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40 章
上午时分,厨房里已开始忙碌,鸡汤一直咕嘟嘟炖着,熟好的第一遍用来喝,后面的用作调料提鲜。徐兰风风火火进门,朝今日给叶真做菜的厨娘喊:“蒸羊已经在做了吗?”
厨娘柔声答:“刚放上去,要姑娘久等。”
徐兰扯着嗓子喊:“不要做啦,姑娘今天出去吃,茶也别煮了,唉好可惜。”
厨娘怔住:“姑娘要去哪里?她身子贵重,可要小心。”
“去程府做客呀,程小公子整天缠着我们姑娘,烦都烦死了,只好答应去找他玩。”徐兰笑眯眯道,“太子殿下也去,说不准晚上都不回来。”
厨娘温柔问:“现在就出发吗?不然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煮一壶茶给姑娘带着,免得她吃不惯其他东西。”
徐兰欣然应允:“好啊,那有劳姐姐,煮完送到我们院里。”
她说完便又蹦蹦跳跳出门,厨娘取下羊肉锅,提起裙,急匆匆去往王妃院中。
程著邀请叶真去的是一处别院,临江造的楼阁,离王府距离远,叶真这次不肯乘轿,哄着李谨行要来一辆马车,两人一齐坐。
临行前,徐兰撩开帘子钻进来,拍一拍茶壶,鬼鬼祟祟龇牙咧嘴:“姑娘,听说你要走,还非要煮好送过来。”
叶真避如蛇蝎:“放下放下,待会儿偷偷拿给程家的医生。”
徐兰听话放下,看他们两个又挤在一块,朝叶真飞两个媚眼,然后飞快跳出去。
“真是,这丫头,越来越管不住她。”叶真扯扯衣角,继续靠着李谨行玩。李谨行当然继续纵容她,她停了两天茶,精神没见多好,心情烦躁起来。
程著又来一次,对叶真说希望她再送些茶水来,让医生验证。因为不止需要看外观、味道,还要蒸出颗粒来,跟蒸盐似的,才能检查出有些什么东西,甚至必要时,还要喂给别人做试验。
思来想去,叶真索性求李谨行带她出去,离开王府一天。
李谨行调来一队护卫,聂云、贺兰慎和陆远都带上,才放心出发。这时叶真体会到一点做宠妃的美妙之处,如果不让她继续做官,她怀疑自己真的会在后宫兴风作浪,祸乱宫廷,只为取得一点扭曲的快意。
酒池肉林,烽火戏诸侯,一骑红尘妃子笑,听起来都不错,她托着下巴想。
马车直走了两刻,拐过几条街,路上行人渐少,周围宅院越来越雍容,走到重院高楼的一家,匾额上写着程府二字,李谨行牵着叶真下马车,她跳下来后盯着研究,道:“是柳公写的?”
河东柳公的字,可不是只有钱就能求到。
程著在旁边迎接,连连点头:“师父好眼力!”
叶真没理他的吹捧,拉着李谨行向里走。不得不说富商人家比权贵人家还是会玩,院落风景以新奇为主,廊檐曲水,几个院子都别有洞天,比王府排场大多了。
王府有着规制的限制,越过去就是僭越,商人虽然也有,但主宅低调些,别院怎么修,一般不会有人管。
走到最南,临水的岸边有一座飞檐高台,上书望熙台三个大字,正是程著今天要摆宴的地方。
高台一共三层,程著先带二人去三楼看江景。江面宽广,一片清亮,偶有船只穿梭,点破如镜江水。叶真凭栏赞叹:“当真是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程著殷勤道:“现在上午,河道还不繁华,等下午和晚上看,才最有意思。”
叶真转过身,背靠栏杆,程著凑过来问:“师父,日头太大,你进来,我们开宴吧?”
这徒弟眼色不太好,叶真瞥过一眼,程著才慌忙朝李谨行拜道:“殿下觉得怎么样?”
