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32 章
连着过了好几天,王府里没有半分波澜,晋王昏迷着,王妃闷在她自己院中,只有日头越来越炽烈。
叶真每天睡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蝉鸣不止,似乎没一刻歇下来的。她猜测自己晕船的劲儿还没过,手脚绵软,但终日睡着也不是办法,睡得人都要傻了。
吃饭更是煎熬,中午吃了一块冰糖烧肉,回房间后居然干呕半晌,眼泪都咳出来。
她趁困意袭来之前,强打起精神,到李谨行那边说话。他们待在府里无事,李谨行既不出去斗鸡走狗打马球,身边还自带个美人来,段欢没什么能招待,只好叫人取来府里积压的邸报给他看。
扬州距长安千山万水,只能靠邸报维持对中央消息的了解,李谨行打一出生就住在中央的中央,没怎么看过,此时纯属消遣。
叶真去时他已经看了一半,分门别类放成几堆。邸报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是官员互相弹劾,或御史台的参本,因为这部分会说人坏话。叶真还有官职时,三不五时就要随着邸报名动天下一次,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她行为不端,对太子不轨。
这样看来不做官最大的好处,就是名声可以修复修复。叶真自己把自己逗乐,信手拿起来看几篇,都是她知道的东西,中规中矩,没什么趣味。
从他们离开长安之后的邸报,好像没看到。
中午阳光炽热,屋外烫得能蒸出热气,屋里放着白玉冰壶镇凉。李谨行好一会儿没听到叶真说话,抬头一看,她居然趴着睡着了,唇瓣鲜红微张,眉头紧蹙,额间汗湿一片,睡也睡的不舒服。
李谨行担心她着凉,伸手叫醒她,拿起桌上备着的绸巾给她擦过汗,让她回屋去睡。
叶真糊里糊涂回房,心里有一丝隐约异样。
为什么这么累?
段欢和李谨行也逐渐发现不对。
或许扬州的气候也有罪责。以往在长安时,雨水甚少,即便要下,也痛快淋漓,不像扬州点滴霖霪,终日缠绵。于是逮到放晴的时候,苏棠劝叶真出院子走一走,看能不能回一点气力。
王府亭台水榭,移步易景,尽是江南风情。叶真不知不觉走到花园深处,遥遥望见万紫千红中坐着一位素衣美人,正是段欢,没有带侍女,独自一人在水亭里乘凉。
叶真过去打招呼,段欢手一伸,竟直接牵着她坐下来:“稚玉看这花园,与长安不同吧?”
王妃一点长辈的架子都没有,她受宠若惊,附和说:“这里好多琼花树啊,我还是第一次见。”
“扬州富贵人家都喜欢种琼花,淡雅又气派,开了花香气盈人。”段欢对她温柔,说话声音低软,“府里这几棵,都是我亲手种的。”
聊起花园,段欢滔滔不绝。她音色沙沙簌簌,语速慢,听进耳朵里十分妥帖。周围花香暖薰,叶真没有太多能说的,只听着她的话点头,不多时,神魂飞去会周公,竟靠在段欢肩头。
段欢好笑地看她一会儿,冲苏棠道:“你去取个披风纱衣之类,给稚玉盖上,免得吹了风。”
苏棠犹豫一下,看四周没有其他人,有些不放心把睡着的叶真留在这里,况且盛夏时节,想着凉恐怕不太容易。段欢七窍玲珑心,看出她用意,失笑道:“我还会在自己府里亏待她不成?最近就是我的院子,你去那儿拿,很快就回来。”
苏棠又道歉又称谢,快步离开。
她走了没几步,段欢脸上笑意玩味,望着她的方向思索,手无意识地抚摸叶真发顶,把她移入怀里。叶真顺势歪倒,梦中嘤咛几声,痴痴叫:“姐姐……”
段欢愣住。
过了好一阵,她低下头轻抚叶真脸颊,柔声问:“你想姐姐了吗?”
叶真气息紊乱,睡得难受。
段欢手背蹭弄她脸颊,不知在回忆什么,表情怜悯,宛如佛堂里慈悲渡人的菩萨,缥缈说:“要是你姐姐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好好护住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声音极轻,话刚出口,就吹散在暖风里。
段欢的院子种着许多巨大柳树,一看就有些年份,茂密极了,院墙都被内外几棵埋住一截,最高的甚至探到屋檐上。苏棠觉得此处颇为阴森,取到披风急忙回来,看到叶真躺在段欢怀里,段欢摩挲她眉眼,满含怜惜。
她不知道王妃为什么对叶真这么好,但既然是好,应该没问题吧?
