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彼此
三人行的买醉活动举行得极是圆满,叶染终究如愿大醉一场。如同所有酒醉飨客的酣态,无所顾忌、尽情释放,完全脱去平日里温文体面的姿态。
看着外面阵雨初歇,刘易干脆一把背起这个似泥鳅般滑来滑去不老实的小女子:“你乖点,送你回去了!不要再闹了!”说着快速地出了小餐馆,直奔云碧落霞而去。
他们的一场笑闹其实早惊动了很多旁观者,自然有熟悉卫霁朗的餐厅老板自发给某人打电话,将此番闹剧细说一遍,然后那个人便踏着雨幕惶急慌忙地冲到小餐馆来。
结果当然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醉在别人的肩头,还酣态娇柔、嬉皮笑脸地伏在那个她原先竭力撇清关系的前男友背上,一路荒腔走板地唱着不知所谓的歌儿。情状着实让他一颗心似猫挠火燎般焦灼,他大步追上不远处还正纠缠蹒跚的身影。
他已经三天不曾见过她,不敢相见,不敢电话,只管埋头拼命做事,以抵抗全心的疼痛,却还是发现思念似某种发了疯的野生物种,全无约束地在心田里狂放生长,攻城掠地,不留半分余地将他一颗心牢牢盘踞,连呼吸都痛得似乎多余。
这一刻,再相见时她正伏在别的男人的肩头,心头腾起的一团烈烈之意似荒野里的蓬勃野火般直接席卷所有感官与知觉,他觉得自己都快被烧得全身焦痛了——
宋祁竣无意一回头就看见面色不善的卫霁朗从昏黄路灯下急奔而来的身影,不由一愣,很快意识到肯定有人将叶染喝醉的情况跟他知会过了。
“卫老师!”他扬声招呼。
卫霁朗颔首大步过去。
而刘易正牢牢托着叶染纤细的身姿也回首望过来,瞬时一阵愤怒涌上心头,直击酝了酒意的眸光与脸色。
他冷冷地梭巡那个面色沉凛的男人一眼,然后淡漠地回头继续背着已然昏沉欲睡的叶染往前走。
卫霁朗不管他的冷漠与敌意,直直大步来到他们身边,一伸手就要将叶染接下来。
刘易立刻明白他的意图,灵活地避开。
卫霁朗剑眉沉拧,继续要去抱下叶染。
刘易倏地让开,脚下有点踉跄,这下子颠簸到了背上酒醉的人儿,那人儿口齿不清拍打刘易肩膀喃喃着:“会不会开车?这么颠-------”
卫霁朗闻言眸光彻底黑沉。
这个小女人都醉得神志混沌、神识全无了!居然就这般让两个男人陪着,还是都对她充满企图心的男人!她就不怕意外发生吗?他怎地从不知道她还有变身酒鬼的本领?
而刘易见这个男人纠缠不清,心火遽然全爆,一把挥开卫霁朗意欲探来的长臂,将叶染护在身后,厉声冷笑道:“你现在来了?下午她一个女孩孤零零在那个坟场痛哭流涕时你在哪?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那么痛苦?甚至不惜将自己灌醉、仪态全失!我认识的叶染从来都是优雅沉着的样子,可是她现在会哭得那么无助,全是你的功劳吧?”
卫霁朗的手臂顿时僵在半空,眸色里似浸入霜寒的冷意,却又夹着熔岩火浆的炙热,如此浓烈复杂,这般辗转难安,他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她独自去了墓地痛哭?她痛苦到要将自己灌醉?她竟对他炽情如斯?他都不敢有如此自信------
他白璧大手紧握成拳,顿了几秒冷然道:“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卫霁朗的冷言惹得刘易更是怒焰滔天,他单手指着这个男人咆哮般警告:“我告诉你——我是跟她分手了,但是既然她认我做她哥,我就会护她一辈子!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叶染爱了你八年还是多少年,只要你敢欺她负她,我定不会放过你!”说完背着那个意识不详的女孩大步流星而去,全然罔顾自己的话有多大冲击力。
刘易的怒言让一旁两个男人霎时都蒙了。
“不管叶染爱了你八年还是多少年“,这一句似谶语般一举中的,将男人们的头脑轰然引爆。
宋祁竣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瞬然醍醐灌顶。
而我们的最佳男主角表情就更加精彩了。
卫霁朗的眸光原就冷热交织、黏稠浓烈,在被刘易这惊雷一般的咆哮生生击中心神后,眉目里的震惊、无措、惶惑、痛楚、热烈、爱恋与醒悟,清华灼灼,浓墨重彩,似一场多幕长剧次第登场,让旁顾者深深体会出一个陷入爱恋里的男人的全部曲折。
他僵立原处,一时心智顿失,无所适从,只怔怔凝着那个愤怒的男人背上混沌迷糊的小女子——
宋祁竣缓过神来,眉色隐约一丝黯然,却依然扬起笑:“走吧!卫老师!那丫头等会儿说不定又要撒酒疯呢!”说着拍拍卫霁朗的肩,自顾自走了。
卫霁朗下意识也迈步向前,一双墨眸目不转睛,直直凝着远远陷入昏黄灯影里的俪影,心上似千万书卷齐翻页,却找不到一句可以形容自己此刻情状的字句,惊涛拍岸、无以名状。
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将那个人儿牢牢嵌入怀中,揉入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卫霁朗不再执意去接下叶染,只默默快步走在刘易身后,亦步亦趋。
宋祁竣时不时睨着他的神色,眸光深沉,不知所想。
很快回到云碧落霞。
刘易将叶染送入她自己的客房,安置妥当,却在门口拦住卫霁朗的脚步,男人也没有纠缠,只回首对立在围栏边的宋祁竣道:“阿竣,麻烦你让小妹上来照顾她一下吧!”
