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44 章
院门外一阵喧闹声,护卫都集中在叶真身边,导致院门口非常脆弱,很快被段欢的人闯进来。叶真脖颈的血迹触目惊心,旁人不知道侍女说的淬毒是真是假,不敢妄动,磨蹭之间,叶真已慢慢陷入包围。
她一落入对面阵营,所有人迅速掩护她离开。苏棠心下恨极,领着人追出去。
不要说叶真本身就手无缚鸡之力,哪怕她真有点本事,既腹痛,脖子又被抹一道,也折腾到没力气了。
她苦中作乐想,要是李谨行喜欢薛采星就好了,换成她,说不定反手能把这侍女掀飞出去。
段欢站在院子里等她,模样依旧是和蔼可亲的,侍女周全地把她交出去,直到确定她反抗不了,才彻底松手。段欢一手执匕首,一手抱着她,胜券在握,笑道:“殿下舍得把你一个人留着?”
匕首不抵着脖子,叶真轻松一点,控诉道:“娘娘,你骗得我好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有孕……难怪你整日紧张我的安危,其实,只是怕殿下发现吧。”叶真思路豁然开朗。
段欢抿唇笑:“你发现了?我就知道,时间长了总是瞒不住的。”
叶真属于死也要死个明白的类型,因此专心提问:“我不明白,殿下就在这里,你在他眼皮底下动手,有什么好处?”
段欢笑得更开心:“你以后就知道了。”
叶真还想接着问,却迟钝地发现四肢麻木,脑袋有些眩晕,可怜兮兮道:“你对我那么好,怜惜心疼,原来都是骗我。”
段欢问:“那不然呢?”
“我初见你时就觉得喜欢,一直与你亲近,全无保留,可你从第一面就在算计我,娘娘,你从头到尾,对我没有过半分真心吗?”
段欢脸色冷下来,话音冰凉刺骨:“叶真,你以为你是谁,说这种话恶不恶心。”
贺兰慎领着兵马刚回到王府,就在路上遇到李谨行和聂云,他惊喜道:“殿下!你没事?刚才叶姑娘说你有危险,叫我去调兵。”
李谨行点头:“我没事,把人都带进来。稚玉呢?”
“她还在院里,我留了人护着她。”
“好,分两百人去她那边,剩下的人跟我走。”
李谨行没多想,带着人直奔段欢的院子。围院的动静很大,刚围起来,李谨行踏进院内,段欢也正好挟着叶真走出正厅。李谨行脚下一顿,愕然停住,苏棠和陆远围过来:“殿下,是……”
他抬手制止,紧盯着叶真脖间血痕,向前走几步。身后禁军都随着他前进,段欢命令道:“停下。”
李谨行应声停步,叶真脸色惨白,极克制极痛苦。
段欢稍稍松懈匕首:“跟殿下打个招呼?”
叶真颤巍巍哼出一声:“殿下……”
无颜再说了,可能世事就是如此,你越害怕发生的事,偏偏越会发生。她觉得段欢说的淬毒是真的,因为她不止肚子,四肢都开始疼。
李谨行开口:“你挟持她有什么用,不如换成我,价值更大。”
段欢冷笑:“我挟持的是殿下的宝贝,怎么没用。”
如果换成他,段欢可制不住。
“你要什么条件。”李谨行心知骗不过她,开始谈判,“四王叔已经逝世,你还要什么,我可以不向陛下揭发你。”
“殿下说不揭发,就真的不揭发?”段欢自然不信,“一旦你回到长安,还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你,留在王府,不准离开。”
“可以。”李谨行答应得干脆利落,“请王妃放人。”
“殿下说什么笑话,放了她,殿下自然要问我的罪。”段欢笑出来,“殿下先撤兵,撤出王府。”
李谨行便命令:“撤。”
令行禁止,禁军卫兵如潮散去,只剩下几个心腹在院中。
段欢向后退:“殿下,稚玉不仅受伤,还中毒,我现在带她去休息休息,诸位最好小心,如果让我听到什么声音,我怕稚玉会有危险。”
李谨行眼看着叶真眼神无助地被拖进去。
屋外留人把守,屋里只有段欢和叶真两个人,看来段欢真的不把她当回事,把她推到榻上,自己坐到高桌前。
叶真身上酥软,顺势躺下,平缓呼吸。等眼前不冒金星了,她发现段欢在桌上摊开一幅画卷,仔细端详,手在半空悬浮,似乎想抚摸。叶真虽然看不到,但大约能猜到画中人是谁。她此时说话都困难,不过实在好奇,拼着力气问:“王爷真的死了?”