叶真扬脸向李谨行,跟徒弟撇清关系:“殿下,是这小子失礼,跟我没关系啊。”
李谨行点评道:“跟你一个样子。”
“我——”叶真刚要反驳,停下来,好像确实,她平日对皇帝总是这样,越过皇帝去殷勤太子。看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程著卯足了劲,摆下一桌子山珍海味,召来舞乐伶人,奏乐开宴。为挽回刚才的无礼,他一直凑在李谨行旁边说个不停,挨个介绍菜品,殷切搭话。叶真由侍女拥着,背对食桌,捏起瓷勺喝肉羹,欣赏江南美人的曼妙舞姿。
舞女们身着轻纱,薄衣笼罩中身影绰约,叶真看一会儿,朝第一排一位娇小玲珑的伸出手。舞女受宠若惊,烟视媚行伏到叶真面前:“姑娘有何吩咐?”
叶真召她近来:“抬起头让我看看。”
舞女柔弱抬头,一双杏核般的圆眼水灵灵看着叶真。叶真仔细端详一番,想起了薛采星,便坐着说:“你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舞女娇声答是,提起薄裙,跪坐到她身后,一双柔荑香气浓郁,抚在她肩头。叶真换了一盏茶喝,搭话道:“你长得有几分像我朋友。”
舞女轻声问:“姑娘与她十分要好?”
“那是自然。”叶真被她捏得舒服,软玉温香,笑得风流,“她是我见过最貌美的人,如果我是个少年郎,一定黄金万两迎她做我的正夫人。”
舞女被她煞有介事的模样逗乐:“姑娘好大方,夫人的位子都随便许出去,还有黄金万两。”
叶真随她的动作摇摇晃晃,潇洒道:“我对美人向来大方,以你的容貌,到我府里做个如夫人没问题,赐你千金。”
舞女看她说话不着边,大胆起来,哄她开心:“那就谢过姑娘,不过姑娘说我与您的正夫人有几分像,只怕到时候我们争风吃醋——”
所谓世家子弟皆风流,叶真此时不表现一下,有辱风流美名,便软软捏过她的手,眉目含情对着她承诺:“我保证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嘶!”
肩膀忽然被重重揪一下,叶真回头一看,苏棠面无表情收回手。舞乐在她说话之间已停,李谨行和程著没在交谈,都盯着她。
叶真讪讪放开舞女,小舞女很聪明,立马退开。
“你府上还有如夫人的空位?”李谨行饶有兴趣,“不是早就被长安美人塞满了?”
叶真连连否认:“没有,我没说过。”
李谨行语气肯定:“你没说,但你表现出来了。”
叶真低头看矮桌:“殿下继续聊,我还要吃团油饭。”
李谨行平和道:“那你好好吃。”
叶真转回身体,苏棠把团油饭送到她面前。她想了想,还是解释:“殿下,我开玩笑的。我如果是个郎君,也一定最喜欢殿下。”
李谨行不知道在想象什么场景,表情有一丝诧异:“那还是不用了。”
说完补充:“我是说你不用花言巧语。”
叶真含糊点头,闷头吃饭。
程著出来圆场:“师父喜欢吗,这班伶人都是我家养的。今天本来准备请隔壁郡的伎乐班来,但自从你们来,扬州城就戒严,闲杂人很难进来。”
叶真专心吃饭,敷衍点头:“嗯嗯,很棒。”
吃完饭,叶真坐着打瞌睡,李谨行和程著聊得热络起来,不多时,叶真昏昏沉沉,撑着头一点一点。程著喊她:“师父!”
她茫然抬头。
“这位是我们家的医生,让他给你看看吧?”程著身边不知何时站过来一个人,叶真揉揉眼睛,撇着嘴下意识说好。
医生过来躬身给她把脉,按了一会儿,表情凝重。她慢慢清醒过来,不安地问:“怎么样?”
