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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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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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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李谨行一早去向皇帝照旧请安。

  这一日皇帝宿在延嘉殿,李谨行过来时,皇后也在。她怜爱地看着最优秀最得意的儿子,他如今被折磨得颓废许多,眼底一片平静,比往日还要幽深。

  皇帝问他:“听说你最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身体没事吧?”

  他答道:“还好,让陛下忧心了。”

  “嗯,既然回来了,这两个月就忘了吧,今后好好过,别一直浸在伤心里。”皇帝宽慰他。

  他答应说:“是。”

  皇帝有心再撮合他和薛采星,但是看他依然没缓过劲,便想着过段时间再提这件事,只劝他几句,叫他好好休息,如果身体不舒服,暂且不上朝也是可以的。

  他谢过皇帝的好意,再应对一番皇后的询问,直到朝参时辰到了,才行礼离开。

  宫中冷清惯了,只是他从前有人陪着,从没有发觉。

  十二月,顶着风雪,西扈车马终于抵达长安。

  进城已是傍晚,皇帝派了鸿胪寺的使官来迎接,把他们安置在皇宫东面的崇仁坊,那里有座接待外邦使臣的四方楼。等与使官一番交谈,商量好明天的行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城门闭起,远处寺庙钟声大作,钟鼓雄浑肃穆,余音久久回荡,长安城的宵禁开始了。

  明天孙鸿先去随百官朝参,叶真稍晚一些,要从皇宫正面的朱雀门进去,由六皇子领着她朝拜皇帝,随后再去见皇后和妃嫔。孙鸿再三叮嘱叶真各项细节,甚至具体到了哪一句话时取下面纱,生怕她一着不慎,第一天就暴露。叶真也知道第一面十分凶险,脑海里过了千遍万遍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应对之策。

  自从进了长安,叶真莫名放松,这种心情,仿佛提前开始庆祝劫后余生。

  夜间时吃了碟酥皮点心,叶真说要消食,实则心里对长安城万分好奇,裹着披风到栏杆处看风景。四方楼不高不低,高架于民居商户,低伏于皇城半腰,目之所及,都是富贵人家朱门大院。侍女拿来烫好的甜酒给她暖胃,她执着杯子,盯着对面一处。

  奇怪。

  孙鸿看她蹙眉,问怎么了,她伸手一指,笑着问:“宵禁时分,全城都禁灯火,怎么只有那里亮着光?”

  看起来也是一处气派人家,如果叫叶真在附近找个更奢华的,倒真找不出。那门前点着一盏灯笼,随风摇晃,只那么一星灯火,在泼天浓墨中闪着微弱亮光,仿佛撕开一道长安城的弱点。

  孙鸿道:“那里就是太子府,我们的人来信里提过一次,太子的未婚妻死了,他挂上招魂引路的长明灯,整夜都亮着,连皇帝叱责后,都不曾取下来。”

  “……真是个痴情种。”叶真失笑,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倚着栏杆语气轻慢,“都说太子殿下是个雷霆人物,看这耽溺女色、缓急不分的样子,传闻也不过如此,怕不是大家忌惮他储君的身份,平白给他添了这么多传说?”

  “你不要小看他。”孙鸿复又严肃起来,警惕地敲打她,“这里的每一个人,你都绝不能轻视,我们势力不如他们,更要谨慎,谁知道影响大局的会是哪个角色。”

  类似的话叶真听出了茧,不胜其烦,便答了一迭声的好,哄孙鸿进去。

  晚风冷意渐凛,寒气袭来,叶真仰头饮尽温酒,脑后金钗尾穗飘扬,放下酒杯时长长呼出一口白色热气,仍紧盯住太子府的灯笼。满目的黑暗中,只有那里竭力撑出方寸温暖之地,呼唤着不知魂魄在何处的人。叶真不相信招魂之术,寥寥几语里听不出太多悲怆,语焉不详的故事与光明正大的荒唐都让她困惑,她眼睛里盛着向灯笼借来的光,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真是个痴情种——”

  第二天早早醒来,叶真穿上层层礼服,服侍她的小侍女紧张,系带子时手抖了一下,她看在眼里,笑着问:“我穿这个好看吗?”

  侍女既慌又怯说:“好看,公主最好看。”

  叶真点点头:“我想也是,希望六殿下看我这么漂亮,舍不得杀我才好。”

  侍女手更抖了。

  朝参时间到,住在城中各处的常参官都已经到殿里,朱雀门护卫分立两旁,李明泽下了马,玉树临风站着,李谨行站在他旁边问:“你接你的王妃,叫我来干嘛?”