段欢舒展脸色,微微笑着:“死了。”
“怎么死的?”
“他吃了两年黄藤,早该死了,先前怕下手太重叫人查出来,这几天没有按时给他吃药,他就不行了。”段欢毫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快乐。
“真的是你。”叶真几乎用尽力气,才将将提起声音问:“娘娘,我……不明白……”
段欢目光温柔看向画卷,怜悯地开口:“我听说今年春天,你姐姐死在北疆了,那你应当能理解我。”
叶真疼痛难忍,额头冒出细密汗珠,身体脉门都被无形缚住,有心无力,难受至极,只勉强抬起眼睛,虚弱地看向段欢,不明所以。
像是被她可怜的模样取悦,段欢不紧不慢拿着匕首,点起灯火灼烧,勾起嘴角,带几分莫测的笑意说:“姐姐死在别人手里,是不是应该报仇?如果是你的姐姐,你也会这么做吧。”
此刻叶真倒庆幸自己中了毒神思混乱,否则她就要承认,段欢一句话便把她说得认同。有仇不报,那还是人吗。
只是她心中仍旧疑虑:“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太碍事了。”段欢有问必答,“你和殿下都碍事,找个由头让你们顾不上我,怀孕不是很好的理由吗。”
就这样?叶真心里觉得非常滑稽,根本无法信服。
“我本来还没想到这么妙的办法,可是你们来的第一天,殿下就对我说,如果有荔枝茶,倒可以招待一下这位小姑娘。”段欢含笑看她,“这么亲昵的话都能随意说出口,传言没有错,殿下万分纵容你,也万分紧张你。”
“你哪来那种……”叶真刚说了几个字,疲累至极,问都问不出口。
段欢贴心回答:“从前王府的姬妾争宠,用过些不上台面的玩意儿。”
像是想起好笑的事情,她嗤笑道:“好端端的姑娘们,进了王府后院,就被人当作家禽般蓄养在一起,为了那么个狼心狗肺的老东西争斗,连假孕的药都能调出来,互相构陷……倒成全了我。我当时收来,还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叶真心想,段欢运气真好,她见过运气最好的人是李谨行,今天他们两个对决,目前段欢更胜一筹。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挑最好奇的开口:“先……先王妃,是被王爷?”
段欢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虚无地看着半空,好半晌,才语气缥缈道:“我姐姐死在后宫里。她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旁人,可天理报应却落到她头上,世道不公,是谁的错,稚玉?”
不像在对叶真说,更像穿越千里河山,质问着某一人。叶真气息奄奄,捕捉到一丝有用的讯息。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使然,猛然想到后宫中死于非命且讳莫如深的一位。
柳贵妃。
段欢将手中匕首翻个面,沙哑的声音徐徐道来:“我姐姐叫段宁,她长得极貌美,全扬州没有比她更美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就是我的神女姐姐。她和晋王情投意合,早早成婚,那时她好开心啊。”
这个故事叶真听过好几遍,晋王妃明面上是患病香消玉殒,传闻中是被晋王暗害,无论哪种,与后宫都没有关系。
段欢按下手,在画卷上轻柔抚摸:“她真的很美,不仅王爷喜欢她,就连陛下……陛下那年还是太子,来晋王府,见到姐姐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手中酒杯都掉到地上打碎了。我听说只有从前的洛神美人,才会让人看到呆滞。”
叶真听到这里,便预感到接下来的剧情,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力地闭上眼睛。
“王爷真是陛下的好兄弟,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主意吗?”段欢嘲讽地问出口。叶真一直以来知晓的版本里,柳贵妃是柳绰的外甥女,结合段欢的发问,她大概能推测出来。
段欢脸上混杂着轻蔑和厌恶,叶真透过灯火看过去,她继续讲:“他知道姐姐一定不会同意,就骗她说陛下非要她不可,给她办了假葬礼,偷天换日,取个姓柳的名字,假称太后外甥,送进宫去。这样,柳家人只以为她是个门第不好的美人,陛下要给她一个合理出身而已。”
段欢烧好匕首,拿起丝绢仔细擦拭,仿佛有什么执拗的病症,擦得格外认真。
“王爷送姐姐走的时候,还威胁她,一定要听陛下的话,否则陛下会为难王爷的。稚玉,这种人,死了有什么可惜?”
