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轻寒
叶染半梦半魇间混沌睡着,梦里零零乱乱,总是晃动着父母、四婶四伯的影子。有时是老人们恬淡的笑容,转而又是他们临终前血迹斑斑的模糊身影,然后那些血迹甚至化为无数只手似要抓住她般,她尖叫着霍然坐起——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那道令她轻颤的清润嗓音似光明的航灯般将她拉出梦魇,“叶染,醒醒!”
叶染迷迷蒙蒙、梦梦査査地试图睁开沉重的眼帘,缓缓入眼的是学长清俊的脸庞。她不自禁地投入那茶香淡淡的怀抱,环着他紧韧的腰际,嘟嘟囔囔道:“睡个觉也有恶梦,我这人做的得多失败啊!”
卫霁朗失笑,忍不住长指微曲弹了她白皙额头一下:“傻瓜!”
叶染扬起脸,略带娇嗲迷糊的表情,软软道:“再被你弹下去真就傻了!得傻地都不记得你是谁了呢!”
眼前的她一副小女儿娇态,惺忪眼眸里是软糯似蜜糖般的温柔,还带着些撒娇的小模样,将男人一颗心引得情动万分。
卫霁朗眸色深浓,凝着那润泽嫣然的红唇,仿佛三月微雨下的桃花瓣,柔软娇嫩。而微嘟的姿态更似勾引,似撩拨,却又全然无邪般,终他忍不住俯就过去。
二人便这般在方寸见方的距离里,呼吸着彼此温热的气息,蕴着某种浓烈、缠绵之意,互视着——
叶染本能地微眯起正在逐渐从睡梦中清明的眸子,她不知道自己在幻想发生什么,只这般渴望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在自己梦里辗转了八年的影子,那连十里春风也相形失色的清俊男子。
男人一径凝着她,墨黑瞳眸里流光轻转,似天边最亮的星子坠入进去,璀然透彻,尽态极妍。
他不曾再往前一寸,就这般绞着她的视线。
蓦地,白璧大手缓缓抚上她娇美动人的眉眼,遮住她媚然诱惑的眸,大拇指珍宝般摩挲她光洁似玉的面颊,一寸一寸,爱抚过去。
手掌后面叶染终究闭上双眸,心中颤抖沉醉,连全身都似乎要火烧战栗起来——
学长!学长!我该拿这么爱你的自己怎么办?
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几秒,这谜样的时刻令叶染如同飨客般醉去,却在那人骤然撤去双手与怀抱时乍然清明。
她似浑身轻寒般茫然从这醉人的时刻里惊醒,仍旧含着春色的眸子失落地望向转而立在窗口的男人,心中一阵落魄无状------
她静静望着他,而他静静望着窗外。
学长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都已情动,却为何还是放开了她?
她突然自厌起来,怎么跟某种思春的动物般那么不顾矜持?
莫道她是要上去扑倒他吗?
她羞涩、难堪地一掩眉眼,又“扑通”倒了下去,直接拉过毯子遮住自己的脸面,藏去所有暧昧不明的颜色。
卫霁朗听见动静,回眸望着那藏在毯子里的人儿,眸中全是痛然的爱恋,却死死握拳克制住自己欲冲上去狠狠吻着她的渴念——
他不能再将她牵扯进来!
她不属于燕尾岛,而他也走不出燕尾岛,他们原本就该各自安身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不该再放纵自己的心,纵然是那般恋慕渴望的心。如果终究有一天还是得放她走,那何苦如今纠缠不清、痴痴迷然!
他抿着薄唇,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能再冲动去牵绊她!既然无法给予,怎好无耻索要!她该永远如初见般明媚盎然,笑靥似春花般夭夭灼灼、不掺哀愁!
毯子里的人儿自然不知道自己心爱学长的思虑辗转、痛苦不堪,还只是自怨自艾自己急色女般的行径。
半晌。
叶染将自己从毯子里解放出来,悄悄探头窥了眼依旧无言的卫霁朗,发现他还是在窗边站立,目光深邃地凝着院落里某一个点。
她有些疑惑,正准备说话,就听院子里有人进来的声响——
“卫老师?”听声音是李医生。
“李医生!”卫霁朗不动如山的身形终于有了动静,快步走出去将李医生引进来。
李医生背着出诊箱笑眯眯地走进来。
他一看半掩着毯子的叶染醒着,便笑道:“我们叶画家都成我的常客了!”
