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88 章
腊月二十五,雪停,宫中各处扫雪挂灯笼,宫人内侍捧着瓜果酒盏忙碌,女医官从尚药局出来,急匆匆向东宫走。
年末这几天她清闲,心情也放松,忽然太子召见,想必有急症,赶紧放下手中活计摸出药箱,依照来人传的话,多抓一把药罐,忐忑出门。
走进东宫,内侍领她去承恩殿,转过回廊,空荡的扫雪刷啦声中,径直进到一间暖阁。暖阁地势高,是东宫少有的高屋,一进去暖香袅袅,地龙烧得热,但并不闷,开半扇对着湖的窗通风。
李谨行坐在桌榻前写东西,得到通报,看到她进来,便站起身。医官急忙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他走到床榻前,别起帷帐,里面赫然躺着只裹一层薄衫的叶真。解开她的裙子,露出身上青紫红痕,饶是做足准备,医官还是心里一跳,默念远离这等深宫秘闻。
这还不算完,李谨行请她全身诊治,尤其是腿间的肿处。她刚从外面进来,手指还是凉的,捉住叶真软热的腿根慢慢分开,叶真疼痛地短吟一声,头歪向外侧。
医官按压着看,叶真又烫又敏感,稍被触碰便发出哼声,内里深处居然还藏着浊液没能清理干净,医官心中紧张,等片刻后从她腿间抬头时,已热出满头大汗。
李谨行坐在床头问:“如何?”
“下身主要是红肿,所幸没有严重伤口,先涂上专用的清凉消肿药膏,再用坐药,休息几天就好。”医官从药箱里摸出一圆罐药膏,放在她枕边,再拿出两个方盒,“这是身上淤伤用的,每日沐浴后涂上。这是手腕擦破的地方用,拿细布沾药裹上,我先给姑娘绑好,之后每天换药。”
医官摸出她的手,利落包扎,叶真慢慢清醒过来,下意识并拢双腿,困惑地看着她。
李谨行面不改色,拿起圆罐打开,正经问:“这个应该怎么用?”
医官包扎好手腕,看他有上手的意思,接过罐子说:“把手洗净,或者裹上蒸过的干净丝绢,沾上药膏均匀涂抹在里面。”
李谨行指甲修剪得圆润且短,用热水净过三遍手,挖出药膏,叶真瑟缩道:“我自己来……”
“别闹,医官在治病。”李谨行拢住她的手,正色严肃道。
“姑娘不要怕,药膏涂上去会很清凉,你稍微忍一忍。”医官也一幅认真神色,仿佛只有她在大惊小怪妨碍治疗。她左看右看,羞耻难当,一口咬住李谨行手臂,忍住不适。
李谨行刚探进去就触到一片湿滑,勉强涂开,药膏立刻融化成水。他手指粗砺,摩擦带起一阵酥痒,叶真不由越咬越用力。
等他终于抽出去,果然凉爽许多,叶真松一口气,刚刚张开嘴,医官又从药箱里翻出一盒狭长药丸,镇定道:“这是坐药,放进姑娘身体里,会慢慢融化见效。”
叶真翻过身,把头埋进李谨行怀里,带着哭音闷声说:“随你做什么,别让我看到。”
李谨行抱住她摸摸后脑,对医官道:“这个放下吧,等晚上我看着她用。”
医官听从,扣上药箱,嘱咐叶真:“姑娘这两日要静养,不能再勉强自己。”
李谨行拍她额头:“听见没,叫你有分寸。”
叶真羞恼,不肯说话,朝更深处埋。
医官再交待一些饮食的注意,叫叶真勤沐浴,便退下去。看李谨行没有让她每天来换药的打算,医官由衷松一口气,飞快走出东宫。
“成天说你牙尖嘴利,你还真的利?”李谨行捏住她脸颊抬起,给她展示两排深红齿痕,问罪道。
她蹭一蹭床铺,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补眠。
朝堂二十七开始放假,百官回家。宫里准备除夕夜的大宴、傩舞和元日大朝参,各地选派来参加大朝参的官员均已在京中落脚,外邦使臣和藩属国使者也携带献礼就位,等着元旦时在太极殿做大陈设。
宫中忙到最后几天,丝毫不敢放松。不仅朝中热闹,长安城百姓也在开开心心迎接年节,城里佛寺、道观、祅寺、大秦寺和光明寺等处人满为患,本地居民多去佛寺与道观求请平安,胡地商队则去拜自己信奉的寺庙。
因此维持安全是很重要的任务,李谨行每天要读宫外的报文,听宫里的汇报,里外各处繁乱,如同有无数条细韧的线在长安城横冲直撞,他要保证每一条都顺畅到达目的地。
至于皇帝本人,度过了即位以来最轻松的一个腊月。
本朝有太子监国的传统,很多皇帝在位后期就在享受,事务交给太子打理。七月份皇帝经历一趟叛乱,更觉得不能给其他皇子希望,而且要趁活着及时行乐,因此重担全扔给李谨行。
他白日忙得不可开交,叶真乖乖听话待着,没有提出宫的要求。她算是被今年种种邪门事情吓怕了,去扬州,灾,去敦煌,灾,每次只要离开他身边,又灾。她理解李谨行的心情,如果现在放她出去,没准一片杂乱中,她再出什么事,那她下去地府真要被姓李的列祖列宗追着索命。趋利避害,也是她能为社稷做的事。
好在她有事做。宫里各处要贴春帖,写迎接春日的诗句,东宫的向来是李谨行亲笔手书,但东宫有十几处殿,李谨行今年接了皇帝的工作,要给几位重臣赐书,他挥毫写过几幅,把叶真拎来崇仁殿,叫她写东宫的帖。
东宫正殿嘉德殿的他已写好,叶真同他分享书桌,缓缓研墨。寻常人家能在好一点的纸上写已经不易,内宫奢侈,用金帛。叶真手腕伤痕处打着结,下笔规整柔媚,是熟悉的赵体,先给北苑写一幅:莺啼北里绿,燕语南邻欢。
墨迹很快洇干,她拿起放到一边。
连写十几幅,写到最后,她挽着袖子一边写一边问:“殿下,承恩殿的写什么啊?”
