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80 章
延嘉殿里,叶真坐着在桌榻下面不安地绞手,主位坐着皇帝跟合不拢嘴的皇后,对面是李谨行跟李明泽。
皇帝冷冷质问她:“你还不愿意说实话?”
叶真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我真的是林珠,陛下为什么不信?”
皇帝有许多可以查证的方法,如果林珠找别人假扮她,第一天就会穿帮,但她找的是叶真,就让皇帝困惑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嫁给六殿下啊。”叶真要哭不哭地说,“还能是什么。”
李明泽急了:“不不不,你不能嫁给我,不管你是谁,顶着这张脸我就不能跟你成婚。”
叶真小声反驳:“你说的可不算,两国联姻,早白纸黑字写好,你不结怎么办。”
他们一家人围追堵截叶真一早上,她态度坚定,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林珠,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中午时皇帝说累了,心烦,扬手离开,叫李谨行自己解决。
李谨行眼神聚在叶真身上没离开过,如果目光有实质,她此刻绝对烧起来。李明泽一早上大起大落如蒙大赦,想到不用成亲,开开心心回自己殿里,不理会叶真。
叶真如坐针毡,给李谨行赔笑。
她不知道,李谨行现在又心疼又恨她,只想什么都不顾虑,把她锁到东宫算了。但叶真不会平白无故做扮演别人的游戏,他还是要忍耐着拷问:“现在没有外人,你跟我承认,我帮你保密。”
叶真有苦难言,肩膀泄气地垮下来:“殿下,求求你不要为难我了。”
李谨行沉默着打量她,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神情都与从前没有分别,只是在外面不知受过什么苦,脸颊瘦下来,下巴似乎尖了一点。
叶真不敢看他,埋头玩自己手指。
不多时,有宫人进来向李谨行禀报,说饭食已经准备好,要不要吃。李谨行说好,叶真依旧深深低头,肚子真的开始饿了。
直到宫人把盘盏端到叶真面前,她才抬起头,眼前菜色精巧,一碟嫩笋片,一碗醴鱼臆,山楂炖肉,杏乳羹,贵妃红酥,一小盏琥珀色的樱桃酒。
她偷摸看李谨行一眼,李谨行目光锁在她身上,她左顾右盼闪避几下。李谨行怒气已经过去,既温柔又落寞望着她,眸中隐着星河暗涌,万千光芒藏在平静海面之下,叶真被这个眼神看得溺水一般,心口有小刀在一下一下剐。
他曾用这种眼神看过她许多次。
她拿起筷子,慌慌张张说:“谢谢殿下。”
李谨行低低问:“喜欢吗?”
她胡乱吃几筷子,闷头拘束说:“喜欢,都好吃。”
“在外面有没有人欺负你?”
叶真咽下一块鱼臆:“当然没有,我是公主,谁敢欺负我。”
李谨行轻轻唤她:“稚玉。”
她认真吃完一块笋片,抬起眼睛结巴问:“殿下……叫我吗?我不是别人,我是林珠。”
李谨行别过头,复又气到头晕,说不出话。
她喝完一碗杏浆乳羹,拿丝绢擦过嘴,小心翼翼观察李谨行。他开口问:“今晚在宫里留宿吗?”
叶真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还没嫁,怎么好睡在宫里,太没规矩了。”
他像听到什么奇怪的笑话:“你这会儿知道规矩。”
“毕竟现在不止是我的颜面,还有六殿下的在。”叶真不好意思地说。
李谨行刚平静一会儿,又被她挑起怒意,威胁道:“你再敢提这件事,我叫你出不了宫门。”
叶真心中叫苦不迭,双手合十眼巴巴看他。
直到下午时分,叶真软着腿辞别:“殿下,我该回去了。”
李谨行阻拦道:“不行,你还想回去,你跟谁在一起,出危险怎么办?”
“我跟我的使臣在一起,他们当然会保护我。”叶真眨着眼睛回答。
“你就算不认,也应该回家去。”
“我好好一个公主,住别人家,让我的使臣怎么想?”
叶真振振有词说着,忽然有人进来禀报:“殿下,程公子到了。”
李谨行点头:“叫他进来。”
一大早东宫派人去找程著过来,说有重要的事,他急急忙忙赶过来,踏进殿行礼行到一半,忽然跳起来:“师父!”
叶真害怕地后撤。
“我就知道你没有事,我昨晚才占过第十七卦,卦象大吉,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我不会错!”程著热泪盈眶扑过来,叶真慌忙站起身后退:“你站住!”
程著立马定在原地,但他站不住,跳着说:“师父!我真的好想你,大家都很想你,尤其是殿下,你可要好好补偿殿下!”
他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先前的淡然一扫而空,欣喜若狂:“太好了,我说道法不会有错,果然不错,诚心修道才是正道。”
叶真苦着脸道:“你是谁,离我远一点。”
程著擦一袖子眼泪,反应过来:“啊?”
她噤若寒蝉,显然吓得不轻,程著回头看李谨行:“殿下?”
“叫你说中了,人没有事。”李谨行回答他,“但脑子不对,你再占一卦看看?”
