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Eun—Ji—Sung
“嘿,哥们,你……”
“walls”咖啡屋,距离这片地方真正的“苏醒”还有那么一两个小时,现在正是人少的时候,原本darren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没想到e居然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店里。
darren正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昨天“抢走”自己摩托车和夹克衫的小兄弟,却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他发誓,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e这么“乏力”的样子。
有些凌乱的头发,泛红的眼眶,以及失去阳光的笑容。
就像是把一个差点就要溺死在水里的人,刚刚捞上水面。
darren有点慌。
这是怎么了?!
本来想问这句话,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个……你想喝什么?”
“可以让我在二层喝一杯啤酒吗?”
沙哑到几乎无法听的声音。
……
说是“一杯”酒,可是喝到最后,已经是满桌的易拉罐了。
不哭不闹不说话,就是一罐一罐地喝。
这个人很能喝酒,可以一个人喝翻一桌人。
这个人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会发酒疯,也不会说胡话,就只是会像现在这样,一头栽在桌子上,安安静静的。
e并不是一个会借酒浇愁的人,这个人的内心坚韧到不符合他的年龄。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独自在外闯荡了10年,吃着很多人想象不到的苦,在距离希望最近的时候遭受了很多人不能接受的打击。
然后在已经差不多“心如死灰”或者说是热情被熄灭了以后,突然又看到了一点点光。
内心被反反复复拉扯着。
照常在音乐制作部上班,按照企划部的要求去领取了试镜日程安排,然后在经纪部见到了公司安排给自己的临时助理。
除了下班时间早了一点,除了没有吃午饭,除了临时告诉裴珠泫,让她去接送金艺琳,今天的徐志晟没有任何异常。
一直到骑着摩托,停在了“walls”的后门。
这个在“walls”前的广场上光芒耀眼的人,拎着一大袋啤酒罐,无比黯淡地坐在角落里,不是e,不是优秀练习生代表,不是“釜山哥哥”,不是金艺琳的“阿爸”,甚至不是“徐志晟”。
就像一个从“男孩”长大了的“男人”,在经历了镌刻在青春里的初恋与很久的时光后,再一次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初恋的“女孩”,无关“失而复得”,无关“触景生情”,只是不能自已地站在心海的岸边,被名为“回忆”的波涛翻涌扑来,淋湿了全身,也淋湿了全心,分不清自己的脸上是海水还是泪水。
“同期,你怎么坐在这里?要下雨了。”
抬起头,入眼的是空荡荡的操场,阴云灰暗的天空,夏日雨前的闷热气息,看不到太阳,还有一个正在吃着盐水冰棒的女学生,穿着釜山实用音乐学院的新校服。
“哦哦!吉他!”
这个女学生的眼神里突然闪着光,凑到自己旁边,一边看着自己脸色,一边伸出食指开心地戳着被抱在自己怀里的吉他上。
还有些青涩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像她才是太阳,所以天空里的那个太阳躲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同期?”
“之前在新生晚会上,你唱了ol组合的《allforyou》。”
“‘大家好,我是音乐表演班短期进修生,徐志晟’,我也是进修生啊,我现在还在惠花女子中学念书呢。”
“同期你唱得好好听啊!而且,你还是自己弹吉他伴奏唱的!现在学院里哪有人会不知道你啊!”
这个女孩笑起来真的是……能不能不要这么灿烂啊?
我现在心情真的很一般,但是你笑得这么灿烂,让我很难办啊!
你这个一看就是中学生的小丫头,明显我年龄就比你大,你不叫前辈,连敬语都不说,一来就是平语吗?
还有,能不能不戳我的吉他了,这吉他虽然旧了点,但是我很宝贝它的。
叹了口气,徐志晟把吉他的带子解开,放到了那个女孩的怀里。
“会弹吗?”
摇了摇头,站起身,徐志晟沉闷地走到操场边上,靠着大树。
练习生合同结束了,舞台的梦也结束了。
以后该怎么办?
还要回到那座城市吗?
要不就这么待在老家吧?
去参加高考,上大学,毕业以后……做个音乐老师?
可是,甘心吗?
“不会弹,你教我吗!”
女孩拉住自己的袖子,整个笑眼里都写着“期待”。
在演艺课上,每一个练习生都学过怎么在镜头前完成各种各样的笑容,但是这个女孩的笑容,这么灿烂的笑容,是那么多年的演艺课里见不到的。
干干净净,单纯,就算是阴雨天气也无法与之匹敌的“阳光”。
本来想说“你好烦”这句话的。
“……那好吧。”
“哦哦哦!谢谢你!”
怎么会有笑起来这么灿烂的人?!
灿烂到演艺课成绩一向排在前三的自己,都快要无法维持那一股低沉的情绪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
只是教了几个简单的基础指法,这个女孩就已经自顾自开心地弹了起来。
哗……
“啊!下雨了!”
这个女孩咬着吃完的盐水冰棒的签子,手忙脚乱地抱起吉他就跑了起来。
“呀!这个丫头……”
徐志晟只能也跟着跑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了突然就倾盆的雨幕里。
“你刚才是在说什么?”