医生犹疑道:“姑娘有孕在身,但喜脉十分微弱。”
“是,王府的医官也这么说。”
“依脉象来看,恐怕有些凶险。”
医生已斟酌用词,看他脸色,叶真怀疑几乎九死一生了。
李谨行在另一边问:“上次送来的茶水里,可有查出什么?”
医生向他恭敬答:“目前查出有甘草、曼陀罗、草乌,用量不多,甘草久服令人成瘾,曼陀罗与草乌一经饮下便会昏睡无力,此外甘草还可以缓解曼陀罗的效果,使药效不那么猛烈,倒不会太损害身体。还有几样药,暂时没辨认出来,总之姑娘先不要喝这茶。”
李谨行颔首道:“好,有劳你继续检查我们今天带来的那壶。”
医生领完命,便下去了。程著非常想问个清楚,但事情涉及太子、龙脉和晋王府,他又不敢问,只好关心叶真:“师父,你多做点准备,别等月份大了措手不及。”
叶真笑话他:“你才几岁大的人,又不懂生孩子,还嘱咐我。”
程著昂起脖子:“我不小了,等我爹回来,我就告诉他,我要进京修学,为科考做准备。”
“你这就想清楚,要去长安了?”叶真稍微惊讶,更加觉得这个徒弟想一出是一出,非常不靠谱。
程著自豪地点头:“我要早点在长安扬名,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我师父,这样对我才有好处。”
科考中,礼部试的答卷不糊名,一般考官批阅时,都会向有名气和有人推荐的考生倾斜,算是考量他们平时的才气,酌情加分。
很多考生会在考试前,给各路学士、文豪投送自己的作品,借以博得青睐,加分一二。他有叶真做老师,相当于保送。
叶真感叹:“果然是商人,考试也要算好有几成胜算,不做赔本的生意。”
“我也有报国之心的!”程著争辩,“今天跟殿下聊了一个中午,收获颇多,如果将来我能为国为民发挥一丝作用,也算不枉此生,可以向后世炫耀。”
叶真惊奇地看向李谨行,他刚喝了一点桂花陈酿,朝她笑了笑。叶真慢慢想,蛊惑人心,应当也是帝王的必修课业。可惜她错过了,没听到李谨行怎么循循善诱。
他从长相到气质再到举手投足的风范,都很诱人信任,从前在朝中大家都挤破头表忠心,他没机会施展,现在终于能发挥一次。
既然如此,叶真咽下“修道之人怎么还能入世”的反问,别让她一句话再动摇了程著。
食桌被人撤下去,抬了一张方桌来,也是矮桌,桌角放一只插着白茶花的琉璃瓶,茶艺师傅在旁表演煮茶。叶真清醒一点,便问程著:“你会下棋吗?我们摆两局吧。”
程著两眼一亮,吩咐道:“快把我那副琉璃棋拿来,墨玉棋盘也取过来。”
下人应声去取,程著讨好道:“师父要教我下棋了?”
叶真不跟他客气:“我只是消遣消遣。”
很快仆人取来棋具,十九道的墨玉棋盘摆好,两个黑漆描金的棋盒分放琉璃棋子,叶真拈起一粒,光泽明亮,圆润可爱。
程著自豪介绍:“师父,这副棋子非常珍贵,我平时都不会拿出来,是我爹行商时,在南海一个港口买来的。为了搭配这套棋子,特地打了一副和田墨玉棋盘。不是我吹,就算长安也难有比这更精巧的吧?”