夏日热意越盛,叶真身体越不舒服起来,饭量骤减。才落地差不多二十天,除了用点开胃的梅子点心,喝几杯茶,其余东西即使勉强吃进去,也会恶心一天,晨起时还会干呕。
至于晋王,他虽然半死不活,但生命力实在顽强,那口气在段欢的悉心照料下就是不断——段欢明明对他有种微妙厌恶,却无微不至。
他不断气,李谨行不能复命,必须在这里耗着。他好好的,李谨行肯定不能逼他往生。徐兰私底下嘟囔,是不是晋王给叶真带了什么病过来。
神智清明的时候,叶真还要凝神考虑一件大事,李谨行的生辰要到了。他出生于夏日,六月初七。从长安出发时,叶真没想过会待这么久,因此没有提前准备贺礼。
段欢忙着筹备这件事,但李谨行说晋王病中,不宜大操大办,只简单意思一下,自家人一起稍作庆祝就好。
旁人想必已经开始准备礼物,叶真往年没什么好送,记得有一年偷了叶弘珍藏的山河图,献给李谨行,回家挨了好大一顿鞭子抽。隔天李谨行听说,就把画又赐回来。叶弘本意是教训叶真偷东西,但东西赐回来,显得好像他小气舍不得送,他为此耿耿于怀好几年。
今年与往年不同,叶真不知道送什么。扬州城买来的珍宝,他肯定不稀罕,如今他们的关系正甜蜜,要是不用心送,他恐怕会失望。
她自诩是全天下最了解李谨行的人,却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毕竟他很少显露出偏爱。思来想去,索性直接问李谨行想要什么。
他目光将叶真上下审视一遍,饶有兴致地反问:“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话音里压了点暧昧,叶真羞得有些发昏,小声说:“可是,我都给你了呀。”
“还不够,稚玉。”他状似温柔地抚摸她圆圆脑袋。
叶真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偷偷去问徐兰,徐兰听个半懂,掏出一本书塞给她,叫她学习一下。
她便开始用心看书。
晚饭前,李谨行看过晋王,拐到叶真这边。苏棠在门外晒山楂果,回话说:“姑娘还在睡午觉。”
李谨行皱眉:“她睡多久了?”
苏棠答:“一个半时辰。”
“这么久?”
李谨行进门,叶真睡在窗户边美人榻上,盖着薄薄一片被子,身形玲珑,原本七分艳丽的眉目染上懒意,暮光隔着窗纱朦胧铺陈,晕染出如画的绰约。
与她相识十几载,却还会惊鸿一瞥。
她少有这种仙气时刻,李谨行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到旁边,把她的手从被子里剥出来。反复揉捏欺负,她竟然还不醒,李谨行只好开口:“稚玉,起床了,马上就要吃饭。”
唤过好几遍,叶真悠悠睁眼,明明睡了许久,还是疲惫的样子,拖着声音软软叫:“殿下——”
尾音绵长,孱弱无力,挠得李谨行心下发痒,回过神又顾虑:“头痛吗,是不是中暑?还是叫医官来给你看看。”
叶真眼睛湿漉漉,依赖地看着李谨行,她累极了,没有力气思考他的提议。李谨行便叫苏棠去找王妃,借府里医官一用。
段欢听说是给叶真诊脉,亲自去请两位医官,一起过来。进门时叶真弱风扶柳坐在椅子上,慢慢伸出手腕。
一位医官先行把脉,双腕都按了好一阵,又看她舌头,神色凝重,许久才放开,面色犹疑。另一位再诊,第一位医官询问:“姑娘都有些什么症状,细细说来。”
李谨行替她说:“终日嗜睡,食欲不振,浑身乏力,夜间惊悸多梦,总是噩梦。”
医官谨慎追问:“是否偶有恶心干呕之意?”
叶真不舒服地点点头。
医官端详她面色,与另一位同行对视一眼,缓缓道:“敢问姑娘,这个月的月信有没有来?”
这一问如同惊天响雷,劈进叶真脑海,她霎时清醒,脸色发白,屋里一圈人围着她,全都愣住。
之前行船时她身体不适,推迟过几天,这个月又推迟,她满以为是晕船的后遗症。
她此刻又惊又疑,就是没有半分喜色。
她根本没做好有孕的准备。
宛如汪洋被劈开一道,过后滔天巨浪朝叶真扑过来,险些吞噬她。
首先,这个孩子的身份由她的身份决定,她如果是正妻,孩子就是李谨行的嫡长子,有很大的继承皇位的可能。她不是正妻,孩子的地位一落千丈。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成亲,嫁皇子跟嫁普通人不同,会把她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前程断送进后宫。
其次,生孩子相当于过鬼门关,跟死一次没差别,好好的人,谁会不怕死,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更不用说生孩子之后,被孕期病症折磨、变丑、变心等等各种可能,单是在身上留疤这一条,以她的年龄和心气就很难接受。
她太年轻,无论身体和心态,都没做好应对的准备,她还没克服恐惧。
在这繁芜思绪中,无数朵疑云轻轻飘着。
李谨行率先稳住心神,握住她的手,轻轻挠手心唤回她。她颤抖着问:“可是,我一直有喝避子的汤药。”
汤药是苏棠在管,叶真再信任她不过,就算皇帝叫她动手脚,她都不会听的。苏棠闻言微微点头,她做事向来稳重,不会有错。
医官摇摇头:“汤药有失效的时候,只不过不常见,万一遇上,也是可能。”
另一个医官补充:“还可能姑娘在服药期间,吃过什么相冲的东西,比如螃蟹、桑葚之类,影响了药效。”
他说得太准了,以至于叶真满腔疑虑压不住,直接说出来:“是,太是了,我正是吃过这两样。”
她还想问怎么能这么准,段欢殷切发问:“二位确定吗?你们诊的可是——”
龙脉两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