叶染抬眸望着李医生也笑:“不好意思!总不给出诊费,却还老麻烦您!”
“出诊费,你家卫老师早给得足足的了!”李医生调侃,转而正经道,“不过姑娘,你这身体确实底子差了点,还得好好保养!多多运动!以后结婚有孩子,就你这身体,孩子也跟着受罪啊!”
叶染闻言立刻颊生桃花,飞霞乱渡,嘴上却还是某人评价的一贯顽皮:“离结婚生孩子还远着呢!我这就好好锻炼,多多吃饭!争取将自己修炼成个健康的小胖子!”
李医生笑呵呵地促狭道:“大胖子也没事,反正卫老师不在意的!”
叶染彻底被这个大叔的直接给打败,乌泱的水眸含着羞涩忍不住转去那人的方向——
卫霁朗唇边一缕笑意,却似乎又跟从前的样子有异,隐隐含着某种疏离,就听他淡淡道:“我在意不在意都无关的!还得叶染的男朋友不在意!”
闻言李医生一愣,而叶染却是心中瞬时如针刺般一疼,鲠骨在喉。她下意识咬着自己润泽盈盈的唇瓣,一时有些茫然地凝着他。
看他二人眸光流转,与这一阵子总是带着某种亲密无间的感觉迥异,李医生眸色转深,有些意味深长地梭巡着这对隐有暗流涌动的青年男女。
未几,卫霁朗便转眸望向李医生:“你给她好好看看吧,总是晕倒!确实太弱了!我去给她弄点午饭!”说着便头也不回大步蹁跹出了厢房。
李医生讶然地回望着叶染:“姑娘,怎么了?跟他吵架啦?”
叶染有些失魂落魄地摇头,除了之前她醒时两人那无言的暧昧,都还没交谈什么呢!莫非是自己那般渴望他亲吻的蠢样子被他瞧不上了吗?
她莫名黯然垂眸,心思一时滞涩似洇水的海绵,迅速膨胀地堵住胸口,闷闷地透不上气来。
李医生察觉异常,不好再玩笑,只道:“给我看看吧!先测测血压!”说着有条不紊地检查起来。
叶染任由李医生检查,眸光落在繁花重复的毯子上,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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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
四婶的丧仪在岛上各方人士的大力襄助下,井井有条地举行着。
由于考虑天气转热,四婶的停灵时间就三天,原计划第四天一早就将棺木运到云碧山上安葬。恰巧张警官来电话说四伯的遗体也可以发运回来发丧了,于是大家一合计,由村长拍板,决计夫妇二人一起安葬,双棺同墓。
等到下午四伯遗体回来后进行了简单仪式,便双棺一起运上山。一路上相识的山民都无限唏嘘,这一家子从此便绝后无人了。
等到墓地封好,山民散去,叶染才带了一些祭品与香花去二老坟上祭奠。
天色青墨,似有雨意。看来这段春光诒荡的日子要暂告一段落,与沪上一般的梅雨天气,在青梅结子时分开始了。
空气里裹挟着闷热的气息,气压逼仄,令人呼吸不畅。没有让任何人作陪,叶染有些汗透地独自沿着仍旧撒着纸钱的山路上了山。
自那日那人那般态度后,她也渐渐发现端倪——他明显疏离冷漠了。
即使仅有两次的二人相对时,他也是客气有礼的姿态,再全无之前的亲昵温存。
她不明白怎会突然如此这般亲疏有别?之前的温柔亲近难道只是她的幻想吗?那些拥抱与甜暖都只是她自作多情的暧昧一场吗?
