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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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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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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接近下旬,年关的氛围越来越浓。叶真拒见所有客人,主要是徐霜和陆远,蒋瑜也来拜访过几次。反而是孙鸿忙着交际,她一回绝,孙鸿就倒贴上去。她整天绕延嘉殿打转,说学礼仪是真的学,不掺半点假,礼官端正严肃,毫不留情,她根本不敢糊弄。

  中途遇到几次李谨行,他每次都是看好戏一般看一会儿就走。叶真有一件事希望他能主动提起,但他好像忘得一干二净。

  这天下午李谨行要离开时,叶真只好厚着脸去拦他:“殿下,我上次有东西落在东宫了。”

  “什么?”李谨行平静问她。

  她伸手比划:“就是我那把紫玉匕首。”

  李谨行看起来并不想还给她,她扮可怜哀求:“我一直带着它防身,现在没了,睡觉都觉得不安全。”

  “你除了用它防我,还防过别人吗?”李谨行眯着眼睛反问。

  叶真理直气壮回答:“难道殿下就可以伤害我吗?”

  李谨行哑然失笑。

  叶真如愿跟着他去东宫。

  匕首被他放在承恩殿,等内侍取的时候,叶真看到李谨行桌榻上放着一碟糖块,与平时吃的糖砖或者石蜜不同,这糖晶莹剔透,浅浅的黄绿色,叶真凭直觉猜测,一定好吃。

  “这是你的喜糖,内侍省送到各宫叫先尝一尝。”

  她看得太认真,李谨行出声时吓她一跳,尴尬道:“喜糖啊。”

  李谨行将小瓷碟朝她的方向推一推:“你也尝尝。”

  她等了片刻,没有人给她递,只能自己坐过去,捏起一块含到嘴里。

  糖块甜味为主,酸咸涩为辅,唇齿满是清香,解腻开胃,她口水直流:“好吃,是桂花糖,还有青梅味?”

  “对,尚食局有南方厨师做的。将桂花用青梅卤水和饴盐腌制半个月,与糖一起舂捣压模,最后晒干制成,工序比一般糖复杂,一共做了十万块,等着大婚时分发。”

  “十万块?”叶真惊诧。

  “不算多,民间嫁娶时,排场更大的也有,况且大宴三天,来来往往每人几袋,很快就吃完了。”李谨行习以为常。

  本朝富庶,从皇帝到白身,婚丧嫁娶都办得非常隆重,叶真含着糖块说:“我没成过婚,不知道场面这么大。”

  说着内侍取来匕首,呈给李谨行,他拿起来,显出犹豫神色,叶真急忙赔着笑轻轻接过:“谢谢殿下!”

  表面看好像她一直在伏低做小,实际上好处都被她吃了。

  一颗糖融化到末尾,有人进来给李谨行送帖,腊月里祭祀事项繁多,李谨行帮皇帝处理一半,亲卫正是来送相关的信帖。

  他收到桌上说:“有劳贺兰将军。”

  贺兰慎忙称不敢,送完便退出去,干脆利落目不斜视。

  叶真手指摸过去,又夹出一粒糖块扔进嘴里,目光放在贺兰慎背影上,思索着问:“殿下,你身边的亲卫都是什么来路?”

  “国戚子弟,或者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直属子孙,怎么?”

  “那像贺兰将军这种级别的,你知道他们家底吗?”她舌尖挑开糖块,开口时唇舌间飘出桂花香气,混杂着青梅,消掉甜腻变成清冽。

  “当然知道,贺兰慎祖籍太原,他曾祖父追随高祖一同起兵,戎马半生,他父亲和祖父都做过宫中亲卫,要是不清白,怎么敢送进深宫。”他一边说,一边猜测叶真想法,“除非像柳维宗那种后天被策反的,亲卫在来路上不可能有问题。”

  叶真不死心地追问:“还有其他很得殿下信任的亲卫呢,他们你也清楚吗?”

  “清楚。”李谨行耐心解答,“比如聂云,他是京兆人,家里世代从仕,出过一位宰相两位尚书,祠堂都在长安城。你怀疑哪个,可以调来册子看,都有记录。”

  叶真眼睛一亮:“可以给我看吗,内侍的记录也给我看看,好不好?”

  李谨行盘问她:“你怀疑什么,我身边有可疑的人?老实说,现在看起来对我最不利的就是你。”

  叶真舔着糖思考,到底在东宫什么地方会埋伏着一枚暗棋,她怎么看都想不来,宫里当差不像外头自由,审查严格得要命,假如是她,她要怎么混进去?

  最好的混进宫方法是什么?

