂兰盆节,几位皇子和侍读铆足劲,要引诱他犯错。叶真特权多,大家撺掇她领头,她那时成天被李谨行管得严,一听有闹他的主意,欣然答应。

  这一天,太子作为学生,要亲自给东宫少师送四道御菜。最后一道长寿汤,说白了就是王八汤,叶真绊住太子,亲热地牵他手聊天,难得见叶真乖顺的样子,他心情非常好。

  同谋的人悄悄掀开汤盖,在王八背上刺了少师名字里的一个字。这事叶真小时候做过,在石雕上刻她亲爹的名字,她亲爹看了立时大怒,把她拎起来丢进书房,当场勒令写完一百遍“不肖子知错”,才准她吃饭。

  ——所以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错吧。

  几个小孩趴在殿门外偷偷看,李谨行躬身祝老师万福,太子少师接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殿里爆发出巨大的碎瓷声,一连串的噼里啪啦,碗盘竟被直接打碎一地,老师怒不可遏,大喝:“殿下不喜欢臣,直说便是,何苦如此折辱!”

  说罢不顾李谨行解释,拂袖走出来,径直朝太极宫去。

  叶真顿时知道闯了大祸,这位先生是个不能开玩笑的,又急又怕,忙叫其他人一起赶去认错求饶。

  中元节摆宴声势浩大,宫里筹备许多天,皇帝高兴与疲累都有,乍一听太子惹祸,百忙之中找个偏殿召他过来,劈头盖脸怒斥一顿,叶真几次要插话都被喝止,其他人更不顶用。

  尊师重道是人伦大事,皇帝迁怒,话说得非常重,什么离经叛道荒唐不堪何异于禽兽,失望透顶痛心疾首,骂了半天,才问他:“你知错了吗?”

  他没什么表情,轻轻说:“我在陛下眼里,就如此一无是处吗?”

  这是不认罪。

  他平时最听话,皇帝以为像以往一样,骂几句让他思过就好了,没料到他不认,顿时大怒,一把抓起手边的砚台,径直砸过来。

  砚台四分五裂,墨汁溅了几个人一身,李谨行低敛眉目,动都没动,叶真惊得浑身一抖。

  “你,读这么多书,还恶毒顽固,连错都不敢认,先生有多寒心!”皇帝暴跳如雷,失望地说,“今天开始先生不用教你了,这帮侍读也都回家,你不喜欢,那别读了。”

  叶真细声喊:“陛下,是我们几个做……”

  “你闭嘴,别给他求情了,现在就回去!”皇帝厉声打断她,喝令几个侍读都立刻回家。

  其他小孩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敢忤逆,互相推搡着起身离开。叶真战战兢兢跪着,眼睛眨几下,泪珠啪嗒就掉下来。

  扑簌簌落一串,她既不敢擦,又不敢出声,可怜巴巴偷看皇帝。

  皇帝再生气,对着掉眼泪的十几岁小姑娘,还是缓和下来,没好气地说:“你哭什么,这般胆量一点都不像你爹!”

  叶真怯怯说:“陛下,我说了你不许生气,也不许骂我。”

  “你还敢命令起我来!”皇帝被她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气笑,“说。”

  “我在想我爹真好。”叶真一脸老实,抽抽噎噎诚恳回答。

  皇帝怒道:“好啊叶真,你——胆大包天,天都不够你疯!照你的意思,我不好?”

  “我不敢,但是,陛下您看,殿下他平日比我稳重多了,不单自己做好功课,还会督促我。他读书和武课天赋都高,居然还谦恭,对手足兄弟和侍读们照顾有加……”叶真掰着手指头细数李谨行优点,李谨行本来肩膀紧绷,此刻垮了一点,回过头无奈地看她。

  “就是这样,您还不满意。”叶真小孩子语气,口齿模糊,偷瞄着皇帝,假意抱怨,把内情道出来,“我不听话,我爹还宠我,殿下这次被我们的恶作剧连累,您却生气。莫说他没错,就算真是他做的,难道他平时的表现,还不足以抵消一次过错吗?”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叶真也悄悄松口气,继续道:“如果换一下,太子殿下是我爹的孩子,我是陛下的女儿,那恐怕殿下要被我爹捧在手心宠,我……我早就被您……”

