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辩驳 其二
龚久川正襟危坐,心里想笑想得不行
的确,戴夏翟的这通操作便是让驳斥,自己不提出意见只是单方面否定掉协会的看法,这样自己的看法就不会被否定,随着时间往后推,当临时协会所提出的看法的可能性不再存在时,他们再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便协会这边再揪出话语中的缺陷,对于其他登天者观众而言,那不过是协会的挣扎而已,反而会降低协会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
降低协会给居民的信任感,凭着这次协商让自己成为登天者的实质领导者——这就是伍不归所猜测的戴夏翟和刁武勇的目的。
起初伍不归是不相信自己判断的,这不是有病吗?太阳被遮住了,通天塔外的世界都要玩完了这群人还在考虑谁当领导的问题,当了领导就没有太阳还不是照样得死?
但事实的确就是如此,无论什么时候,世界上都会有刁武勇和戴夏翟这样的人。
那伍不归就无须客气了,直接便把一顶不干实事的帽子给他扣上,看看你还能争取到多少登天者们的好印象。
半晌,戴夏翟坐下,心平气和道:“我既然做为登天者们的代表,自然就是为了登天者们的权益而来”
“那我就想请问一下戴先生,您所代表的登天者群体们,他们希望您表达一个什么意见?”
伍不归咄咄逼人,戴夏翟满心怒火没处发泄,只得压着声音道:“我们认为,与浣花使冲突实属不妥”
“实属不妥,的确如此,我也这么认为”伍不归点头,看向刁武勇。
刁武勇好不容易稳定下体内强力,正想借着老师和伍不归对峙的时间休息休息时,忽得一股寒意顿生,抬头看去,伍不归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煞是渗人,接着便听他问:“刁先生呢?”
“我、我的意见近似”
伍不归听言不动神色地瞄了一眼胡定返,他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既不生气也不打算发言的样子,相较于一旁的王节遇而言,他更像是个中立者。
“那王先生所代表的普通居民呢?”于是伍不归绕而问向王节遇。
王节遇面露受宠若惊之表情,但好歹也心性沉稳,很快便冷静下来,浅浅笑道:“老百姓们自然是希望能不冲突就不冲突,毕竟冲突起来总会有损失但若是损失一部分便可换取整体的安宁,我们这些普通人也是自然同意的”
伍不归听言点头,大致明白王节遇的立场。他所代表的普通人属于庇护者,能参加这次协商完全只是走个形式,王节遇自身也知道自己的定位,说出这番比较靠向临时协会这边的话也算是他的极限。
但就是这样的话也有人听着不高兴,比方说刁武勇这种人。
“也是,毕竟普通人都不用和敌人拼命”刁武勇听言便顿生不满,语气里尽是嘲讽:“到时候流血流汗的是我们,打起仗来死多少人你们又不知道”
“同为代表就有表达想法的权利”伍不归阻断他话,问:“胡先生怎么看呢?”
“我被推举为代表,实属错爱”
胡定返语气平淡:“我所代表的群体并未告知我他们的想法,问起时也说由我来定夺即可,这份信任不容许我肆意发表意见,所以在其他几位代表得出结论前我不发表意见,会长觉得可以吗?”
果然,胡定返才是真正的中立状态,伍不归心中思索,点头道:“自然可以,这是胡先生的权利”
“您说与大藏出流冲突,不妥,对吗?”
“实力不济,自然不好与强者开战”戴夏翟说:“还是会长您有什么绝对可以胜过他们的方法?”
伍不归深呼一口气,环视四周与底下的无数登天者,震声道:“诸位登天者们,各位代表们,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六天之前,大藏出流曾经在这里说过,要我们在七天之内将区域内的人口减少一亿,只要这样他就愿意把阳光还给我们。那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有谁愿意当这一亿分之一?”
鸦雀无声。
“戴先生对此有何见解?”伍不归问:“既不愿意和大藏出流起冲突,又不肯按着大藏出流的做,意思就是这一亿人要从我们这里的数千人外找,对吗?”
“浣花使所言,或许只是一个商讨的筹码,或许还有转机的余地”
“你的意思是,我们生存的希望要放在敌人身上?”
伍不归一言反问,也不给戴夏翟说话的机会,又是震声喝道:“你能确信他定会与我们协商?”
“能够争取的权益自然是要争取”戴夏翟也激动起来,高声喝道:“难不成要让保全大部分人的可能性白白失去?”