宋祁竣瞥了眼屋内,三个男人确实也不合适照顾酒醉的单身姑娘,便点头去唤了值班的总台小妹。
简单交代了几句,热情的小妹还周到地准备了一只木盆来到叶染的房间,好方便醉客不适时倾吐。
男人们都退出来,刘易掩上门。
卫霁朗站在围廊一侧,长身玉立,抬眸凝着夜雨清洗过的夜色。
蕴着青草碧叶与尘土交缠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中,雨后的爽冽将一天窒闷燥热一扫而空。正道是风回雨定芭蕉湿,一滴时时入昼禅。土楼廊檐的檐口叮咚轻敲着缠绵不去的落水,与微风轻曳下的芭蕉雨影遥相呼应,悠然宁静,好一派夜雨初歇图。
刘易依旧愤懑,不愿与卫霁朗有何交集,招呼也不打就转身回到自己的客房去了。
一直靠在门边的宋祁竣望了两眼已然紧闭的房门,也欲捡步回前台。本就安排了一个小妹值班,现在被遣来看顾叶染,只能他自己亲自上阵。
宋祁竣走了两步,见不动如山的卫霁朗,便回身拍拍他:“卫老师,要不你先回去吧,小叶有人顾着,也不会有什么事!我今晚在前台值班,真有事我会照应的!”
卫霁朗沉然回眸,看了宋祁竣一眼道:“多谢了!我再待会儿!”
宋祁竣也不再勉强,直接先下了楼。
半晌,卫霁朗轻叹着收回茫远的视线,又回望了眼那人安眠的安静客房,眸光里已然沉静,似心下的无数曲折辗转,一一尘埃落定。
他缓缓捡步往楼梯而去,走到中庭,还是挣不脱心中不欲离去的渴念,便又顿下脚步,只默默望着碧色芭蕉的瘦影摇曳。
宋祁竣注意到他,便客气地招呼:“卫老师,长夜漫漫,要不我们喝杯茶,消磨一下时间吧!”
卫霁朗便也不辞,索性就在中庭的阳伞下坐定。
宋祁竣端来茶具、小明炉,加水挑茶,淡然煮茶。
二人随意漫谈,谈得最多的就是四伯案子的猜测与进展。
毕竟这是岛上史无前例的一起案件,现在山民们都议论纷纷,那神秘玄怪诡异的神女祠鬼影彻底坐实阎王来岛上抓人的传说。
如今戒严中的神女祠再没人敢上去,而派出所也派了几个人在山间搜索证据。无奈云碧山面积阔达,林深山陡,无数山涧洞穴,要想几天内靠那三两个人搜索完毕,简直难比登天。
而卫霁朗原计划安排茶厂青壮帮忙,怎奈那些员工家眷多有阻扰,都极为忧惧有恐怖的事情再次发生,他也只好暂时停止这个计划,惟有先等派出所的消息。
他自然也能理解人们忧惧的心情,原本是个诡异的传说,如今却出了人命,不管对方是假鬼还是真人,都直接说明对方是不计后果的亡命之徒,这比提灯笼的阎王更具有现实震慑作用。
想想今日壮观的双棺同葬,在燕尾岛也算开创先河,而四伯家的从此无人自更加重山民们的心中魔障——都道四伯年轻时打猎太多,惹了杀生戒,被阎王惩罚了,才将一家子都招了去。
卫霁朗想到那些无稽流言,心下无可奈何,有些许担忧万一流到叶染耳里,怕又是一场伤心。
他蓦地忆起刘易所言——叶染孤身去墓地祭奠过二老。
而之前一阵子她对四伯夫妇的尽心尽力、温暖照拂,凡此种种,他早已懂得她那颗玲珑通透的好心肠下都是对父母全心的哀思与寄托。
他懂得她,懂得她眉间心上的婉转曲折,懂得她嫣然一笑后面无枝可依的酸楚,所以他放任她的付出,不去妨碍。
而如今他怎可再去伤她?虽是出于保护她的本意,却依旧还是伤了!
