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幸存者
况佑刚一醒来,就看见坐在旁边打瞌睡的副队长。
‘洛秋年’靠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枕头,脑袋时不时摇晃几下,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醒了?”
听到声音,况佑才发现‘伍不归’坐在另一侧床边,抱臂看着他笑:“感觉怎么样?”
况佑听言苦笑,伸着只剩下上半截的右手:“只剩这么一点了,吃饭都费劲”
‘伍不归’笑容有点僵硬,垂着头,声音低沉:“对不起了”
“这关你什么事”
况佑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挂着微笑的脸平淡得很:“队长他”
洛秋年听他问起雷果的事,心里像是有只虫子在啃噬抓挠一样。
“他没能回来”
“啊嗯,是啊,要回来了他肯定会来看我的”
况佑想起昨天中午这家伙闯进来时失声痛苦的模样,恍然大悟。
“没事的,不用太自责,虽说你是剑阶登天者,可当时你也是吓坏了,大家都明白的”况佑极尽安慰之事:“我刚上塔的时候还差点吓尿了”
况佑笑着挠着自己的脸:“你是剑阶登天者,可你也是新手,大家会理解你的”
洛秋年沉沉‘嗯’了一声,不知道做什么回应。
“副队长睡得好沉呐”
况佑斜视着留着口水嘴巴里冒出呜呜声音的伍不归的睡脸,觉得有些好笑:“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遇到你之前她可不是那么风风火火的”
洛秋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撇着嘴。
“以前的她文静得很,说一两句话就脸红,十足可爱,总是跟在队长身后,无论队长做什么都会同意。认识你之后,反倒是她在引导我们了。你给她的变化真大”
“没什么区别”
况佑听到伍不归口中满是不在乎的话语:“她还和以前一样,实力弱得要命,还以为自己强大得很,逼着我和大家上二层的人不也是她吗?”
况佑愣了下,尴尬地笑:“呀,我觉得你不像是说这种话的人呢”
洛秋年撇撇嘴,低头念了声“对不起”。
“怎么说呢”况佑眉头拧成一团,压下声音,一边注意着沉沉睡着的‘洛秋年’,一边轻声道:“你虽然和副队长走得很近,可你对她还不够了解,也对我们不够了解”
洛秋年愣了,况佑见状,以更为严肃的表情说道:“无论登不登塔,人终究是会死的,登天者们都是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上登塔的,她和雷队长也没有逼我们上二层,我们相信她,自然也愿意承受相信她带来的后果”
“我敢打保票,虽然有人会害怕,但绝对不会有人因为自己受伤、同伴死去而怨恨她------至少我们攻克小组里是这样的”
“当我们成为雷队长的队员时,我们已经把命交给了他和秋年队长”
况佑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斟酌了一会,低着头继续说:“你是剑阶,你当然认为副队长很弱,可是对我们这些注定只能是马阶和匕阶的队员而言,她和雷果队长在我们心目中已经是一等一的强者了”
洛秋年吸了两下鼻子,手臂挡着眼睛没有说话。
况佑看他这样,鼻子发酸,赶紧岔开话题:“虽然不是什么好的经验,但是这对你来说很重要,登天就是这样一回事。书本里说得不多,但事实上,登天与送死其实是同义词”
“怎么样,还打算继续上通天塔吗?”
况佑的问题,洛秋年没法回答。
她本来是打算靠着魂力将大家保护下来,顺顺利利打上高层,然后顺顺利利凯旋而归。
可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如果她从另一个世界得来的魂力并不能帮助她上高层,那进了通天塔的她与普通登天者差别就不会很大。
那我还有上塔的理由吗?
三十年过去了,洛秋年已经忘记最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打算上通天塔的了。
是因为雷果吗?
“先不说这了,你父亲来过了吗?”
洛秋年急着岔开话题,直到说出话后看见况佑表情略有惊讶才发觉自己口不择言。
“呃,啊,他没来过”
况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原来你也知道啊”
“呃嗯嗯,那个,秋、秋年跟我说过你的父亲是我的老师”
洛秋年心虚得很,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伍不归脑袋一晃磕在椅子上,吓得她自己醒了过来,一睁开眼就发觉况佑正看着她笑,她连忙擦干净嘴角的口水,不好意思地瞥了眼洛秋年。
他眼睛微眯,眼神中颇有警告她不要败坏自己形象的意思,伍不归正调整坐姿时,况佑忽然叫了一声:“副队长”
“在!”
下意识应了一声的伍不归发觉不妥,站在况佑床边的洛秋年笑得印堂发黑,略有捶爆她脑袋的意思。
“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不会是要告状吧
况佑看向洛秋年,他心虚地点了点头,缓缓往门外走,路过正襟危坐的伍不归旁边时还用力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才走到门外,靠在墙壁上,沉沉喘了口气。
糟糕,真的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登通天塔了。
“不用紧张”
况佑摆摆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轻松点,我只是有点事情想先告诉你一下”
“请”
况佑听着觉得见外,感觉上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柳旸被侵蚀了,所以我把他,处理掉了”
况佑讲的很详细,包括在第一层遇见了什么,手是怎么不见的,和对柳旸侵蚀程度的判断。
伍不归尽可能的认真倾听,但听不到一会,‘处理’这个词在脑海里无缘无故出现了三四次。
这是怎么样的人才会使用处理一词来描述他的死亡。
“副队长,我还有一件事情”
“怎么了?”
况佑不好意思地伸出自己的半截断肢,一边拆开绷带一边说:“可能有点恐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你的伤”
伍不归看到他的创口时,就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问了。
被刀刃斩断的平整创口上,带着碎肉块的肉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晃动,最长的一根有洛秋年的食指长短。
“我也被侵蚀了”
伍不归听着他略带不好意思的声音,惊讶地看着他面带苦笑的表情。
无奈至极,却又十分淡然,让他想起火堆旁边雷果与自己的谈话。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有点恶心,不好意思”
况佑搔着脸,说:“自我判断是中期,药物可能已经没用了”
按照课本上的说法,侵蚀可以简单分成三个等级,在这三个等级之上再继续细分,一般来说,只要达到意识难以操纵身体的时候就当做是末期。
中期的被侵蚀者会不可逆的往末期发展,况佑此时的话相当于在告诉伍不归------他已经没办法救回来了。
“为什么告诉我呢”
伍不归觉得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握住一样,没头没脑地朝它施展着力气。
“之前不是约好了吗?谁被侵蚀,剩下的人就要帮他解脱”
况佑说得理所当然:“我不想以人之外的姿态活着”
太像了,这个表情,这些话语,不停地撩动着意识中关于雷果的回忆。
“副队长?”
胃部一阵绞痛的伍不归掩着嘴,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抱歉,对不起,我、我先走了”
况佑又叫了他两声,可他只顾着紧闭眼睛往病房外跑,手还没碰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一个慌慌张张地中年人从外头撞进来,看也不看他地往房间里闯。
伍不归看得仔细,这分明是自己的历史老师,休伯利安学院中唯一一位枪阶教师。
他似乎也是姓‘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