雨声渐烈,女孩的声音被掩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刚—才—问—我—什—么!”
一边跑一边侧头看着这个就算被淋成落汤鸡,也依然笑容安在的女孩。
“你—的—名—字!”
这个女孩明亮的眼神,像闪着星光。
这个女孩开朗的笑容,像星河下的晚风,是吹进干涸心田里的清凉,是抚平心海岸边沙滩褶皱的微暖,是阴云密布、大雨倾盆下的炽热阳光。
“郑—恩—地!”
跑进教学楼的一刹那,他听到了她的名字。
“e他在哪!”
“……在楼上。”
看到一个带着墨镜、背着吉他盒子的女生气喘吁吁地冲进自己店里,然后猛地扒在柜台前,急切地问自己。
本来还着急着要赶在客人开始增多以前去接女朋友的darren,也被这股气势小小地震住了,小心翼翼地向楼上指了指。
噔噔噔!
女生脚步匆匆地跑了上去。
这个女生是darren用e的手机联系上的。
虽然不介意e就这么睡在二层,但是他还得去接女朋友下班,所以不放心明显情绪非常不对劲的e一个人待在那里。
没办法,darren就只能打开e手机,打算喊一个e的朋友来看着他。
“密码……哦对了,不知道密码。”
锁屏密码画面上,在灯光下映出了darren无奈的脸。
发泄情绪一样,darren恨恨地在屏幕上按了一串“123456”,然后就打算把手机放到桌子上了。
万万没想到,居然解锁了……
“你小子是有多耿直,就这么简单吗?”
哥们啊,哥哥不是故意要动你的手机啊,哥哥得找个你的亲故来照顾你,要不然哥哥去接你嫂子下班,就没人看着你了。
打开通讯簿,e的列表分组就和他的锁屏密码一样耿直。
直接越过“工作”、“老师”、“亲族”、“朋友”,darren打开了“大亲友”分组。
无视“崔珉豪”、“李泰民”、“郑秀妍”、“郑秀晶”这些艺人的名字,darren找到了一个不是艺人的名字——“裴珠泫”。
但是,无人接听。
继续翻,找到了另一个不是艺人的名字——“郑慧林”。
ok,就是这个人了。
本来接起电话的时候,郑恩地还有些奇怪。
“oppa,怎么这个时候找我啊,你可真是会卡时间,练习刚结束。”
挠了挠头,郑恩地还没能完全从练习结束的疲惫里恢复过来。
毕竟,她只做了两个月的练习生就出道了,没有经受过全面系统的练习生训练,完全消化idol的舞蹈训练的疲惫需要一个过程。
可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一个外国人说着还有一些蹩脚的本地话。
“你说他怎么了!”
其他几个人出门去买晚饭了,吴夏荣去了卫生间,整个练习室里就剩下孙娜恩和正在接电话的郑恩地。
眼看着收起手机就拔腿要往外跑的郑恩地,孙娜恩吓了一跳,跳起来急忙拉住郑恩地。
“onni!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娜恩啊……我,我要去给吉他换副琴弦!”
返身跑到练习室的角落里,郑恩地把她那把保养得很好的旧吉他装进了盒子里,背到背上,从包里掏出来一副墨镜。
“娜恩啊,你们晚饭不用等我了,等会初珑onni回来了,就告诉她我去换琴弦了!”
这姐姐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可是,一向大大咧咧的她,神情太过急切,眉眼之间是遮掩不住的焦虑。
孙娜恩决定,把原本想劝阻的话收了回去。
“嗯,onni你路上注意安全!”
郑恩地紧紧地握了一下孙娜恩的手,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
顾不上可能会被公司处罚,顾不上一定会被队长训话,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系好吉他盒子的带子,郑恩地拍了拍盒子,“伙计,我们现在去见你的老主人。”
戴上墨镜,打开练习室的门,郑恩地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恩地去干什么了?”
“她没说,可能又去找志晟后辈学吉他了吧?”
“哎一咕!这孩子到底是喜欢吉他还是后辈啊?”
“你是说……”
“差不多有了空就去找徐志晟,徐志晟那把吉他别人都不能轻易动的,但是随便让她玩!”
食堂里,几个正在吃午饭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谈论着在学院里引起话题的两位人物。
学院音乐表演方向的“vocal双星”,在刚刚结束的季度汇报舞台上,用kellycrkn的《becaeofyou》引爆全场的“厚嗓二人组”,也是全场学生们高喊的“eun—ji—sung”。
因为声乐实力非常出众,被破格允许在念中学的假期同时,提前参与部分进修课程的恩地“eunji”和只是来短期进修的志晟“jisung”。
最开始接触徐志晟,郑恩地只是觉得那个闷着头抱着吉他,坐在操场角落里的人看起来特别落寞、特别可怜,所以就好心去“逗一逗”那个人。
结果,三个月过后,大大咧咧的郑恩地发现她把自己给“逗”进坑里了。
是的,坑里,一个大坑里,这个坑深得爬都爬不出来。
第一次接触的时候,看到这个家伙那一脸让人同情的落寞、迷茫,以为是一个内向的、藏着心事的闷葫芦。
但是,她判断错了。
这个家伙太有人格魅力了,又酷又义气!
