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27 章
这个官司没有去刑部打,直接打到御前了。
叶真在家里听到传召,跳下床榻骂:“刑部这帮王八,就不能好好商量,我还什么没说,他们转头给陛下告我的状!”
借了李谨行的面子,叶真去刑部找人谈这桩案子,刑部的李侍郎出来跟她客套几句,推说此案已经过三堂会审御笔亲批,他做不了主,等到尚书回来再谈。
叶真虽看出来他在推辞,但也觉得跟尚书谈比较有用,便答应了。谁知隔天就来内侍官传话,召叶真进宫面圣,聊聊她干涉刑部判案的事情。
她急匆匆换好衣服,进宫去往两仪殿。殿门口的内侍仿佛专门等她一般,看见她,笑眯眯领进去。
殿里坐着李谨行、叶弘和另一位宰相,李侍郎站着,看到她进来,微微别开脸。
叶真行过礼,率先开口道:“陛下,我与李侍郎好好商谈裴贞一案的处置,怎么他转头就向您告我的状。”
皇帝道:“你放肆,当初不是你自己非要辞官,现在怎么又非要管刑部判案?”
叶真明白了,皇帝那口气还没下去,今天要再把她搓扁揉圆,出出气。
她无辜道:“陛下,平民百姓谁有冤屈都可以喊冤,我只不过少了叩门击鼓的步骤,您觉得不行,我现在补上。”
皇帝冷哼一声:“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低下头,见好就收:“我一点小聪明,平日够用,大义上当然不如陛下。”
“你还给我灌迷魂汤。”皇帝似乎更气了,转向叶弘,“你怎么教的女儿!”
这个问话叶弘答过无数次,因此熟练地推卸责任:“陛下,臣可没惯着她,她在家里从不敢这样说话。”
皇帝把目光移向李谨行:“哦,那是谁惯的,难不成是朕?”
李谨行正经答:“陛下宽厚待下,仁德英明,说是您惯的,也有道理。”
他平时不太说这种虚话,此时为了叶真才说,她听得牙酸,微微动了一下脸颊,皇帝立马抬高声音:“龇牙咧嘴做什么,一点礼数都不讲了!”
叶真苦兮兮埋头:“臣知罪。”
皇帝喘着气喝了一口茶,叶真趁机问:“陛下,李侍郎跟您报告过事情经过了吗?”
皇帝嗯了一声。
叶真趁他不找茬,忙说:“事发时裴夫人显然已经与裴贞和离,按律不予追责。裴贞的幼子还在腹中,等生出来,也没达到连坐的要求,他们母子都不应当追责。如果任由刑部这样判,有辱律法的公正,什么样的苛法才会绞死孕妇?”
李侍郎接话道:“叶姑娘此言差矣,什么人会跟已经有孕的夫人和离,你听说过吗?如果放任了裴家母子二人,才会让不法之徒认为律法有漏洞,有机可乘。”
叶真反驳:“人的动机是不可准确判定的,但人的行为可以,律法以行为作为准则。如果动摇了,那岂不是从今往后,但凡有犯罪念头的人,都可以判罪,所有失手者,都不需负责任?”
“叶姑娘在大理寺做了那么久,居然不知酌情为何物吗?”
“我自然知道,但我从未听过,酌情判胎儿死刑的。”
他俩吵得热闹,皇帝扶着额头叹口气。
他们立刻停下来,抬头望向皇帝。皇帝一开口,却问起不相干的事情:“之前叫你给国子监抄书,你抄了没?”
叶真额头有了汗意:“没有,臣没找到合适的书。”
皇帝很自然地说:“既然你不愿意抄别的书,那你回去抄两遍《贞观政要》给太子收藏。”
“这书殿下早读过了啊……而且为什么要抄两遍?”叶真困惑地问。
皇帝脸上显出一点疲惫,随后压下去:“一本给太子,一本留给太子以后的太子,叫他们好好学圣人,别被你带坏。”
《贞观政要》是记录太宗皇帝言行的书,学习帝王之术必读的书目。叶真和李谨行有那点不伦不类的不正当关系在,听到这话,李谨行飘忽地看了叶真一眼,心想以后要生出来个跟她一种性格的太子,那长安城要闹翻天。
两本书换两条人命,不亏,叶真答应道:“好,我把书抄了,陛下您赦免他们母子二人吧。”
哪料皇帝眉毛一横,反口说:“书是你上次犯错被罚的,与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叶真,你倒是精明。”
叶真懵了:“那您要如何才肯?”