塌上的叶真迷迷蒙蒙,既生理头痛,也心理头痛,她从前一直以为皇帝不沉溺女色,对后宫妃嫔就那么回事,对陈樱亦没见多热情——谁晓得是不是始乱终弃了。哪知满腔热忱全用在弟弟的夫人身上,做皇帝的是不是都祖传这种不伦爱好?
难怪他把柳贵妃护得极紧,困在深宫里,外出从来不带她,没有叫任何前朝官员见过她的脸,原来是怕被人认出。
这叫什么事啊,莫说段欢恨他,叶真此时也好恨,不是他荒唐埋下祸端,她和李谨行哪至于陷入险境。
“外人都说陛下极宠她,可是姐姐压根不喜欢陛下,她在宫里日夜难安,全靠对王爷的一腔深情苟且偷生。幸好太后娘娘可怜她,对她很照顾,真的当外甥女一样,太后娘娘是她在宫里唯一亲近的人。”
叶真联想到以往柳绰说的话,倒有点理解,一个被迫嫁给皇帝的美人,看起来与卫昭同病相怜。
不过她怀疑起段欢的话,早听说柳贵妃多愁善感,身体弱,皇后对她多有体恤,哪有这么孤立无援。
像看穿她心思一般,段欢执着匕首,坐到她身边,把她手腕摸出来缓缓婆娑,像条毒蛇。叶真顿时脊背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皇后娘娘,也不知真情还是假意,第一回随陛下见百官时,从司礼那里要了一位官员的画像,拿回来给我姐姐看。”
随着她的叙述,叶真脑中展开百官朝参时的画卷,目光掠过参差不齐的前后百人,有端正的,平庸的,清丽的,嚣张的,脸上有可怖疤痕的,哪一个值得皇后关注?
“姐姐看完那幅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画像,整个人如遭雷击,震怒与羞愤之中,就去质问陛下,争论时,无意知道了是王爷主动把她献进宫的。”
段欢倒没有激烈的伤心,叶真想,也许她的仇恨都渗进漫长岁月里,淬炼到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肤里,她把自己变成了恨意本身。
“姐姐与陛下据理力争,陛下无言以对,竟把她关禁闭。当时大殿下才两岁,哭着闹着一定要找她。姐姐心如死灰,神智恍惚,争斗之中,不小心推了大殿下一把,磕到了桌角,殿下本来就年幼体弱,然后,然后……”
叶真明白了,大皇子不是高烧病逝,是被亲娘误伤。
徐兰曾经说过,她父亲是替大皇子诊治之后被诬陷殒命的,现在想来,是因为他窥见了这桩秘闻,所以牵连受害,没准在诊治中,神思恍惚的柳贵妃还跟他说过些什么。
“这一切都是陛下的错,是他见到姐姐和别人长得像,起了歹念,他居然还敢赐死我姐姐。我好好的一个姐姐,进宫做宠妃,做到枉死,换成是你,你不恨吗?”
叶真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她终于看清,从前没有在意的细节密密麻麻交织,碎片拼成完整图景,导向最合理的真相。她不愿再听,痛苦地把头偏到一边。
段欢捏着她的下巴,用力大到指尖发白,强迫她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我姐姐有什么错?天底下长得像的人那么多,我姐姐有什么错——”
艳蛇吐信,每一个字都血淋淋带着毒。
“为什么陈樱不去死!”
她好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