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两依
而卫霁朗下晚来时,听闻叶染的讲诉,对四婶异于常态的举动却有些疑惑忧虑,不过怕叶染担心,并没有说什么,只管端详着她纤细小手在金色首饰的映衬下越发柔美白皙。
他情不自禁地用力裹了裹那只小手,叶染凝着他波光流转的瞳眸,小脸不由含笑带羞似初绽的蔷薇,迎着碎风薄雾,细微颤抖的萌动,心下无限爱恋。
“来前我去警务室了,张警官说四伯的解剖已经差不多了,基本上跟李医生说的死亡原因跟时间一致!”卫霁朗强摒住自己欲吻上那白璧纤手的渴望,只十指轻扣住,娓娓将所知与她分享,“他们这两天都在组织人手搜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然后他又从手边带来的大包里拿出一套中式的男款新衣:“我让小方去霞县买的!给四伯的!”
叶染松开他温暖的手,拿起衣服道:“给四婶看看吧,也好叫她放心!”
“该联系的丧仪队村长那边也让人联系了!”卫霁朗随着她进屋的脚步轻轻说道,“还有墓碑也找人去刻了!”
叶染听着他有条不紊的话语,唇角微弯,心中的依恋越发强烈。
他们二人正说着话,蓦地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吱呀声,都定了身形回眸去看——
来人居然是几天都没有出现过的宋祁竣。
叶染望着宋祁竣有些红肿受伤的脸颊、嘴角,不由一愣:“宋哥,你脸怎么啦?”
宋祁竣扬眉一笑,浑不在意般:“摩托车开得有点快,摔了!”
“啊?”叶染吓一跳,仔细打量他一下,关切地问,“其他地方没受伤吧?”
宋祁竣故意全身大幅度摆动,还上下跳了两下,一脸笑意道:“没事!没断胳膊少腿!不过有小叶你的关心宋哥还是很激动的!”
叶染不禁失笑,自那晚宋祁竣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去遮掩四伯的惨状时,她对这个总是口如悬河、一副生意人腔调的男人有些新的认识,总觉得此人不该只如表面这般浅薄,她玩笑道:“你要是伤了,阿吉他们大概会造反的!”
“他们不敢的!我这老板也不是白混的!”宋祁竣自信满满道。
一旁但笑不语的卫霁朗看着二人熟稔的闲话,眸色深沉,淡淡开口:“没事就好!要不村长得将你锁家里了!”
叶染笑起来好奇问:“干嘛锁他?”
“哎哎哎!卫厂长,也给点面子嘛!”宋祁竣哀叫起来。
“族长家的幺儿,含着怕化、捧着怕摔!”卫霁朗兴味十足地调侃,“小时候都上好几年级了,上学还是他妈背着去的!”
叶染掩口而笑,眸色晶亮似汤汤水华:“原来宋哥倒还是个掌上明珠呢!”
宋祁竣无奈嬉笑道:“家里偏要将我塑造成这个形象啊!我也斗过争,撒过泼,无奈万恶的家长独裁啊!要不我早就也去大上海闯荡去了!”
一番话逗得叶染笑弯了腰,纤细身姿拂堤杨柳般,轻醉曼妙,嬉笑间她不自禁去挽卫霁朗的臂弯好平复自己。
卫霁朗眸色温柔地揽住她,看她这几天难得的畅快笑脸,不由也唇角微弯。
宋祁竣望着二人举动,眸色一暗,面上却还是嘻笑的样子。
转瞬他正色道:“我阿爸说到时丧礼要安排四伯小辈捧牌披麻,不过四伯都没有什么小辈,就让问问四婶家的表亲晚辈的意思,好尽早安排!四婶表外甥同意的,我来告诉四婶一声!”
其实完全不需要他来一趟,不过是这两天都不曾见过叶染,知道她在照顾四婶,便自告奋勇而来。但是,眼前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刺目场面,他心下苦笑。
“那一起进去吧!正好我们也准备了四伯往生的衣服,让四婶看看!”叶染道。
说着三人都进了厢房。
厢房内四婶平静地躺着,见他们一起进来便挣扎着起身。叶染赶忙上前扶持,将她安顿在靠枕上。
四婶巍颤颤接过衣服仔细摩娑打量,口中自然是喃喃感谢的话语。而宋祁竣再说明来意,更让四婶激动地快要在床铺上给村长行个大礼了。
叶染望着老人,一阵心酸,面上仍强制淡笑着。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阿良就来了。每日这个点,阿良都来替换叶染,好让她回云碧落霞梳洗换衣。
“小叶姑娘------晚上你就不要来了!”四婶苍老的脸上显出动容的笑,虚弱道,“这几天你都睡得不舒服,白日还要里外忙,四婶实在过意不去!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啊,阿妹你先回去吧!”阿良也感叹叶染尽心尽力的侍奉,左邻右舍都对这姑娘的善心钦佩之至,“今晚四婶交给我吧!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四婶的!”说着将带来的简单饭菜给四婶端来,准备服侍四婶晚饭。
宋祁竣也劝:“一直绷着也不行的!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来!”他不由心疼这个非比寻常的女孩,该怎般的善良天性才让她如此尽心照顾一个全无关系的乡下老人,这一点他自愧不如。
叶染望了眼卫霁朗,那人却也不多置喙,只管眸色温柔地凝着她。
她想到自己的工作,也要抓紧赶一些了,便道:“那就麻烦阿姐了!我明天早上再来!”说着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简单什物,便跟着男人们一起出了屋子。
瑰丽的夕阳已西沉,梨白月色爬上中天,在透着微白天光里不是很晰朗。模糊星影,在幽蓝天幕里隐约躲藏。远山已然黑魆如螺黛,静静横卧夜幕的眉眼下,安宁淡然。
卫霁朗接过她拿着的小背包道:“先跟我回家吃饭吧!等会儿送你去云碧落霞!阿竣一起来吧!”