  皇帝轻蔑道:“这是说换就能换的吗,你爹聪明有余,正气不足,根本教不出来二郎这样的,换给他也要被他教坏。”

  “是,陛下说得对极了。”叶真立刻跟上拍马。

  皇帝也有多数中年人的通病,喜欢显摆子女,尤其是最精心培养的那个,如果能胜过朋友家的,就更得意。

  她这几年在宫里跟天家父子打交道,摸出一点门道,在皇帝面前抬出她爹,真的非常有用。

  气氛缓和下来,皇帝再看这两人满身墨点,狼狈滑稽,放缓说:“起来吧,回去一起跟先生道歉,他必然不愿意再教你们,过完中元从弘文馆叫一位大学士来给你们上课。”

  李谨行仍跪着,拜手称谢。他不起来,叶真也不敢起,正纳罕怎么回事,他转过身质问:“所以是你们在龟壳上面刻了先生的名字?”

  叶真愣住了,不甘心地抵赖:“殿下,我刚才还替你说话……”

  皇帝却先开口:“要不是你犯错在先,他都不会挨骂。”

  叶真刚半真半假哭完,眼圈还泛着微微红色,软着声音示好:“殿下——”

  李谨行说:“陛下,借您御笔一用。”

  皇帝看好戏,抬抬下巴叫内侍把笔墨呈过去,李谨行执笔蘸饱墨,对着叶真脸蛋比划几下,叶真苦着脸:“我知道错了,真的……”

  李谨行丝毫不听,按住她的手说:“莫吵。”然后在她左脸颊挥笔。她眨眼躲避,奈何手没人家的长,退到极限,李谨行还是够得着。

  几笔画好,李谨行退开一点欣赏,皇帝在上方哈哈大笑,道:“叶真,待会儿跟太子一起赴宴,不许洗掉,让大家都看看栽赃太子是什么后果。”

  叶真简直要哭,挣脱不开李谨行的桎梏,焦虑不安,直到内侍拿来一面锃亮的铜镜,她才看清,李谨行在她脸上画了一只小乌龟,笔法幼稚,毫无风骨,尾巴还勾了两个圈。

  她目瞪口呆:“你!怎么能这样?”

  李谨行道:“我怎么了。”她还敢怪他。

  “这也太丑了。”叶真掩住脸。

  李谨行看她一眼,有心气她,言不由衷道:“本来也不漂亮。”

  叶真难以置信,坐起来质问:“你说什么?”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哗啦啦崩塌了,怎么可能有人说她不漂亮,骂她别的她都认,但是,在长安城里,连瞎子都知道她好看的名声。可以说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人说起她时,会在漂亮前面加个否定的。在她看来,漂亮根本不是夸奖,就是描述事实而已。

  “殿下你胡说什么,我要洗脸!”

  “陛下都说了,你不许抗旨。”李谨行把笔扔给旁人,便寸步不离守着她,不准她擦脸。

  叶真自觉无颜见人,直到皇帝走了,还躲起来不肯出门,坐在地上捂着脸喊:“殿下你气量狭小!”

  “你刚才还夸我宽厚稳重。”

  “我看错你了!中元宴文武百官、王亲贵族都在,我和我爹以后怎么见人,呜呜……”

  李谨行玩得开心,到底对她心软,并没打算真的让她出洋相:“好了,既然陛下说你不准洗掉,待会儿我叫人找个面纱给你戴上,你跟着我走,不会有别人看见。”

  叶真还哼哼唧唧心有不满,戴着面纱怎么吃东西,李谨行道:“你差点害死我。”

  “我……你否认就好了呀,干嘛任由陛下骂。”叶真自知理亏,声音低下去,同时也好奇起来。

  李谨行坐在她旁边,内侍都被她赶出去了,四下无人,他笑意慢慢变浅,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说:“我也很累啊。”

