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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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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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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五日。

  洪桥镇。

  谢安握起拳头,顶了下眉心,复又放开,不太确定地问了句:“你说的是真的?”

  姚因捏着茶盏,饮了一口,道:“不错,派去的人已经确认过。”

  迟疑了一下,又放下茶盏,“派去的一个钉子已经被发现了。若是他们报官,还须烦请谢公周旋一二。”说完拱手一礼。

  谢安摆摆手,“你们也不怕吓着了无辜。”

  回忆了一下,说道,“谢芸不过一小娘子,我并不认得,也从未见过。不过,若说起她的父亲谢廪,我倒是略知一二。”

  谢安凝起双眼,看向那正燃着的香炉上袅袅上升的青烟,似是透过那道青烟,在怀念着故人。

  谢安与谢廪是同族,虽不同支,算起来也是同辈,谢安要年长得多,也只见过谢廪一次,却是印象深刻。

  当年,谢安家中早已有兄弟入仕为官,自己并未为官。初见谢廪时,谢廪便顶着张稚嫩的脸,对谢安行了大礼,直呼谢安为“布衣卿相”,闹了不小的笑话。

  一晃多年过去,当年一路成长起来,多么惊才绝艳的谢廪,却已是去世四年了,连他膝下的那双小儿女都也长大成人了。

  谢安沉吟许久,似是下了决定,“无论如何,那不过是个巧合而已。我谢氏族人绝不容许旁人随意耍弄!”

  姚因拱手道:“请谢公三思。我有一言,说与谢公……”

  谢芸并不知自己已被人惦记上了,她也想象不出会有谢安那样的大人物在谈论她。

  她此时正在哥哥谢芾刚搬过来的别苑里,看美人。

  对,就是美人。

  谢芸看向躺在榻上的白衣青年,上半身用布包扎了好几圈,隐隐透着血迹。只见他如玉的脸庞上,惨白得很,双眼紧闭,不时还皱起眉头。似乎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疼痛。

  即使如此,也不能让他的美减三分。

  谢芸叹自己跟随父亲读书多年,却在此刻不知要如何来形容眼前人的美貌,不知他睁开眼,又是何等风采呢。

  谢芸叹了句“真乃玉人也。”

  她起身坐回到林绰身边,看向对面正翻腾着小药箱的哥哥,“啧啧”两声,道:“我想起了一句话。”

  谢芾斜了她一眼,并不接话。

  林绰咳了一声,很是配合地接口道:“何语?”

  “蒹葭倚玉树(《世说新语》)。”说完,谢芸便掩口而笑。

  谢芾团了个布团向谢芸砸去,林绰伸手一把接过,转头对谢芸笑道:“不要淘气。”

  谢芸挪挪身子,往林绰身后躲了躲,确认谢芾不能过来抓她,也打不着她,又道:“哥哥该不是看他如此美貌,才英雄救美吧!”

  “阿芸,你变坏了。”谢芾沉痛道。

  “阿绰一来,你就成了疯丫头了。”谢芾作捧心道,“以前那个知礼乖巧的谢七娘子去哪了?”

  说完,自己就先撑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林绰也忍俊不禁。

  又替谢芸辩白道:“阿芸很好,阿芸就该开开心心的,这样就很好。”

  说完深深地看了谢芸一眼,看着她的如花笑颜,心想,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就这么一直开心下去吧,真正地像个娇宠的小娘子一样。

  永远,永远不要被后宅的腌臜事给埋没掉、侵蚀掉,永远是他的阿芸。

  谢芾为证自己的清白,再三向谢芸解释,自己救人前根本没看到那人的长相,那人是带了面具的。

  还反复强调,“日后你若见到阿琳,可不能和她乱说啊!”

  阿琳,是谢芾的未婚妻子,谢芸的未来嫂嫂,沈琳。家中因在孝中,故二人婚期推迟。

  说起这桩婚事,便是崔氏另一不明之事了。

  谢廪当年为儿子定下亲事时,沈氏尚为刑家,家族中人全部不得入仕,还有诸多限制,被许多世家排挤。

  不想谢廪就偏偏定下了沈劲的侄女沈琳。

  谢家上下都反对,却无人能拗得过谢廪,只好放手不管。

  谁曾想,两年前,沈劲因守城殉国之功,一雪家族之耻。至此,沈氏彻底翻身。

  多少世家在心中扼腕叹息,迫不及待与沈氏修好。要知道,即使同为江南豪族,又有几人能够私铸五铢钱呢!

