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 1
春去秋来,四季轮换,转眼一年过去,李谨行的奏报一个月回来一次,每封行文简短,末了表达几句对帝后捎带李明泽的思念之情。
因此月底收到厚厚一封时,皇帝一边拆信一边想着必有大事发生。拆开之后,最上面是李谨行写的政事奏报,依旧简短,第二封是他写的家书,讲了一件——
喜事。
旁边大内侍看皇帝表情风云莫测,喜怒变换,不敢上前打扰。过了好一阵,皇帝才咬牙切齿道:“好,好……”
是好事,李谨行不爱铺垫,开篇便写,三月十七日,陆太尉的二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如获至宝,取名李如瑶。他有多宝贝这个女孩呢,连封号都想好了,才十几天的小孩,就请陛下封她为摇光郡主。
郡主封号一般是按地名来,例如安乐、安阳、永嘉、兴庆等,轮到他的嫡女儿这里,怎么也该是个长乐、高阳之类,偏偏他要请封个星宿。
信里继续写,陆二姑娘身体孱弱,生产时不幸殒命,太子感念与她的过往深情,再请求陛下昭告天下,追封陆二姑娘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这样,李如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陆太尉哪来的二女儿!皇帝把信“啪”地拍在桌子上,短短两年叫陆太尉痛失两次女儿,都不知道体恤他一下,换个人吗!
皇帝气了会儿,再往下看,有一张婴儿画像。婴儿不都长那个样子,有什么好画的!皇帝拈起来一看,是李谨行亲自画的,画上软乎乎的脸蛋微有笑意,可爱。
对着小孩气消了一大半,皇帝给身边大内侍分享:“你看,有几分像二郎吧?”
大内侍惊傻了,躬身含糊道:“天家气度,自然与外人不同。”
信封最后两张,皇帝拿出来一看,是叶真的字迹。开头问候两句皇帝,请他把信代给徐霜,接下来一通撒娇哭泣,来回写了五六遍生孩子太疼了她要死了,简直是鬼门关捡条命回来,平白无故好端端的姑娘为什么要受这种罪。再写七八遍绝不会再生,怕死,心意非常坚定。
皇帝冷笑一声:“都是给惯的!还怕了你不成,你不生有的是人生,难道二郎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
他不信了,李谨行再疼她,还能把皇位给她不成?
信末尾处,叶真求徐霜来看她,思念之情写的哀哀切切,铁石心肠都能被她写出眼泪,更别说徐霜这等慈母。
皇帝放下信,阴晴不定思索一阵,抬手道:“召陆太尉进宫。”
然后换了恼怒语气:“把叶弘也叫来!”
不多时老哥俩都赶来,叶弘一进殿门,四下内侍都退下,只留皇帝贴身大内侍。皇帝劈头断喝:“你怎么教的女儿!”
叶弘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这个问话,在叶真进东宫的十几年里他听了不下百遍,于是也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回答:“陛下,您都管不了她,臣有什么办法?”
亲爹不急,陆望这个刚按上去的假爹诚惶诚恐:“陛下,稚玉脾气确实顽劣,但品性是好的,不知她犯了什么错?”
皇帝头疼,懒得说,下巴一抬,大内侍把信拿给两人看。
快速看完,叶弘眉毛一跳,虽有惊讶,不过在合理范围内,叶真和太子那种情况,不生才比较令人担心吧。
陆望震惊多了,脑内惊涛骇浪,各种念头呼啸,开口时结结巴巴:“陛下,这、这,稚玉她……她要做我女儿?”