皇帝慢悠悠提醒:“你不是有金书铁券吗,上次用完,还有两次免死的机会,刚好可以用来救人。”
“什么?”叶真愕然,过了好一阵皇帝都没有缓和的意思,她头晕目眩,“陛下,我已经知错,您不要戏弄我了。”
皇帝严厉道:“什么戏弄,既然你觉得金书铁券不能随便拿出来用,那就免谈了。”
不是开玩笑?叶真看看皇帝,看看亲爹,再看看太子,谁也没显示出放她一马的打算。
还好她反应过来:“陛下,您忘了吗,金书铁券只可以给我们自家子孙用,并没有给外人用的道理。”
“朕特许你用,只要你拿出来,就给裴氏母子免死。”皇帝俯下身,认真看她,“卿求仁得仁,不好吗?”
“陛下,不妥,此事本就是刑部判的不公,如果要我用金书铁券才能给孤儿寡母申冤,那公道何在?”
然而李侍郎也是个当仁不让的,辩解道:“叶姑娘怎么能空口断我们刑部的不是,我司从来战战兢兢夕惕若厉,最按律法办事。你如此不平,可是翻遍《唐律疏议》,哪条有规定,蓄意和离可以免罪?”
叶真转过身说:“那我也要问问,《唐律疏议》里,哪一条说了蓄意和离有罪?”
皇帝适时打断他俩的争论:“既然律法不完善,稚玉,你不可以说刑部判的不公正。你觉得两条人命值得救,就用金书铁券,觉得不值,那就回家抄书,莫整天惹事。”
话音刚落,李侍郎拜手喊:“陛下金口玉言,所言极是!”
叶真仰起头,眼中光芒与往日别无二致,不依不饶道:“我不,有问题的是律法,为什么要我来承担。不合理的事情就应当改,而不是叫我闭嘴。”
她现在的样子,与那日抬着金书铁券的样子重合起来,皇帝对她这个样子有阴影了,一时叫她镇住,微微讶异。
李谨行插话道:“律法修改也需要时间,稚玉,你退一步。”
叶真想了想,妥协道:“陛下,就算真的有罪,也是裴夫人一人有罪,我愿用金书铁券救她。但她腹中胎儿,无论怎么看都无罪,所以我应该只用一次金书铁券。”
皇帝向后仰,沉默片刻,问她:“你不听我的话,听太子的话?”
叶真眨眨眼,欲言又止。她要是敢说“谁说得对我听谁的”,恐怕不止是皇帝震怒,太子也要吓死。
皇帝却不打算放过她,沉声道:“说。”
叶真埋头,语气轻飘飘,四两拨千斤,赌气说:“谁对我好我听谁的。”
“你真是……顽劣!”皇帝摇着头,再次看向叶弘,“我看你家规也挺严,到底怎么教出来这种女儿?”
叶真松一口气,偷偷朝李谨行看,他也正在看她。
叶弘已经答不出来话了,因为叶真用的是他的金书铁券,一个月用了两次,一次拿来辞官骂皇帝,一次拿来救仇人的妻子。一切错误的开端,就是十几年前,他同意了叶真进宫做太子侍读。
想到这里,他的心痛又舒坦了一点,因为这个主意是皇帝提的,他看起来更后悔。
次日,皇帝亲自下诏,言明叶真用金书铁券救下裴家母子的性命,他格外准许,予以赦免。
河东的狐媚女终于赚了一次仗义的名声。
裴夫人出狱后,立马来太师府道谢。她一见到叶真就要跪,叶真急忙抬手扶她,劝阻道:“夫人别客气了,我履行对你的诺言,你好好保重身体,安心生下小孩,别的不必多说。”
她态度和气,裴夫人眼泪淌下:“我没想到叶学士你真的帮我,还用金书铁券,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将来我孩儿出生,我一定教导他向善,永生铭记您的恩情。”
叶真笑道:“夫人教他忠君报国就好了,有了他爹的教训,千万莫走邪路。”
裴夫人满面泪痕,哽咽点头:“等他长大,我带他去灵州看一次边疆,叫他牢牢记住教训。”
再劝慰几句,裴夫人终于止住泪意,千恩万谢着出门。叶真怕她心思恍惚,看着送了好一会儿才放手。
金书铁券用了,叶真琢磨着皇帝这气算是消了。只是她没有官职,日子忽然闲下来,闲了几天之后,就开始空虚。头几天埋头读书,红袖添香,倒还兴致勃勃,后来不免有点怀念从前。
她后悔了,要是不辞官,整天杵在皇帝面前,让他看着不痛快,还挺好的。现在不光皇帝看不到她,李谨行也少了很多见面的机会,他整日在太极宫和东宫来回,轻易不出来住。
于是只能叶真想办法进宫去,比如跟着徐霜去探望皇后娘娘,去找皇后娘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说话解闷。她在宫里不能乱走,李谨行来延嘉殿时跟她聊聊,直接导致李谨行在延嘉殿逗留的时间数倍增加。
叶真感叹,普通人要跟东宫太子私会,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