北苑写鸟语花香,崇仁殿写诗书文章,承恩殿她犯难了。李谨行专心写着自己的本,被她打断,没有说话,伸过去包住她整只手执笔:
凤凰于飞,比翼连枝。
春帖只讲吉祥,不讲工整,这两句写夫妻情深,放在寝殿似乎没有不妥。
字迹融了两人的特色,钩画雄浑,转折内圆,他颇为满意,收回手继续工作。
桌上飘着墨香,叶真拿起这两幅字爱不释手,亲自拿去贴。
春帖贴好,要插桃枝。桃是吉祥辟邪的福宝,对叶真来说又多一层含义,她兴致勃勃,折下桃树新发的嫩枝,插到承恩殿门口。
夜间有内侍送来两颗夜明珠给李谨行查看,守岁时太极殿会换上一百二十颗大夜明珠和许多小珠,不用烛火就可以亮如白昼。平时这种奢侈之举要被言官逮着骂,但除夕不同,小孩子都可以换新衣裳,宴请百官的太极殿当然不能差。
叶真沐浴回来,见地上滚着两个大亮珠,伸脚轻踢。夜明珠没有任何瑕疵,色泽柔亮,吹灭灯火之后,黑暗中从容发着光。叶真看痴了:“殿下,这两颗看起来比去年的还好,我以为去年已经够好了。”
“去年那批是扬州献的,今年是海外送来,据说从仙岛里采摘的。”李谨行牵过她的手,“你喜欢?”
这话一问就是要送她,叶真坐到旁边,连忙摆手:“不不,我看看就满足了,殿下怎么跟我娘亲似的,我多吃一口什么菜,她就要让厨房连做一个月。”
“我们哪有你潇洒。”李谨行眸光紧紧缠着她,旧话重提,“你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殿下每次说得我好像很负心一样,我明明一片痴心。”她装嗔卖乖道,“我一共十分真心,七分都给了殿下,只剩三分给自己。就这还是因为殿下叫我照顾好自己,不然我肯定一分都不留。”
李谨行不为所动:“巧言令色。”
她有一阵没说肉麻话,现在得意忘形,尽挑能戳李谨行心窝的说,凑过来问:“我听人说,殿下亲口承认,我是你的宝贝。”
他们两人性情天差地别,叶真刚发现自己有一点喜欢,就敢山盟海誓到处宣扬,而李谨行是叶真心目中完美的杯子,要把水倒满才会溢出来,因此他的话犹如纯金,又贵又沉。
叶真笑得坏心,撞一撞他肩膀:“是不是?”
“是,是我的宝贝。”他捏住叶真手腕,看上面稍微消退的绑痕,“你该换药了,宝贝。”
叶真缩回去,跪到床上向里爬,刚逃进去一点,被李谨行翻过来:“除夕要宴会一晚,元日又有大朝会,你不把伤养好,万一中途膝盖一软跪下去,你叫我罚你还是不罚。”
“就这几天养不好的。”叶真撩起裙子,指着膝盖给他看,“反正丢的是林珠姐姐的脸。”
最终叶真还是被李谨行轻松制住,里里外外换了一遍药。药香与绮香氤氲,床上逐渐安静下来。
除夕当天,上午李谨行起个大早,在太极宫忙碌,确认国傩和大宴的最后工序。陈樱跟在他身边,先在两仪殿禀报,随后跟他走到东边的尚食局监工。
户部今年有盈余,陈樱边走边汇报,总结说:“今年可以过一个舒服的年节。”
“好,京中的病坊与福田院怎么样?”他走到尚食局,随意踏进一院去看糕点蒸制的情况。
陈樱一年到头谨慎,这时做完年末的结算,有一点自豪,难得说句夸口的:“都有序开着,今年风调雨顺,京中每一百户里,将近九十户能吃饱,加上朝廷与富户的救济,基本除夕都不用挨饿。翻开史书来看,也是少有的富足年。”
李谨行微微笑出来:“连陈尚书都说富足,可见是真的富足。”
说着腿一抬,迈进北边房里,刚进门,眼前一张矮榻上摆着满桌奶酥糕点,水果蜜饯,肉脯小食和刚蒸出来的鹿肉与羊肉,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叶真跪坐着,正咬一块海棠酥。
她刚坐下偷吃,就被逮个正着,手托着海棠酥,全身僵住,眨眨眼。
陈樱猛停住脚步跟在李谨行后面,神情复杂地看她。李谨行好没面子,一幅想不通的表情:“东宫还能饿着你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搁下海棠酥,正色说:“厨房的人请我试试味道。”
“试出什么了?”
“我才吃了一口……殿下,我错了,我晚上不是要穿礼服戴面纱吗,没法吃东西,我现在先吃饱,不然到时候我怕撑不住。”她咽着口水说实话。
李谨行情绪上来又下去,最终说:“想得还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