叶染应承。
而宋祁竣依旧惯常的嬉笑:“我就不去蹭饭了!我老不回家吃饭,我阿娘都快气得要把我炖炖吃了!”他自然也注意到上次去蹭饭卫母的面色不善,不想再去自讨没趣。
叶卫二人听他此言,都挑眉而笑。
“掌上明珠,拜拜!”叶染调侃挥别。
宋祁竣笑得爽朗,挥挥手便先走了。
卫霁朗轻裹了叶染的手大步蹁跹地往家而去。
缓缓远去的人影,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宋祁竣回首的遥望,眸底深沉如晦,汪洋般探不见底。
叶染原以为一夜无话,可以安心地工作半宿,但是不幸的事情往往总是在意外处狞笑,
似莫伊拉冷眼的织就,淡漠而冷酷。
午夜刚达时分,云碧落霞早就寂静下来。叶染舒展自己疲倦的身体,才要收拾好画笔稿纸,就听手机一阵急促的响声。这急促落在寂然似荒野的夜中,让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叶染吓得手上一抖,画笔都落在地上。
她赶忙冲过去拿起随意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一看居然是学长,她疑惑地眉弯轻挑,晚饭后送她归来时千叮万嘱让早些休息,怎么会这么晚来电话——
“叶染!”
一贯的清润嗓音有一丝静夜里的沙哑感性,落在叶染耳际,必然的心尖一颤,她软软应答:“嗯!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不会是来查我岗的吧?”她玩笑。
“傻瓜!有将你吵醒查岗的吗?你还没睡对吗?”男人听出她声音里的清明,不由有些无奈,然后顿了好几秒,沉沉开口道,“既然没睡,就跟你说个事!”
叶染有些忧惧,她懂得他沉稳持重的性子,无事绝不会这么晚寻她:“有要紧事吗?”她小心问。
卫霁朗又静默了一小会儿,似努力压抑有些许凝重懔然的颤音:“我跟李医生都在四婶家!”
“怎么了?”叶染心下不由一沉,却也忍不住有点轻颤道,“四婶又太疼了吗?”
“四婶她去了——”
叶染呆住,一时没有意会“去了”是何意,旋即遽然掩住自己震惊的失声——
她的眼泪倏地涌出来,颤抖着哽咽起来:“怎么可能!不会的!傍晚不是还好好的吗?我,我-------”她焦灼地茫然四顾一下,拉了件外套就开门冲出去,“我就来!”
那头卫霁朗急急道:“你在那等我,我来接你!等我!”
叶染甩上自己客房的门,慌乱的脚步冲下楼梯,没想到在楼梯拐弯处竟然遇见一个人——
她愕然地看着默默抽烟的刘易,脑筋一时打结。
“小叶子——”刘易望着她骤然出现的惶急身影有些诧异的惊喜,却也下意识担忧道,“你这么晚去哪?”
“我,我有点要紧事!”叶染脚下步履不歇,“要出去一趟!”
“我陪你吧!”刘易立刻灭了烟头,追着她的脚步而去。
叶染也顾不上他夜半无眠还在围廊边闷头抽烟的缘由,只管迅速冲到云碧落霞的大门处。
大门已落拴,刘易一个箭步到她身前帮忙将沉重的中式铜拴给拉开。
听见大门有动静,阿吉从总台跑出来。
看阿吉惊讶的动作,叶染却也顾不及解释便匆匆而去,刘易赶紧跟上。
阿吉有些错愕地望着逐渐隐在昏黄灯光拂照着的朦胧夜色里的远去人影,心中一片纠结:该不该给老板打电话?这么晚叶画家跟她的前男友去哪里?
三秒后,他还是决定给老板打电话。
作为一个合格员工,要随时随地以老板的目标为目标,这时候,如果老板自己在,肯定会毫不犹豫打破沙锅跟着叶画家去呢!何况还是云碧落霞的客人,万一这么晚在岛上出点事,他们客栈也担干系的吧!