他原以为彼此只是一场有些暧昧的情感试探,虽然对他而言远不止于此,可是她毕竟才与自己相交不久,纵再有婉转缠绵之意,却也还只是短暂的迷恋吧。
他怎料会伤她至深?
而刘易的那句话,让他彻底醒悟——
原来,当年,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那年,研究生快毕业了。
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处理论文的后续工作,为与沈忱白合伙成立的新公司c做计划方案,生活忙碌却也单调乏味。
当时的他生活如同标配的人生般——
温柔的女朋友,亟待发展的工作,充满挑战急欲实现的抱负------
一如所有所谓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一般。
毕业了也许就会结婚,然后安心工作,倾尽全力去实现抱负,就如此顺风顺水地走下去。
可是,某一日,如同无数个不经意间,他抬眸望向图书馆的窗外时,她便那般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那株绿意婆娑的木兰树下,她总是坐那画画,专注认真不知疲倦。
彼时的她,眉目清丽脱俗,穿着简洁清雅,乌亮如瀑的墨发常被她用铅笔高高盘成公主髻,一双翦翦水瞳总在有朋友凑近玩笑时娇笑成新月眉弯。她那么随性而灵动,似某种幽林里的精灵,又似夏夜里晶莹剔透的星子萤火,教人转不去眼眸。
恰如沈忱白总唠叨的话:人生真有一眼万年这种矫情的事吗?
他不知道是否有一眼万年、一见钟情的矫情事情存在,却直觉自己的心似被她骤然无意间的动人笑容击中,从此再也不得自由!
每日都早早等在图书馆那个窗口,盼她出现。
那时节阳光和暖,春风几度。只要每日能看到她,他的心里便也就春风吹度、日丽和晴,似蔷薇暗香的浮动,暖而轻浅,融成垂柳浮水,涟漪荡漾。
可是,彼时,肩上重担,胸中抱负,乃至身边立着另一个人,他根本没有任性的自由。除却安静幻想的自由。
日子便在这默默遥望的春风流淌中滑过,终究一日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潮思,抛下手中的书本,连钢笔滑落在地也不自知,只顾往那株他倾羡许久的木兰树而去,去见那个人——
只是开始的坚决在捕捉到她清瘦纤细的背影时又瞬间崩坍,他居然一路走过去,没敢停留。倒是一阵春风,将她的画纸吹落,正正落在他的脚边。
他心下怔忪而窃喜,难道老天也在给他结识的机会吗?
简单攀谈,他没敢直接询问姓名,只状作随意般聊了几句。归还画纸后,没有借口再逗留,只能踯躅离去。却终究敌不过心底渴念,又回头去讨要了那张飞落他脚边、给他搭讪机会的画纸,自此珍藏在手。
八年来,那张画成为他遇见过她的证据,心底思念唯一的慰藉。
从未想过离开沪上后会再次重逢!山路上那一眼认出她时的心潮澎湃教他至今都悸动不已。
命运怎么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这会是怎样的一次相遇?他该不该放纵自己的心呢?
说实话,他一点自信都没有!
她如此出色,早已实现当年成为漫画家的誓言,而他的生活却越发复杂。她还是那般乐观开朗,如同月色清泉般的纯净。可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不该将她牵扯进自己混沌的生活中。只是一颗心在她无垢晶莹的眸子里总是不由失去节奏,一如当年。
所以他还是放纵了自己!
更可恨的自己在放纵后居然还想收回,教她委屈如斯!
唉!
他一阵神思乱渡,如悬崖口——
那人儿居然也将心思藏了八年之久!那个“卫想”可能与他有关吗?虫毒时那一声“学长”唤的是他吗?她也被困在当年那场春风无边里了吗?
如果没有再重逢,今生他们是不是就此错过,然后坐于光阴的两岸彼此怀想吗?
思及此,他心中不由甜蜜与酸涩交织,汪成一湖梨白月色下的汤汤春水,柔软激荡,无际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