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方有佳人,却顽劣.
林溪,林大人老来得女,因此备受宠爱。
林溪脾性不像寻常女儿,自小不爱哭,男孩子一样跑上跑下,再大一些,上树翻墙不在话下。因着家中再无小儿,也未有童子相伴,渐渐习惯了,便独来独往。然而林溪又相当顽劣,常常满脑子坏主意,看看全府上下,哪个没被她淘气捉弄过。
有女如此,林大人倒是满心欢喜,林溪从小也便被父亲当半个儿子教导,不学女红,倒是授之诗书,教之武艺。林溪这样长大,毫无娇嗔之色,虽颇孤行顽劣,但因着长读诗书,情理上渐渐倒也十分懂得。年长些时,便随林大人出入官家场合,行事有模有样,从未出差错。
甚至京中有言:林府有公子,相貌可是俊俏。
只是苦了林夫人,看着渐渐长大的女儿,甚觉不妥,虽曾试图往回扳一扳,教她参一参那女红绣花抚琴,也不过几日就宣言放弃,实则林夫人看不得女儿忽而上树忽而翻墙的好景致,简直要气出一身病来。向林老爷抱怨,林老爷倒不当回事,不过安慰夫人勿要担忧,最后还不忘时缕着胡子欢欣道:“我觉我儿甚好!”
林溪、禾允自小就相识。
虽然林家为京城官宦人家,禾家为南边江湖一脉,然两家倒是有些交情。
林溪禾允‘初次’相见,便是在京城林家府中,说是初次,实则原来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人都过于年幼,那时林溪百日,禾允也不过三岁,实在是不能记得。
再得见面,便是六年之后,林溪六岁,禾允九岁。大人们相聚便把两个孩子凑一双玩去,作为宾主的林溪瞪看禾允许久,心里只觉烦扰,并不打算理他,然而禾允根本不生气,禾允是爱笑的,随才九岁,倒是沉稳,笑呵呵跟在后面整天。林溪爬墙头他就爬墙头,林溪上山趟溪水,他就挽起裤脚也趟溪水,林溪晒一上午的太阳他就躺在旁边也晒一上午的太阳,林溪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好像从不觉得气恼,也不觉得女儿家爬墙上树的林溪奇怪。
那天下午,林溪无趣,便琢磨着下河抓鱼,抓鱼是不容易的,又当着这外来小子的面,总不能抓不着,丢了主宾的颜面;可偏偏,就是一条也抓不着,着急。禾允笑着下了河,一会儿便抓到一条,拿给林溪。林溪不高兴,甩手扔了,一猛子扎到水底,要徒手抓鱼。谁知水面平静,水底湍急,扎下去的林溪只一晌就被水流冲出去老远,呛了水,昏了头。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在岸边,模模糊糊看见眼前人,一张紧张的脸,看见睁开眼的林溪后,便又笑起来,看得林溪直暖和。咳嗽几声,林溪心里念叨:怎么这么爱笑!
“醒啦?”禾允倒是先问林溪,笑着。
林溪挣扎着坐起身来,满身湿漉漉,禾允也是,湿了的头发粘在额头,转念想到自己逞能的失败,林溪的神经再一次感受到冲击,急火攻起心来,便出口道:“你把我捞上来干嘛?我抓鱼抓得好好的!”禾允对于这急火攻心毫无道理的指责毫不在意,只是一派不动声色镇定拧着湿透的衣服,不看她不说话。
林溪本来想继续不依不饶,然而转念确实不占道理,便想到了见好就收。 “哼! ”林溪站 起身来,甩了甩满是水的头发,转身就走。
天色渐暗,山中冷气瞬增,林溪边走边冷,哆哆嗦嗦。禾允跟在不远处,也是哆哆嗦嗦。
到了家中,已是夜晚,家中大人已经寻了两人多时,也都急火攻心。 也是这一次,林溪才晓得,禾家家教甚是严苛,或许正是如此,才使禾允小小年纪就有 了一身好脾性,如同大人一般。
林溪父亲自然了解自己女儿,一看便知事情一二,正要出后斥责林溪, “阿嚏! ”林溪一 个喷嚏响彻府内,自己随之得以解救,被林夫人抱着去泡热水澡;被抱着的林溪盯着站在原 地的禾允,他本来低着头盯着地面,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林溪,又笑了。
林溪生了病,躺在床上两天,禾允则挨了自己父亲结实的一顿胖揍,林溪也是后来才听 说,那场面十分暴力,禾老爷老当力壮,秉性十足江湖气息,林老爷拦也拦不住。禾允被打 了一顿,还跪了半夜。
看似合理,实则林老爷内心十分愧疚,谁会制得住林溪这样的“妹妹”? 他甚至料定,是自家女儿惹得祸事,不过同时,禾允这一顿胖揍和隐忍,倒是让林老先生十 分佩服,小小年纪,一声不吭,更不把林溪的恶劣行径招出,再想到禾允平日里的温文尔雅, 林老先生摸着山羊胡自顾自点头笑:是个温和好汉。
自此,每每再看禾允就觉得:哎呀,长得甚是像我家女婿。
林溪病愈,听得母亲说到禾老爷教子的前前后后,除了担忧母亲也要效仿,其次便是在 心中感叹禾允可怜: “怎么就那么听话?怎么就不跑跪在那被打?”林溪想了许久,自己觉 得或许明白了: “这禾允看着比我大,实则是个软蛋,要不老傻笑些什么;不过,他也怪可 怜的”