那厢边,刘易跟着叶染惶急的步伐,有些担忧地时不时睨着她,却见她表情凝重凛冽,心中诧然。显然身侧人儿夜半出门并非浪漫约会去,到底何事这般焦灼慌张?
这两三天他都没见到她,连云碧落霞的老板也没有露面,又担心她困扰,不敢打电话。
于是每日他便专心致志在岛上四处拍照,原本很想去打听到的所谓真正的“云碧落霞”去拍夕照,到了地点却震惊万分地发现那儿居然发生了命案,早被警察戒严了。
这一点他很讶异,这般世外桃源的燕尾岛上怎么可能也会有命案发生?
没料到晚上回来在中庭无意看见叶染的房间灯亮着,想敲门去看看她,又不想打扰她工作,便一直守候着。
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居然已沉沦到如此地步——
只要远远凝望着她的灯光,他便安心平静了!也在那一刻,他也顿悟自己一时的失误之举到底让自己错失了什么,他活活将自己一颗心能得到幸福的机会给谋杀了。
他默默陪着叶染脚步匆匆,看她在蜿蜒暗黑的上岛街巷中熟悉穿行,有几许惊讶,也蓦地了然她在这个岛上似乎很有归宿感,心下酸涩,看来一切都源自那个陌生的男人。
可是此刻他有些忿忿,岛上刚发生命案,这么晚那男人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孩自己在岛上独行?到底这么晚要赶去哪里?
突然前方远远有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灯光传来,刺穿昏暗的夜色。很快,摩托车来到他们面前。
来人一见叶染的身影,立刻刹车熄火,探身从车上撤脚下来。
“叶染?不是说去接你吗?这么晚还是跑出来?就是不听话!”来人口吻里全是恼火,但是蕴底的紧张与关切也似宣纸透墨般全部晕染出来,藏也不曾藏。
刘易透着灯光,仔细一看,竟然就是那个陌生男人。
叶染一直紧绷的情绪在看见男人时,瞬时碎如齑粉。她情不自禁地投入他宽大的怀抱,声音哽咽:“卫霁朗!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何四婶突然就——”她情绪踉跄地说不下去。
卫霁朗深深裹她入怀,纤细的身姿似风中一叶柳枝,细细颤抖。
他用力揉揉她削瘦的肩头,下巴抵住她馨香的发顶,一时没有出声。顿了几秒才到缓缓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先冷静下来!”
他斟酌着是否该将实情全盘托出,缓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怀抱里低泣颤抖的人儿事实,虽然事实那般残酷无情:“四婶并非病发而故——”
叶染愕然震惊地仰头望向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他的瞳眸在车灯下漆黑似墨,眸光复杂,她喃喃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卫霁朗凝着她,不忍看到她令他揪心的眸光,一揽她压在胸口沉沉答道:“她九点多说有点饿,将阿姐骗出去给她弄吃的,然后-------她自己服了藏起来的鼠药!等阿姐发现已经晚了——”
听闻此言,叶染彻底惊呆,瞳孔似胶滞了的乌丸,全无活动的意识,似泪也不会流了般——
怪不得白天那般精神奕奕,滔滔不绝,甚至还执意将那枚金戒子送给她作为将来的“新婚礼物”,原来老人早就做好结束自己生命的打算,就等一切安排妥当,然后生死两依般追随儿子丈夫而去-------
“其实你跟我说她白天的情况时我就觉得奇怪,但也只是心中疑虑,没往那一层去想!”卫霁朗自责地低语,“她的样子有点像交代遗言似的!”
叶染嘤嘤哭泣了出来,茫然道:“她怎么就想不开了?不是大家都在帮助照顾她吗?四伯没了也不会就不管她呀!”
卫霁朗心疼地抬手擦着她泪浸的眸子与脸颊:“她留了家里的存折跟所有值钱的东西,虽然所值不多,但她留了话说大概够抵办她跟四伯丧礼的所有费用!他们夫妇二人一生都是不愿太麻烦别人的人哪!”他凝重哀恸地幽幽道。
叶染失声哭泣,哀哀哽咽道:“会不会是我留在那照顾她反倒加重了她的负担呢?她才想不开?”她一时竟然不知自己的所为正确与否了!难道是自己将四婶逼上绝路了吗?
“不准你这么说自己!”卫霁朗有些激烈地低吼道,嗓音里拧着震惊、哀痛、疼惜和爱恋,浓墨重彩,“不许那么想!你知道她识字不多,寥寥几句遗言里,最后一句就是谢谢你!感谢你像女儿一样的照顾!”
叶染泪流满面,无法成言。
卫霁朗环抱着她,紧致无隙,似揉进骨血般密不可分,一动不动任凭胸前人儿倾泻哀恸,眸光暗沉地凝着灯光外无所不在的暗夜,伤痛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