他傻呆呆望向皇帝,皇帝既无奈又有几分理解,到底没叱责,反而是叶弘开口十分讨厌:“陛下,怎么看都是太子殿下的主意,怪不到我女儿头上。”
他可不是替叶真打抱不平,他拐个弯骂皇帝呢:你这儿子教的也不怎么样。
皇帝怒道:“怎么不怪她!生了就去做太子妃,演这么一出几个意思,难道太子妃都是委屈她了!这么能耐,还生什么,我以为她长那个样子,这辈子不生呢。”
叶弘不乐意了:“再那个样子,她也不是赵飞燕啊。”
陆望仍沉浸在复杂的情绪里,叶真在他面前向来恭恭敬敬,他从来不信外头流传的风言风语。突然生个女儿,女儿还叫如瑶,他念几遍这个名字,如瑶,如瑶,眼底一热,潸然泪下。
李如瑶出生第十五天,京中有旨,敕封皇太子嫡长女李如瑶为摇光郡主,其母陆太尉二女陆桃,端方贤淑,谦恭谨孝,追封皇太子妃。
这个顺序实则颠倒了,是先有太子妃,才能叫嫡女。但没人顾得上议论这个细节,京城所有人都在探究陆二姑娘。
陆太尉何时有个二女儿?
经验老道眼光毒辣的,一眼就看出来,因为这种招数见过一次,当年柳家不也凭空多出来一个贵妃外甥女?这是太子妃出身不好,或者来路不正,借陆太尉的家世,可惜福薄命浅,刚生完长女就殒命。
也有人暗自猜测,二姑娘是不是被叶真戕害。叶真善妒的恶名已经传开,她如此彪悍的人物,母家势力滔天,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可怜姑娘,忽然把太子勾过去,想必不能忍。
合情合理,叶真这个女人,果然很残暴。
皇后这边有人想来打听,她都推辞了。不是她懒得应付,而是有更重要的事。徐霜要去灵州,皇后忙着给新孙女带些祈福和贵重器具,比如金玉手镯,长命锁,慈恩寺求来的平安符,大法师的佛珠,想起什么带什么。
薛采星听到消息,也忙忙写信,左看右看没什么能送的,就取出叶真爱吃的荔枝、青梅、樱桃、西瓜一类珍贵水果,拿冰镇住,装进金罐里密封。再有金钗步摇、香料和蔷薇露等杂物,总之看到好的,一并拿给叶真,谁知道灵州有没有,她上路时也没带多少行李。
各路人马送来的礼物堆了几车,临到出发,程著奔过来,求徐霜捎封信,并压低声音,讳莫如深道,一定要让叶真亲自拆,不能给其他人看。
徐霜应下来,一队车马急奔向灵州。
四月天气,灵州还冷,徐霜一路心急如焚,等终于进城门,直接赶去太子住的府邸。府里人早接到消息,此时一通传,下人们帮忙卸东西,一个侍女领着她去叶真房间。
侍女刚推门进去,还没通报,徐霜便直接撩开珠帘进到内室喊:“稚玉!好孩子,你身子怎么样了?”
叶真倚在榻上,正拿一本书看,发髻松松散散,眉眼盈盈,身上盖着锦被,整个人散发慵懒气息,十分惬意。苏棠在一旁守着一张小摇床,里面躺着核桃大的李如瑶。
李如瑶刚满月,不会说话也不会翻身,吐着泡泡,黑葡萄的眼睛看徐霜,呀呀几声。
叶真放下书,张开手臂向徐霜讨拥抱。抱到亲娘怀里,才哼哼唧唧撒娇,讲自己如何劳苦功高生下这个磨人的小东西,徐霜听她喊痛,心化成水,含泪安慰她。
叶真在内室快闷坏了,哭完惨,跟徐霜聊起家常。不多时李谨行回来,他先叫人通报一声,随后进来。
徐霜已转到李如瑶旁边逗弄她,李谨行便坐到榻上,向徐霜问完辛苦,笑着说:“夫人这次来,不妨多住一段时间。稚玉生完孩子,倒更像个小孩,做梦还会喊娘亲。”
叶真脸一红,伸手偷偷挠他,被他反手握住。叶真道:“你不要说奇怪的话,李如瑶学会了怎么办。”
“她要是那么聪明,我开心还来不及。”
徐霜听着不对劲,问:“我们如瑶没有取个闺名吗?”
叶真爽快回答:“还没有,叫李如瑶便是。”
“那怎么行。”徐霜随即开始心疼外孙女,叶真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能照顾得了小孩,“稚玉,你对如瑶上心一点,多请几个人照顾好她。灵州这里气候太恶劣,不然我们把她抱回去,交给我——皇后娘娘教养,怎么样?”