  李明泽说:“这不是礼尚往来吗,以前我陪你一起迎过郡主,现在你跟我一起迎个公主。”

  他倒坦然地提起薛采星,李谨行却没法言笑晏晏提起那时的场景。

  公主从四方楼出发,乘着朱红步辇,四周还落了金丝银络的帐子,从外面只能看到绰约的一个影子,一路声势浩大抬到承天门。

  长安民风彪悍,不论男女出门都喜欢骑马,只有病弱与特殊情况才乘轿子,步辇更是奇景,因此一路多有人探究跟随,随行侍卫在后方抛洒糖糕与少量金银,引人们说吉祥话,街道顿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步辇走得慢,李明泽耐心等着她一步一步过来,越到皇城跟前人越少,逐渐没人敢跟,停在李明泽面前五十步的地方。

  李明泽心情十分平静,笑着看侍女掀起帐子,扶着公主走出来。

  她穿了青蓝色礼服,罩金线纱衣,这一身不胡不汉,制式的改动满是对长安服饰的讨好。再往上看,面上戴着金色面纱,额间画着红色的花,虽然只看到半张脸,但顾盼生辉,眼底流光溢彩,含着怡然大方的笑意。

  李明泽心底感叹了一瞬,隐约觉得她有点眼熟,还未来得及思索,便看到李谨行瞪大眼睛,震惊地紧盯着她。

  是她!李明泽顿时反应过来,也被惊到,天底下竟然有气质感觉这么相似的人?

  叶真看到这两人的反应,耳边嗡嗡响了几声,慢慢解下面纱。

  李谨行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厉声问:“你是谁!”

  动作急切粗暴,抓得叶真手红了一大片,李谨行死死盯住她几乎魂飞魄散的表情,她慌忙镇定心神,颤抖说:“我是西扈国公主,林珠西错。”

  李谨行目光灼热,从上到下细细看过一遍,她加深可怜的语气,柔弱问:“你就是我的夫君,六皇子殿下吗?”

  “我——”李谨行话一出口,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心里惊涛骇浪还没过去,乍一听夫君二字,腾然火起,思来想去没处泄愤,猛然回头,目光锐利,狠狠瞪李明泽一眼。

  李明泽正惊讶呢,不想忽儿被迁怒,整个人从头到脚莫名其妙:又关我什么事啊?

  叶真更是要崩溃,她做过许多心理准备,这一刻对峙中还是落下风。

  他反应极为激烈,叶真口中先柔软告饶:“殿下,你能放开了吗,我疼……”

  疼是真疼,李谨行用力太大了,真疼伴着假娇,听在李谨行耳朵里,声音清甜如熟悉的荔枝酒,他这才恍惚松开,目光缠在叶真身上,把她每个微小的表情与动作尽收眼底。

  叶真感到巨大的压迫,困窘地问:“你不是六殿下?”

  李明泽在后面喊:“六殿下在这儿呢!”

  叶真伸手让侍女扶住她,殷切去看李明泽。

  李谨行还在一寸一寸仔细审视她,像要活吃了她,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叶真毛骨悚然,心神经历几番冲击,岌岌可危。

  还是正牌夫君李明泽体贴,表情虽然幸灾乐祸,却提点她说:“快见过太子殿下吧,等下个月你跟我成亲了,也可以随我叫声二哥。”

  李谨行身上威压更深了几分,叶真心思拐了好几个弯,勉强稳住,挑拨离间道:“太子殿下,你我第一次见面,看在六殿下的份上,也不该如此唐突。我的颜面是小事,但六殿下——”

  说着看向李明泽。

  李明泽袖手旁观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求助,如梦初醒说:“我?我的面子也不大啊。”

  李谨行打断他俩的聊天,低低叫:“稚玉。”

  叶真茫然:“太子殿下说什么?”

  “不要玩了,我很担心你。”李谨行靠得极近,“林珠公主在哪里,她带走你的吗,她骗我对不对,你在外面这么久,都不告诉我一声?”

  叶真努力挣脱他:“殿下,你说什么,我就是林珠。”

  “你是稚玉。”李谨行肯定地说,“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他们逼迫你,你告诉我,我都会帮你。”

  “殿下!大庭广众,你可不可以尊重我。”叶真恼火地说,后退着避开他。

  她一副恐慌模样,畏惧又强装镇定,可能是怕她真的晕过去,或者干脆吐血,李谨行盯了半天,终于移开目光,挥手叫来身边的内侍官,吩咐说:“你回禀陛下,公主不去朝参了,我们在皇后娘娘宫里等他。另外,公主的侍女与侍卫都辛苦了,你们领着去耳房歇下,等公主消息。”

  这是要干什么?