“戴先生能明确表述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伍不归正视他道:“你是想说,‘只要能让大部分人存留,让一些人无缘无故死去也无所谓了’?”
“少数为大多数做出牺牲,这本来就是符合常理的事情”
“你管被迫选择死亡叫做牺牲?”伍不归一拍桌子,语气格外凶狠:“退一万步,就算少部分人死去就可以换取大多数人存活,谁来当着少部分人,你们有谁要来当?你吗?”
戴夏翟还不至于被一通咆哮就吓得慌出神,依旧镇定自若:“必要时刻,我自然会为了其他人而牺牲”
“那其他的人愿意吗?”伍不归反问道:“愿意成为少部分人的请举手”
唰唰两声响起,靠右手边的人群至少有数百人举起了手,伍不归以眼角余光瞥见戴夏翟笑容,一下便知道这些都是他串通好的人。
伍不归见状不怒反笑,点头道:“好,各位之英勇令我敬佩,那还劳烦各位将手举高些,我好清点人数”
伍不归托小林雏去同周振雄讲件事情,自己便又说道:“敬佩之余,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想问问各位:”
“解除了阳光遮蔽、解决了那一亿人的问题,大藏出流等人会把通天塔还给我们吗?”
“这同样是可以用协商来解决”戴夏翟说:“只要好好交涉”
“您又开始了”伍不归直接打断道:“我想问一下您,现在三座通天塔内部相连,分别占用三座通天塔的三位登天者哪一位会让出通天塔?”
“这也是可以以协商来达成的”
“您是否过于高看了您的协商能力?还是说您根本就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如何?”伍不归道:“大藏出流直接表明三座塔被他们一方占用。任何人不得染指,这般坚决的宣告您还认为能够夺回?是否全天下的事情只要靠着一张嘴能说会道就可以解决问题?”
戴夏翟一时间找不到话接上,只得忍着愤怒道:“还请会长冷静一些,我们这次协商是为了解决问题,这般吹毛求疵”
“指出提案中的最大漏洞算是吹毛求疵吗?”伍不归说:“说句不好听的,您所给出的提案都是建立在大藏出流愿意合作的份上,那如果大藏出流不愿意合作呢?”
戴夏翟一瞬说不出话,一旁刁武勇从刚才就沉默寡言,似乎也没有办法接上伍不归的话语。
“各位或许认为大藏出流身为一代剑阶,定是会与我们协商,但大家仔细想想,他以遮蔽太阳的手段来威胁我们,这是一个剑阶登天者该做的事情吗?”伍不归摇头大喝:“不该!他身为登天者的实力与他的品行并不挂钩,并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戴夏翟不知是气极还是如何,沉默不语,这场协商便成了伍不归的一人发言:“第三个问题,我想问问大家:地面上九亿个人口应该如何支撑?”
“我们现在还能进入第三通天塔的一层,完全是因为林修竹自己准备不够妥当造成的,但这一劣势很快就会因为三座通天塔内部相连而发生改变,一旦他们将登天者们顺利配置到通天塔一层,我们还能进去吗?我们进去还是没有代价的吗?”
“如果第一通天塔、第二通天塔的低层也同样存在被封锁的情况,那我想问各位,这数百年前就被榨干成这副模样的土地,有办法养活这么多人口吗?”
伍不归摇头,声音冷漠:“一代之内,人类就会因为饥荒失去大部分人口,到了那个时候通天塔内兵强力壮,我们缺少粮食,根本无法抗衡”
“大家好好想想,这并不是可以拖延的问题!”
伍不归声音洪亮,仿佛一门古钟,竟震得连外围的观众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们的资源就只有这么多,我们的储备就这么多,我们若是没有了通天塔绝对支撑不住,除了减少人口以外就没有办法,可没有开源只是节流又能解决什么问题?不过只是苟延残喘罢了,就算只是吊着命,也根本支持不了多久”
“我想在座的有许多人是想避开这场争端,但我想说的是,没人可以避开这件事情”
“这是人类史上最大最恶的宣战,大藏出流、奥尔加一流是在挑战全人类而非登天者本身,他们以太阳遮蔽地面,本身就是开战的信号,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躲开的可能性”
“未免危言耸听”听得这番言辞,戴夏翟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但刚发不到几个音节就被伍不归吼声打断:“他已经用所有人的性命威胁我们除掉没有做过任何事情的一亿人,你还说他这算是危言耸听?”