  对她来说,当然是像现在一样,以妻妾的身份接近,但李谨行没有接触过其他姑娘,难道……

  她脑中豁然开朗:“殿下,亲卫们的妻妾,你了解吗?”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了解。”李谨行反驳,“况且她们也没机会接触我。”

  “好,那就由我探查。”叶真咬着糖,觉得自己抽出一点丝茧,“首先看有没有外族女儿家嫁给东宫亲卫。”

  “长安城居民胡汉交杂,外族不计其数,不少人说不定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外族,你要查,太费劲了。”李谨行提醒她。

  她托腮道:“我当然是两边一起查,殿下也帮帮我,多行方便。”

  李谨行半晌没有答话,她歪脑袋一看,他正饶有兴趣打量她。她眼神飘忽说:“我这么牵挂殿下的安危,殿下就不要防备我了。”

  她在东宫的种种怪异行为,李谨行都记在心间,暗中应对。很难说她是不是故意,但只凭调换公主这一天,西扈的使团就不要想轻易离开长安。他陪叶真玩,多半还是赌她可以信任,存着配合她的意思。

  第二块糖吃到最后,李谨行问她:“好吃吗?”

  她咽下口水诚恳回答:“好吃,没那么甜,像坐在青梅树中间一样香。”

  说完她后知后觉,刚才为了吃糖坐到李谨行旁边,现在距离似乎有些近。可能身体从前已经习惯跟他亲密,没有发出任何不适的讯号,他毫无征兆地抵过来,按住叶真手腕,咬住她唇瓣。

  叶真呜咽反抗,李谨行一只手环抱住她,舌尖顶开她唇舌,吮吸到柔软的甜味。在她口腔内肆无忌惮作乱,卷到薄薄一片桂花糖,他拨动糖片,刮过叶真舌头,蹭她上颚,激得她舒爽颤栗。

  他亲得十分缠绵,又带了不容置疑的力度,强迫她沉沦。她手搭在李谨行肩膀,身上发软,本来想挠他,但舒服得忍不住哼出声,推拒的动作迟疑起来。

  绵长的一吻后,叶真推开他急促呼吸,好一会儿才缓解眼前冒星星的眩晕。她眼神失焦,喃喃说:“糖没了……”

  李谨行觉得她这幅模样可爱,她脑袋转过来,无辜说:“殿下,这是我和六殿下的喜糖。”

  “……”

  “唔,殿下……不,殿下不要……”

  李谨行侧身把她按到桌榻上,抵着深吻,舌尖直探到她喉咙深处,后腰是坚硬的桌沿,前方是雷霆万钧的他,叶真蹭着腰想逃开,他越压越低,叶真脊背触到桌面,冰凉激灵一下,下身不可避免与他抵在一起,烫得她慌张收缩,惊恐瞪大眼睛。

  仿佛被他压在承恩殿的主位侵犯一样。

  好在李谨行赶在意乱情迷前及时收住,俯身望着她,伸出大拇指擦过她唇边一点亮晶晶涎液。她晕得乱七八糟,受过欺凌既委屈又享受,表情惑人,李谨行差点忍不住,便遮起她眼睛低缓喘息,不敢再看。

  她本性风流,理智却又必须矜持,拉扯着忍耐,耻感更强烈。不是谁都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放浪,叶真痛恨起她的敏感来。

  离开东宫时,李谨行递给她一罐青梅桂糖,一个黑檀棋筒。桂糖她收下,棋筒拿起来掂一掂,里面棋子质地软,声音轻,数量也似乎不多。她不太明白:“殿下送我棋子做什么?”

  李谨行解释:“你一直闷在四方楼不出来,要是无聊,下棋消遣消遣。”

  “哦。”她糊里糊涂收下,“谢谢殿下。”

  他看着叶真鲜红欲滴的唇瓣,有些烦恼,转而道:“二十四我要去骊山一趟,有些祭祀事宜处理,你去吗?”

  “我去做什么?”她紧张地舔一下肿起的嘴唇。

  “郡主跟我一同去,她想起跟你有一个温泉的约定还没履行,叫我邀请你。”

  叶真脑子里转一圈:“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当然不会,我肯定带兵过去。”李谨行说罢,目光锐利起来,“你在想什么?”

  她连连摇手:“没有没有,好好我去。”

  约好时间地点,叶真抱着糖罐出宫。

  下午用完饭,沐浴熏香之后,她坐到房间,叫侍女摆开棋盘。郑重打开棋筒倒出来,她愣住。

  侍女在旁边奇怪:“怎么只有白棋?”

  她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轻巧柔软,握在手中隐隐发暖,一粒一粒摸过去,她指尖沾上热意。

  思虑半天,桌上热茶蒸起氤氲雾气,缥缈中她笑起来:“白棋先行,殿下这是……请君入瓮,要我自己动手,露出破绽给他看。”

  她落下对角的座子,犹豫着走出第一步,幻想李谨行在与她对弈。虚空中落下温润的黑子,如果是李谨行,他会怎么走,她想象着,跟着继续下。

  天色浓黑,夜幕中星河灿烂,东宫灯火未灭,染出朦胧光晕,檐上白雪红瓦,安静中只有风声穿过。承恩殿内明如白昼,鎏金莲纹香炉里燃着甘松沉香饼,香气清浅缭绕。紫檀棋盘上布着错落的黑玉棋子,李谨行神情认真,久久研究,抬手放下一枚。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棋子在指间发暖。

  隔着宫墙门楼,他们与心中的对方对弈,所有沉默隐匿的话,都在棋盘杀局中浮现。

  夜晚的长安城,东风在上空游荡,多数人已抱着被炉入睡,静谧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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