  叶真无措。

  李谨行脑中声响慢慢消散,抬起手,把她的面纱重新系好,目光掠过她躲闪的样子,叶真能感觉到他隐隐压抑着情绪。她恐慌到有些麻木了,不自然地讷讷道:“殿下……别看了。”

  李谨行嗯一声,说:“跟我走。”

  叶真一瞬间甚至疑心太子殿下要直接把她带到没人角落灭口了,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算要命,她也只能给,于是硬着头皮跟上,绕过太极殿,一路经过满目琳琅,进了后宫。

  李谨行一样一样问她:“听说公主十八岁?”

  叶真早有准备,答:“九月过了生辰,已经十九。”

  “生辰在什么日子?”

  “九月十二。”

  “你刚才说叫什么名字?”

  “林珠西错。”

  “用你们那儿的话怎么讲?”

  “这名字本来就是音译,与长安官话也差不多——”叶真清晰地念出来已经练习过千百遍的发音。

  李谨行忽然笑起来:“那你官话说得很好。”

  “是,我从小就跟人学,我……”叶真抬起头,“太子殿下,你凭什么这样质问我。要六殿下问,我才愿意答。”

  “哦,你倒是有骨气。”李谨行语带嘲讽,看向李明泽。

  怎么又看他,李明泽板着脸装凶:“你莫吵,太子殿下问什么你就答,既然要嫁到长安,还是适应一下规矩。”

  叶真满脸不可置信,这个六皇子,是不是太怂了些?她眨着眼睛,咋舌好一阵,才颇为不服地说:“我早听闻长安城风气极好,风流名士云集,从皇帝陛下到平民百姓都不拘小节,没有那么迂腐,可是今日一见,原来不过是谬传!”

  李谨行倒不反驳,又问她一遍:“你说你是林珠西错?”

  叶真答:“是,这还能有假吗?”

  走到延嘉殿旁边,李谨行回身看她,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你说实话。”

  叶真说:“是实话,殿下如果不信,叫我们的使臣过来给你证明。”

  李谨行紧紧盯着她眼睛,忽然拉住她,闪身躲进巨大的石雕背后。李明泽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既茫然,又觉得十分刺激。

  石雕下落满雪,叶真脚一滑,李谨行扶住她,把她抵在石头上,说是目露凶光也不为过。叶真害怕道:“殿下……”

  她被完全困住,李谨行的气息笼罩着她,他扯掉面纱,低沉开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谁?”

  叶真哆嗦,软软说:“我是六殿下的未婚妻,林珠。”

  “你还骗人。”李谨行更逼近,手摸在她左边肩头,“你这里有一块伤痕。”

  沿着身体曲线下滑,到左胸处,用力一按,几乎把半个胸乳抓在手中:“这里有一粒小黑痣,你要证明不是,脱下来给我看。”

  “还有这里——”手继续向下,叶真又怕又酥,软成一团,手胡乱挥舞遮挡,带着哭腔求饶。

  李谨行还要向下,她看似毫无章法挣扎的手,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刃,暗黑的刀身一闪,李谨行下意识退开,她抵在自己颈间脉搏上。

  刀身精铁铸成,刀柄紫玉,是他亲手送给她防身的,李谨行只一眼,怒气和无奈一齐涌上,兜兜转转,这把刀居然用到了这里。叶真衣衫凌乱,喘息着说:“殿下,我敌不过你,但我进宫是来跟六殿下成婚,你如果非要说奇怪的话来碰我,我只好一死了之。”

  李谨行压着怒火命令:“放下。”

  叶真手一晃,差点就要服从,幸好及时稳住,义正辞严道:“那请殿下放开我,以后对我尊重一点。”

  这把匕首的锋利程度,他再清楚不过。即使他有九成的把握可以从她手里安全夺过来,但只要有一分可能让她受伤,他还是犹豫。

  石雕那头,有一队人走过来的声音,随即李谨行听到皇帝问李明泽:“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李明泽支支吾吾:“我……陪二哥赏雪。”

  皇帝一听就不信,不悦地说:“鬼话连篇,他人呢?”

  “他……那个,啊……”李明泽急得满头大汗。

  石雕旁窸窸窣窣,李谨行走出来,后面跟着面红耳赤万分紧张的叶真。皇帝气定神闲扫过来一眼,顿时变成活见鬼的模样:“叶真!”

  李明泽幸灾乐祸解释:“陛下,不是叶真,是林珠,要跟我成婚的。”

  皇帝没有李谨行的耐心,当场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叶真委委屈屈说:“陛下,我也想问,我才第一次进宫,两位殿下就……”

  “你给我装!”皇帝立时冒火,“还第一次,东宫的床都快让你睡穿了!”

  叶真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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