“哪需要这么麻烦,摔摔打打对小孩子才比较好嘛。”叶真一幅严师做派。徐霜唠叨起来:“你小时候,我捧着怕摔含着怕化,不知道多用心,才让你好好长大——”
李谨行插话道:“严格一点对她有好处,要是真的养成第二个稚玉……”他意味深长看过去,叶真脸一垮,知道他要说什么:五岁爬树能磕破头,十岁太极殿能平地摔,吃鱼怕刺吃药怕苦,往南去扬州水路晕得失了魂,往北走敦煌半路失踪下落不明,更遑论其他多如牛毛的娇气行径。
唉,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李谨行要翻她旧账,简直信手拈来。
叶真只当没听见:“她是个郡主,长得也像殿下,太娇惯不好。”
徐霜看看怀里小小的一团,其实压根没长开,但人人都说她像李谨行,便可惜道:“怎么长相没随你,也是,都说女孩像爹,男孩像娘。”
李谨行庆幸道:“幸好没是个男孩,要长得像稚玉,威信怕是立不起来。”
叶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到下午时分,徐霜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好,有几封书信要给叶真看。她不敢贸然进门了,太子还在里面,万一他俩胡闹起来……徐霜也喊人进去通报。
苏棠把她迎进门,叶真躺在榻里,下半身仍旧盖着被子,没力气的样子,叫苏棠念给她听。
李谨行离她近,直接把信拿过来,先拆薛采星的念,都是些思念之情,催她早日归来,京城没有她好没意思。念到一半,徐霜忽然想起,不由“呀”了一声,叶真闻声抬头,知道她不会无故失礼,问:“娘亲怎么了?”
徐霜一时为难,看李谨行一眼,欲言又止,不敢说。叶真便笑:“有什么话还要避讳殿下,你说,我一直是殿下照顾着,没什么可隐瞒。”
徐霜还要推辞,但信在李谨行手里,只好说:“你那个姓程的徒弟也写了信,他说只能给你一个人看,不能叫别人拆。”
没料到是这个,叶真愣一下,对上李谨行骤然敏锐的目光,简直百口莫辩:“我一年没见过他了,哪有什么不能给别人看的,这小子又害我……殿下你看就是了嘛。”
说到最后带着讨好意味,脚在被子里偷偷蹭李谨行一下。
李谨行毫不客气,挑出他的信,边看边对叶真说:“春榜出来,他中了探花。”
殿前一甲三名是皇帝亲自点的,文采与学识差不了多少,不过皇帝一般喜欢将相貌最好的点探花。
给她这个师父长脸,叶真露出笑意,颔首道:“好徒儿。”
徐霜在一侧看她,一年未见,她觉得叶真有了变化,比起从前的锋芒毕露,此时内敛起来。眉目仍是好颜色,但慵懒躺着,褪去一贯的冒失,换上从容,一幅何种事态都胜券在握的样子,风流许多,甚至隐约有些成熟风韵。
她长大了。徐霜热泪盈眶想。
叶真说罢,忽然仰起头,郑重补充:“既然考中了,跟他攀亲的人一定不少,待会儿给他回信,齐国公家里有姑娘笑话过我,不许跟他家结亲。”
……徐霜收回她长大的话。
李谨行再往下看,知道程著为什么不准别人拆信了,因为他道听途说,给叶真传李谨行的坏话。
京城里议论起太子妃,有人提起一桩旧事,说太子才十四五岁的时候,中元宴,那么大的场合,他带了个嫦娥似的娇嫩美人侍宴。太子极护着这位美人,不愿别人分享她的美貌,便拿金丝面纱罩住美人脸,席间甚至亲手喂美人吃东西,一步都没离开过。
程著复述完,感叹:太子风流人物,我等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好徒儿,真是好徒儿,都能想到他憋坏的样子。
李谨行把信给叶真看,叶真没记起来,迷惑不解:“什么嫦娥啊,哪年中元不是我跟着你?”
李谨行也不提醒她,只在心里盘算怎么回报程著,随口说:“人言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