“他现在能逼迫我们除掉一亿人,接下来就能让我们除掉两亿、三亿、四亿,无论是逃到山里、逃到海上,最终都会因为资源问题而遭到他们的威胁”
“这是针对全人类的宣战”
不知不觉之间,登天者凭证之中的强力已经用完,站得近些的观众已经隐约能看见他身前的浅色黑环,他正从中抽取强力加强声音,他沉沉吸了口气,正视胡定返,道:“地上虽大,我们却已避无可避”
沉默之中,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从人群的尽头掌声如浪涛般卷动,协商初时不信任的氛围削减大半,喝彩与叫好之声轰鸣,与此同时周振雄与小林雏也拿到了那五百多个愿意‘身先士卒’牺牲者的签名,小林雏匆匆忙忙跑来,将这本手册递给了伍不归。
伍不归看都没看,高举着本子,全场又是静了下来。
“这本子上的五百多个名字,都是英雄,都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圣人,我深感敬佩,但我想说,这不值得。”
“你们愿意吗?”伍不归用力地拍着厚皮本子的封面,大声吼道:“凭什么大藏出流让我们死我们就得死?凭什么通天塔他们说占就占?凭什么太阳说遮蔽就遮蔽?整片土地、整个世界都该共属于人类所有,通天塔也是如此,这是人类的遗物,绝非是他们的!”
“凭什么剥夺我们攻克通天塔的权利?”伍不归大吼起来:“数千年来,所有登天者费尽心思经营,终于将通天塔攻克了一半,这胜利果实凭什么就只落在他们一个人身上?我们没有努力过?我们不曾流血流汗?”
“这一层一层,都是所有登天者们用血用命换来的,凭什么让他们拿走?又凭什么不让我们继续追寻更高的地方?”
“即便要牺牲,也要在有意义的事情上牺牲!只能换取苟活的牺牲毫无意义!”
“你们不想看吗!”伍不归大声问道:“第五层不想看吗?第六层不想看吗?第七层不想看吗!”
“人造天堂!人类所制造出来的、不愁吃不愁穿的人间仙境,你们就不想去看看吗!”
心脏轰鸣,大脑里嗡嗡作响,这还是伍不归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讲,也是他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发出吼声。
他将本子高高举起,沉沉呼了口气,正想说话的时候,底下又是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掌声,这倒是给了他喘气的机会,好一会掌声停下,他才重新看向那五百人的方向,问:“现在还有人愿意当那一亿人吗?”
没有任何人举手。
伍不归环视四周,底下的观众眼中尽是些愤怒与激动的心情,刚才那通话应该是起了作用了。
他闭着眼睛呼了口气,瞄了一眼戴夏翟那又红又青的脸,心头冒出一句’成了‘。
伍不归回到桌旁坐下,恢复平静,问:“我想我们临时协会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各位代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戴夏翟气得说不出话,胡定返望着伍不归一言不发,王节遇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参与进来,唯有刁武勇,看自己老师生闷气不说话,便自己斟酌了片刻,正欲发言时,忽然感觉到来自伍不归的视线,原先斟酌好的词语便全乱了套,一下脱口而出:“我所代表的登天者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会长”
“请,是什么问题?”
“前些时日浣花使与你对谈时曾经提到会长已经被侵蚀、并且不是剑阶登天者,请问这件事你作何解释?”
气氛忽然沉了下去,原先在脑子里笑自己徒弟这问法没有意义的戴夏翟看伍不归动摇,忽得起了兴趣,正想落井下石说些什么时,便见伍不归睁眼抬眉,平淡说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怎么个说来话长法?”送上门的漏洞哪有不抓的道理,戴夏翟气势逼人:“这不仅是你一人的事情,也与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安危有关,你非要说个清楚不可”
这番怒言之后,伍不归只是轻巧地歪头瞥了他眼,说:“只怕跟您解释了各位也听不清楚呢,所以我还是派个专业的人员上来解释一下吧”
这般说罢,便只见得平台的另一头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女孩子站起来,金色的侧马尾晃晃荡荡,站在桌子的侧边自我介绍道:“双叶佐仓,登天者生命研究所副主任,原人造剑使计划参与实验员”
还没等其他人接受这个人的存在,伍不归便平淡至极地说道:”我就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世界上唯一一名成功的人造剑使,伍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