叶真把棋子放回盒中,敲敲墨玉棋盘,拉开暗屉看看,转过头看李谨行,忍俊不禁,李谨行亦弯起唇角。程著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叶真拖长声音,慵懒风流答:“我笑你不自量力,在天家面前炫耀珍宝,真是班门弄斧。”
程著眨巴着眼睛,他的攀比生涯第一次遇到对手。
叶真随意拨弄琉璃棋,发出哗啦声:“日本国进贡的冷暖玉棋子见过没?原料是海上集真岛凝霞台产的玉石,握在手中,冬暖夏凉。”
程著张开嘴,傻兮兮呼气。
“木画紫檀棋盘见过没?四壁雕草木鸟兽,盘面十七个花点。这两样都在太子殿下宫中放着。”
说到这里,叶真停顿一下,忍着笑朝向李谨行:“东宫连保管棋子的棋筒,都是金镶玉的。”
李谨行闻言一笑,不怎么真诚道:“你别欺负人了。”
还没开始下棋,叶真已经开心,笑嘻嘻把白棋棋盒推给程著:“我让着你,你先行。”
他俩东西相对而坐,李谨行面南,对着江水风景正好,程著接过棋,不放心地说:“殿下,你做裁决,可不要偏心我师父。”
李谨行好心劝道:“你口气别太狂妄,太极宫的棋待诏都下不过稚玉,何况是你。”
程著嘶着气搓搓手,执白先行,放下四面座子,再拿起一颗,半晌不落下,口中神神叨叨:“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
叶真催促:“你快点,别耽误到下午时还分不出胜负。”
棋盘胶着时,下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程著被她凶怕了,急忙落子。
李谨行和程著皆正襟危坐,只有叶真舒服地斜坐着。等程著思考时,她两只葱白手指夹一粒琉璃黑子玩弄,闲适自在,胜券在握。
她虽然不善弓马,但聪慧善辩,神思敏捷,无论言谈还是手谈,都十分出色,这点李谨行从小就知道。
程著水平确实一般,才下到八十一手,便撑不住,沮丧道:“我输了。”
叶真确认:“认输了?”
他脸红点头。
叶真一粒一粒拈起黑子,兴致勃勃道:“你比我想象的水平高一点,以后多教教你,还是有救的。”
程著捂着脸,说出困惑:“我以为以师父的作风,一定是大杀四方,不讲道理,谁知居然瞻顾全局,埋线千里,杀人于无形。”
“下棋本来就是讲究谋略,越想赢,越要沉住气。”叶真想说是你水平太差,但又隐约记得一句兵书里的话,想说给他听,拈着棋子在浩繁卷帙里琢磨,一时想不起。
李谨行看她皱眉的样子可爱,便笑着对程著说:“你该向你师父学习,多读一读兵书。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程著听个半懂,但神往地看叶真。叶真有点飘然,接着道:“兵法不仅可以用在行军打仗时,棋盘中也可以,日常中也可以,好徒儿,你慢慢学。”
程著到底年纪小,三两句话被哄得心服口服,说声受教,也低下头收棋。刚收了两颗,忽然惊喜抬头:“师父你真的收我为徒啦?”
“……”叶真一回想,好像没留神,确实叫了徒儿。
程著不给她反悔的机会,霍然站起,噔噔两步跑到她面前,顺手端起茶盏跪下,高举双手奉茶:“求师父收下我吧,从今往后弟子一定勤勉学习,不辜负您的名声。”
茶都要递到她下巴上,叶真只好接过来:“说你笨,机灵的时候倒是够机灵。”
程著嘿嘿笑着,眼巴巴看她饮下一口,又说:“师父,今天拜的匆忙,我没准备束脩,等明天,我给你送到王府来。”
束脩相当于拜师送的学费,一般是丝绢、美酒和肉干。叶真摆摆手:“不必了,真的要送,等你到了长安,送到我家里。”
程著眼前一亮:“那我可以见到文曲星本尊了?”
“……”叶真想了想她在徐霜面前唯命是从的样子,索性说,“何止,你还能见到西王母娘娘。”
“原来如此。”程著堪破天机,喃喃自语,“师父不是斗魁,是瑶姬神女。”
文曲星和西王母在程著的乱点鸳鸯谱下,成功生出瑶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