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她也不由黯然退避,不再主动出入卫家,只默默待在云碧落霞里进行自己的创作,将延误的进度拼命赶超。
可是每每疲倦凝滞时,她都感觉到一种空洞的黯然神伤,似心尖被剜去一块般抽痛,再也寻不到之前甜暖安然的感触。惟一能做的便是翻出那张他的画像,然后忍不住落泪以对,饮泣辗转到睡去。
她不知所措,却一时又无法让自己低下姿态去究问缘由!只这般任由时间慢慢在彼此的沉默里流去,任由曾经灵犀般的相契悄悄磨灭,暗淡无光。
走了好久,终于来到这座新坟。
叶染放下祭品与香花,疲累地席地而坐。
燕尾岛的墓群在一片青柏错落的山谷里。遥遥可以望见神女峰,连神女祠的悬壁也隐约可见。
她知道神女祠还在警察的警戒中,所以二老长生牌也还未安身在岛上祠堂里。
墓地周围一片静谧,如果是平常她可能会有些胆寒,但是今日也不知是因为有熟悉的老人埋葬在这,还是一颗心被某人搓揉到痛得不知害怕为何物了,即便独自一人坐在这也不紧张。
她发现旁边就是宋斌的墓地,那个早夭于十五年前的少年,终于与父母紧挨着、肩并肩了。
她环顾四周,最近的新坟很少,都是已然松柏葳蕤、蔚然成阴的旧坟。远眺出去,野旷天低树,时有鸟惊飞,更显得这一片往生处幽谧静寂。
“四伯四婶,不知你们找到小斌没有?”她喃喃絮语道,“这下子一家子终于团圆了!”说着眼泪忍不住泛上眼眶,“四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就走了!我好害怕是我让你有负担,你才——”
她抽泣了一会儿:“你送的戒指我会好好保管的!虽然我跟卫霁朗也许根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可是我还是非常感谢你的祝福!”
她黯然低头,扣着自己纤细葱白的手指,有泪落在上面洇湿皮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八年一梦,原以为再也遇不到他,却没想到在燕尾岛上找到他!他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敢告诉他自己爱了他八年!“
”其实我都不敢贪心,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至于那些未来,就全留给未来操心去!这些日子终于可以日日相对,我感觉他好像也有点动心了,本以为能一尝夙愿,可是现在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又对我不理不睬的!是不是这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的狂想?------”
她像个孩子向父母撒娇倾诉般嘤嘤低泣:“你们也都走了!我好难过!这几天原本心里就疼,这回更像刀割一样了!”说着卷起素拳轻敲着自己有些憋闷的胸口,“好疼好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我本就不该来燕尾岛,那样的话四婶你也不会那么决绝地离开!------”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终究再也无法继续,惟余无语凝咽,饮泣凄凄,融在周围一片寂然无息里,仿若点水入汪洋,模糊了面目,无法辨识。
半晌,她拭尽眼泪,收拾情绪。踯躅起身,慢慢往回路而去。那蹁跹远去的纤细身姿似临水照花般,越加楚楚,令望者怜惜。
刘易默默立在一株高大松柏的阴影里,凝视着那远去人儿的背影,心中一片绞痛。她哀哀低泣的痛楚黯然他全部看在眼里,而那些如泣如诉的话语更让他惊讶万分。
今天这场双棺同葬的丧礼全岛目睹,虽是丧仪,但毕竟是岛上特有的风俗,特别是入殓前的礼送舞蹈,洋溢着奇异而鲜见的乡土气息。
所以一些猎奇游客还是一路跟拍,毫不忌讳。刘易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全为工作,他倒不在乎什么迷信传说。
待丧仪结束,本地人都散尽,他才收了相机往回走。
半路便见到低头往墓地而来的叶染,瞧她独自手拿祭品香花,神色黯然淡漠,便避在一侧,待其错身,才悄悄跟随其后。
果然是祭拜新坟的,只是那般哀伤欲绝、泫然低泣,直看得他心间颤动。
却又半奇半忿,为何如此荒寂的墓地,只有她一人独自前来?那个男人呢?怎能舍得放她一个女孩在这深山里行走?
与他在一起时,叶染虽然总是半臂的疏离,却到底是自信优雅的模样。除了她母亲去世的哀恸,其他时候根本从未显现出黯然神伤的姿态。
连捉住他的“背叛”,她也是宽容一笑,轻声道句抱歉带上门,然后竟然还叫他原谅她这条“死路”,让他往生路里去。
他眼里的叶染一直是个纤尘难惹、进退从容的女子!如今看来,那些只是不在意而已,但凡在意了便连她也会跌进这俗世里,难以翻身。
原来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一个她爱了八年的男人,一个让她走过万水千山也想再见的男人,一个她即使放弃全世界也安然的男人!原来她那些主动的相拥牵手只是她心想事成的证据而已!
只是她跟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前日夜里明明那男人还是很关切爱护的模样?
突然他心底有一丝曙光,虽然显得那么卑鄙,却是让他能找回叶染的机会!
这么想着,他竟有那么一点儿欣喜起来!于是他安静地跟在后面,不打扰她的情绪,只默然关切地随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