  叶真想想也是,能不累吗,他整天功课做的最多,要去太极殿听讼,要陪皇帝接待重臣,大到番邦外交,小到哪家侯府孙子满月,都要去露脸,晚上回宫,还要被老师和亲爹轮流劈头盖脸几通骂,太惨了。

  不仅如此,在他们姓李的家里做太子,还是很危险的事。本朝太子许多都死于或者毁于政斗,能顺利登位的实在不多。

  皇帝对李谨行寄予厚望,同时为了避免宫变,采取的是让他一枝独秀的策略,其他皇子跟他比起来简直是散养。不说别人,只看李明泽那个傻劲,就知道从来没挨过重话,想怎么逍遥便怎么逍遥。

  如果李谨行是个性格细腻、顾影自怜的皇子,恐怕此时已经要崩溃。

  他还没崩溃,只是偶尔有点脾气,叶真佩服之余,油然而生一种支持和拯救他的使命感,挺直腰身郑重承诺:“殿下,你要是累了就来找我,我帮你放松放松。只要别是把你拐进教坊,我想陛下不会罚我的。”

  李谨行看她一眼,她越想越觉得不放心,接着煽动:“你可别顶撞陛下了,要是惹恼他,我作为你最亲近的侍读,也没好果子吃。殿下,你要珍惜我啊。”

  谁知李谨行报复心起:“我哪儿有那么多工夫关心你。”

  叶真顿时来气:“殿下,我是你这边的,三殿下整天找我玩,我都没理过他。”

  “真的?”

  叶真大力点头:“真的,他说送我金项链,亲手给我糊风筝,我都没答应过。”

  虽然从小李谨行就能轻易得到其他皇子得不到的东西,但他还是很稀奇,有种古怪的满足感:“你为什么不理他?”

  叶真顶着脸上的乌龟答:“因为我是殿下的人啊。”

  “……”李谨行冷静想,十二岁的小女孩,应当是什么都不懂的。想了想,他心里滋生出一点不太光明的念头,几番犹豫,还是换上骗小孩的口吻说:“你如果要跟我一派,就不许跟他们几个来往,不许支持他们。”

  叶真不以为意:“那当然啊。”

  李谨行补偿道:“你想跟明泽玩,是可以的。”

  叶真懵懵懂懂:“哦。”

  李谨行郑重说:“你要永远支持我。”

  叶真讨价还价:“我会啊,殿下也要永远偏心我、照顾我。”

  “我不是简单的意思。”李谨行忽然靠近她,“不管什么时候,我对你都要是最重要的。”

  “好,是,我不是答应好几遍了。”叶真拖着声音答,她觉得李谨行好烦人,怎么反反复复一句话说个不停。

  李谨行心里也烦躁起来,他不管怎么遣词,都离想表达的意思差了一层,他想不通这种既甜又心痒的感觉,恨不得现在就看到他们的结局,看一眼叶真是不是始终在他身边。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叶真脸上,叶真不明所以,以为他还不放心,接着恭维道:“殿下最好,其他人都比不上你。不要听陛下和先生们胡说,在我看来,殿下怎么样都是好的。”

  “就算先生说我顽固、散漫、离经叛道,你也觉得我好?”

  “你已经够好了。”叶真替他叫屈,“殿下,你需要正确认识一下你自己,我看先生们还不如我,我才最了解你。”

  说到最后,叶真骄傲地扬起乌龟小脸。还没等她多自豪一会儿,李谨行忽然俯身过来,在她干净的那侧脸颊咬了一口。

  是真的咬,两排牙齿咬住她柔软颊肉,咬完端坐回去,若无其事看叶真嘶气,仿佛他不是罪魁祸首。

  “殿下!你做什么?”叶真又惊又气。

  “不知道。”始作俑者显露出困惑的表情,“感觉心痒,除了咬一口,好像没别的办法。”

  叶真揉着脸蛋,气呼呼问:“那你心里下去了吗?”

  李谨行诚实回答:“还没有。”

  叶真连忙捂住脸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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