  还是谢廪有远见啊,在人家微末之时,便上门为儿子求了亲,自己人虽不在了,这门好亲倒是留下了……

  说回那受伤的美人。谢芾并不识得他,倒是林绰,迟疑地说道:“我曾听闻,北盟中有一人,名唤戴充,正是头戴面具,武功高强,使得一把大刀,出神入化。似乎便是此人。”

  林绰说得迟疑,其实当时心里早就有所判断。不然当时见到众人围杀那人,也不会将自己的青霜剑脱手而出,救得他一命,若非如此,怎会到最后还把剑给丢了。

  谢芸睁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美人。

  大刀啊,莫不是关云长掩月刀那种?

  这可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啊!

  她以为这种美人都是如四哥谢芝那样的,多走几步就得喘上一喘了。

  谢芾给那美人吃了丸药,正是父亲谢廪留下的“玉露丸”。

  说是当年偶遇一无名神医,得他赠送一种无名神药,谢廪自己给这药取的名儿,原名有好几个字。年幼的兄妹俩记不住,就只记了最后三个字,“玉露丸”。

  神药果然有效,当晚,那重伤美人便退了烧,一夜安睡。

  这日一早,谢芸再来探望,便见那美人已可坐起身喝汤药了。

  美人正是林绰所说的戴充。

  谢芸刚进门时,因背着光,戴充并没有看清楚她的长相。待走得近了,对上她那双有些深邃的双眼,戴充眼睛突然一眯,手就向榻边摸索。

  刚动了一动,才反应过来,这位小娘子并不会武。顶多是随家中父兄学过五禽戏之类的功法,但要说武功,她是没有的。

  她并不是她。

  谢芸其实也有注意到戴充的动作,但并没有深想,只以为是他作为习武之人的一种警觉。

  她乖巧地随谢芾坐在席上,一言不发。

  只听哥哥、林绰二人与戴充谈话。

  戴充吃力地拱手谢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简单了讲述了一下遇险的经过,说的和谢芾之前讲的差不多。其中关窍,他并未讲明。

  谢芾与林绰对视一眼,隐秘地交换了一下看法。

  此事必涉及北盟内部之事,外人确实不好多说。

  又提及林绰丢失的青霜剑和戴充自己的大刀。

  戴充表示,其实当时他有其他伙伴会随后赶来。若谢芾二人事后去过事发之地,却毫无痕迹,应该是他的伙伴清了场。说不定这一两日,就会有人找上门了。

  正如戴充所料,第二日傍晚,果然就有三个农户打扮的汉子进了这座别苑。

  同时奉上了林绰丢失的那把青霜剑。还有戴充自己的大刀,也物归原主。

  青霜剑失而复得,且此事善后妥当,并没有惹祸上身。

  谢芸表示很满意,也就丢开戴充不去理会了。至于如何将人送走,自有谢芾、林绰去料理。

  林绰却隐隐有些忧虑。当时鬼使神差地,与谢芾突然出手救人,确实是猜到此人乃北盟的戴充。

  自己依稀记得北盟处处行侠仗义,扶助弱小,名声极好。才会在当时情急之下贸然出手救人。

  可是以眼下来看,似乎其中内情不少,感觉也颇为怪异。

  为何与他记忆中大不一样呢?

  林绰也并没有漏掉,戴充初见谢芸时那防备的眼神和动作,但却想不明白。

  真是奇怪!这一切和他的梦中都不太一样了!

  林绰看向案边正捧着书册认真读书的谢芸。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梦中的她也是这般。

  在他的梦中,他们是在第二年的初冬完婚。

  他们回到晋安家中,她替他料理家事,他在外依旧经营海事,那么美好。

  可是他的那些族人,只会耍弄些他看不上眼的后宅手段,挑拨他二人的关系。

  她几次诉说,他都没放在心上,又兼出海太久。不知为何,两人就变得相视无言了。

  吓得他,一下子梦醒,发现自己正身处谢廪叔叔的灵堂,不免庆幸梦中的一切,只是在梦中。

  这真实的一生,他们一定会好好度过。

  以后,万万不能轻涉险事,让阿芸担心了。

  谢芸正看着书,感觉有一道热烈的视线胶着在身上,久久不去。

  回过头看去,正撞上林绰飞快地扭头。

  正笑着想说些什么,谢芾飞快地冲进了门,来不及换鞋就嚷嚷开了。

  “阿护已到建康,他等的朋友也已到齐,即将出发去洛阳。”

  “我准备这一两日就出发了。”

  谢芸手上的书掉在案上,发出嘭地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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