所有人都相信叶真已经殒命,只有程著坚持不信,不管他卜的卦是误打误撞,还是确有此事,李谨行都有些病急乱投医。
程著仔细观察叶真一遍,凑到李谨行身边嘀咕:“殿下叫我看没用啊,你俩那——么熟,随便什么一下不就能认出来。”
“别乱说话。”李谨行教训他,“让你师父听见,要怪我冒犯她。”
“冒犯?”程著瞪直眼睛不可置信,咂摸这两个字,“师父改行做圣女了?”
叶真听不清他俩说什么,直觉没有好事,便威胁道:“殿下,我真的该回去了,如果我的使臣看不到我,恐怕要来与你们讨说法。”
“他来正好。”李谨行从容道,“让我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叶真头都大了,忽然又有人进来报:“殿下,叶姑娘的侍女来了。”
他掠过叶真镇定的表情,说:“好,请进来。”
苏棠一路迷幻地走过来,看到叶真,定在原地直直望着她。两个月来苏棠日思夜想,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她的模样,肺腑早已被反复剖开,卑微到不敢抱任何奢望。
此时臆想忽然成真,苏棠在巨大的狂喜前像生怯的痴人,心神承受不来,睫毛颤动,呼吸越来越深,胸口剧烈起伏。
叶真与她轻轻对视一眼,没有反应。
她泪水满盈,眼睛撑得通红,开口却极轻,小心翼翼问:“你没事?”
“怎么一个个都问我好不好,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叶真茫然。
“你不记得?”苏棠向前踏一步,满是难以置信,心里好似又被挖出去一块。
叶真坦然说:“我不认识你。”
她说不认识,就是真的不认识,她不会开这种玩笑。苏棠了解她,信任她,因此更加难过,愣一会儿,颤抖着问:“什么都不记得,肃州城的雪山也不记得?”
叶真摇摇头:“我在肃州城好好住着驿馆,什么雪山。”
苏棠朦胧看着她,喃喃问:“徐兰死了,你知道吗?”
她说:“什么?”
苏棠霎时觉得有刀子从心肠穿过,她猛然撤回来,受不了叶真这幅样子。
受不了她无动于衷的样子。
叶真怪怪地看苏棠一会儿,她情绪起伏,似乎又想上来亲叶真,又想一刀捅死她。
苏棠如同饮雪吞冰,心底一片寒意。叶真目光移开,继续对李谨行道:“殿下,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与我们起冲突没有半分好处,就算是在长安城里,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她话音里藏着一点深意,李谨行蹙眉:“什么意思?”
“放不放我走,全看殿下意愿,但真的发生过节,受害的可不只殿下你一个人。”叶真昂首说。
话里带着明显的威胁,李谨行会意,不免怀疑起她这么说的动机。
程著悄声帮腔:“殿下,这才第一天,你给她点时间,反正能回来就好,从长计议。”
叶真一脸坦荡与李谨行对视,他沉思许久,才松口道:“好吧。”
孙鸿在四方楼等到焦灼,几乎要上门寻人,才见到叶真乘轿慢悠悠回来。她刚下轿,孙鸿疾步过来问:“怎么耽误这么久?”
叶真撑着额头叹气:“他们好像很肯定我是假的,但没有要处理我。”
这在孙鸿预想之中,他再问:“有没有为难你,你回来还顺利吗?”
“不顺啊。”叶真精疲力尽走进去,“幸好我带了匕首,以死相逼才出来。”
她认真说:“我觉得他们认识我,而且不想我死。”
孙鸿默不作声,警惕看她。
“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认识,就会像今天一样,对我比较宽容。”她右手食指点在左手手心,慢慢分析,“我需要打探一下他们把我认成谁了,似乎是太子殿下跟我非常亲近,六殿下反而避之不及,我们应该调整计划。”
孙鸿试探着问:“你想找回以前的身份吗?”
叶真疲倦地抬手制止:“事成之前,找回身份只会是累赘,我不想,等报答完姐姐的救命之恩,剩下的事再说吧。”
“如果东宫信任你,事情就好办很多。”孙鸿跟着说,“他现在是实际的掌权人,心思没有皇帝那么难测,还对你格外放心。”
他说着,似乎已经看到成功的希望,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他知道自己在行一步凶险的棋,但成功的诱惑太大,他愿意以身试险,叶真在他手里,他一定要利用到极致。
“你说好就好。”叶真顺从道,“我累了,我先去休息。”
夜间,叶真房里久久不灭灯。侍女跟过来看,却见她跪坐桌前出神,愣愣地发呆,面前摆一只盛满水的大碗,最上面浮着两根针,灯下针扩出一圈虚影。
“公主?”侍女奇怪地唤她,“你做什么呀,这是七夕节乞巧才做的事情。”
叶真恍惚抬起头。
“现在寒冬腊月,你要想玩,等来年七夕再玩。”侍女拿起碗,挽着袖子说,“公主快去休息吧,已经夜深。”
“哦。”叶真麻木地站起来,朝床榻走。
侍女倒完水,回来帮她脱衣服,放下床幔,悬挂燃着火的鎏金香球,一面做事,一面絮絮叨叨说她精神不太好,应该多注意身体。说了半晌,她一直没应声,侍女小心问:“公主是不是嫌烦,我这就退下。”
叶真忽然说:“不要!”
侍女站定听她命令。
“等我睡了你再走。”
“是。”
四周寂静无声,黑暗中叶真睁着眼望床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