明明就是来短期进修的,但是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不管是年龄比他大的,还是年龄比他小的,都愿意和他打交道。
“欺负新生”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
也不会发生在这个人的小跟班“郑恩地”身上。
这个人在音乐表演班里都差不多都已经是“中心”了。
只要有空,郑恩地就围着他转,让他教弹吉他。
不管自己怎么闹腾,这个人都看似一脸不情愿地陪着自己,最后露出一个“受不了你”的笑容。
普普通通的穷学生,虽然天气很热,但是郑恩地只能吃得起盐水冰棒。
这个人大方地给自己买奶油冰淇淋吃,虽然这个人也没多少钱。
年纪小的新生,很容易被高年级的欺负。但是自从那几个讨厌的前辈们被这个人指着鼻子痛骂,一脚一脚踢趴在自己面前以后,就再也没人欺负过自己。
听说这个人是之前是练习生,可是每次自己拿着他的手机,对着明星演唱会视频大呼小叫的时候,这个人都是一副无聊又无趣的表情。不过,每一次都会把手机借给自己。
下课太晚的话,这个人还会送自己回家,还见到过自己的妈妈,听到过妈妈喊自己“慧林啊”,这个上中学前用的名字。
这个人还会给上课没时间的自己,录自己想看的无线台放送节目。然后在周围人的调侃声里撇撇嘴,一脸嫌弃地说一句:“我不就是这个丫头的奴隶吗?”
这个人会教一些学院里还没有教过的vocal技巧给自己。
这个人没那么多的规矩,在他身边总是觉得很轻松。
这个人笑起来……好好看啊!
“嘿嘿嘿嘿……”
“疯丫头,笑什么呢?”
“呀!oppa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出现了!吓死了!”
“是前辈!为什么你总能这么顺口地就喊oppa啊!”
“oppa你这是什么话!oppa就是oppa!你本来就是我的oppa啊!”
面对这种不知道见了多少次的“胡搅蛮缠”,长叹一口气,徐志晟第60次放弃抵抗。
认识第一个月的时候,自己的称呼经历了从“同期”到“吉他”,“吉他”到“老大”,从“老大”到“喂”的过程。
自从认识的第二个月开始,自己的称呼就固定成了“oppa”。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志晟把自己的吉他盒子递给了郑恩地,还有一个纸袋。
纸袋里放着几条包装好的崭新琴弦,还有一张纸,上面亲笔写着吉他的保养方法。
“恩地,oppa该走了。”
“你知道,我是短期进修生,短期。”
虽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但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郑恩地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接受不了。
“公司决定和我签一份音乐制作部的合约,老师已经打来了电话,我得回s了。”
“我记得恩地是想当一名音乐老师,对吧?”
“那就好好念书,考上大学。”
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出道,郑恩地听这个人轻描淡写地说过。
这个人也告诉过郑恩地,他的老师给了他三个月的休息时间,他有时候会考虑着要不要参加高考,上大学,毕业以后去做一个音乐老师。
郑恩地记得自己当场就告诉这个人,自己也想做一个音乐老师。
可是,那个让他没有出道的公司,还是把他找回去了。
一场很沉闷的告别。
背着吉他盒子,抱着纸袋,郑恩地坐在家门外的小巷口,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后来,郑恩地饿着肚子攒出了一部智能手机的钱。
拿到手机的时候,郑恩地心急火燎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把徐志晟的手机号码输了进去。
2011年2月,付出了很久努力的郑恩地,终于在学院长那里得到了推荐,参加apk组合成员试镜,加入cube公司,4月出道。
再后来,郑恩地成为了最佳女子新人奖的apk,徐志晟成为了在underground里呼风唤雨的“pde”。
两个人会在郑恩地从宿舍里偷溜出来的时候,去吃喝玩闹。只是徐志晟不允许郑恩地去“walls”,因为她只是刚出道,一旦被公司知道她敢往弘大跑,就会被处罚得很严厉。
两个人会在新年假期的时候坐车一起回釜山,也回学院里看看。
两个人会在学院的同学会上,一起唱《becaeofyou》,同学们一起欢呼着曾经熟悉的“eun—ji—sung”。
一个是不温不火的二三线女团成员,一个是闷在音乐制作部里的pd
没多少人关注,过得轻轻松松。
两个人,都没有能成为音乐老师。
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郑恩地心里一直在盘算着一件事,徐志晟令人惊讶地在s公司的音乐制作部签了一份非常不符合常规的五年短约,那么在他合约到期以后,是不是就可以……
“嘿嘿嘿嘿……”
手机响了。
“oppa,怎么这个时候找我啊,你可真是会卡时间,练习刚结束。”
一切想法被暂停,全部笑容被凝固。
郑恩地背着吉他冲出了练习室,就像曾经抱着那把吉他冲进了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