林溪虽觉得自己已然知晓一切,不过随后几天,待禾允如往常,两人一前一后; 不准再去摸鱼,那就园内晒太阳,爬树掐花摘果子;昨日尴尬还在,谁也不说话,却也相处 的平平和和。
林溪摘了青杏,扔给下面抬头着急望着的禾允,禾允接住就笑了,咬一口: “啊” 看见禾允酸成这样还要皱眉笑,林溪笑出声, 心里想: “其实这软蛋也没那么烦人。 ”
林溪曾问禾允,少时为何要同如此顽劣的自己玩耍,是不是你爹命令你的。禾允笑笑拍 拍她的头,只说:同你在一起,我很自在。
林溪十三岁那年,因爹爹身体不适,暂得休官,一家远赴江南,游玩之中,拜访禾允一家。
两家期间虽然如常往来,可林溪禾允,同上次一见,至今已有七年。 七年,女童长成少女,男孩也已是少年。 禾允一身素色长袍,脸部棱角分明,完全是大人模样,眼神依旧温和,站在父亲身后迎 接。远远看见车马一行,禾允低头笑了。原来林溪并未坐在马车内,倒是骑在马上走在前侧,一身绿衣,墨发束头,面容泛白带几点雀斑,江南烟雨下,更显稚嫩生机。
车马停住, 两家寒暄路途。禾允向长辈拜了一拜,转身笑着向林溪走去。林溪仍坐马上,高高向下看着 眼前男子。禾允看出林溪困惑,虽九年未见,林溪还有当年模样,自己却长成陌生大人了。
“林溪妹妹,从马上下来吧。”禾允说道,笑了。 “禾允! ”林溪看见这笑,心里才认清了,转念想到那年夏天,溺水被救,倒是脸红了: “你怎么变样了?”说着纵身跳下马来,禾允本意伸手护住,可见她身姿利索,便又收回手 去。 “你怎么变样了,禾允?”林溪转过身来对着禾允,又问道。
林溪长高了,可仍比禾允矮了一大截,相比上次见面时的幼童模样,眼前的林溪像个眼 神发光的小青鸟。
禾允笑着:“不认得我了?我长大了。林溪妹妹,你也长大了。” 长大了的林溪禾允,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江南好,景美茶香,有的逛。禾允仍旧跟在 林溪后面,不过这次是尽地主之谊。
阳春三月间,暖风吹拂,正是江南舒适时。绿衣在身,仍旧男装束发的林溪看什么都欢喜, 蹦蹦跳跳,倒比当年开朗许多。湖畔桥头茶亭内,龙井清香,糕点宜人。湖水青绿,湖上偶有小舟划过,野鸭也成群水中游。
林溪很高兴,不喝茶,单拿点心吃,上身倚在栏杆上,两 腿晃来晃去。
“禾允,你家真好!” “怎么?” “哪都好看,糕点也好吃。 ”林溪晃了晃手里的糕点。
“那你想不想一直在这住?”
“在这?”林溪想了想,“想也不想。” “为什么?”禾允抬头看向林溪。 “这里固然好,然我还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
“其他地方?”
“江湖啊。”林溪很严肃的说着:“我得去江湖闯荡闯荡。 ”
“那闯荡完了呢,想不想在这住?”禾允说道,没有笑。
“嗯那倒是很好,不过,冬天时我倒还想看家里的雪。”
禾允慢慢跺过来,在栏杆后站了,仍旧很严肃的:“这里冬天也下雪的。”
林溪:“可喜欢家里的雪,还有红梅。”
“那不碍事,冬天就回你家看雪。”
“那可以嘛,反正这里好看。” “好。”禾允站在林溪身后,这才笑了。
两人在一起时不说话的场景常有,然而今日,林溪觉得今日这气氛着实有些说不 明白的奇怪。
禾允倒没觉得什么,只为刚才的她的回答高兴,看着林溪头上的束发,飘散的 头发在微风里飘动,搭配着绿衣,倒像一个大号的小童子。 林溪呢,虽然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风味,然而却很有江湖侠女的风范。这几年读书 识字,诗书礼仪学着,可那些女儿家绝对不能看的江湖野味武侠小文集,林溪可说博览也不 为过。其中不乏侠客佳人的爱情故事,林溪常常羡慕不已,也正是因为如此,林溪心向江湖, 意向侠客。
自然禾允并不知,也暂且不说这些,只说此刻,林溪竟然嗅出一丝小文集感情部 分的氛围,然而面对的是软蛋温馨笑面神——禾允,这!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如上所说,林溪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孩子,所以在这个称得上暧昧 的美好时刻,她募得转身,瞪着禾允说道: “你看我做什么! ”
禾允被她这突然一炸吓了一跳,愣住了,可也倒是有了和林溪相对而视的时间,林溪眼睛大,从小就是,且有神,亮晶晶的,现在比小时候白净许多,并非肤白如脂,却也温和许多;脸上还长了几颗雀斑,不仅毫不碍事,反而添了一些灵动活泼。此刻林溪盯着禾允,皱着眉头一脸戒备似的,嘴角还沾了点心渣。实在,实在并非江南美景范畴。
然而,可爱。
“小兄弟,我看你很好看。 ”禾允似笑非笑着说。 林溪想了想放下心,一本正经说道: “你倒很有些品味。 ” 两人都笑了。 尴尬退去,两人又如往常。
林溪正准备再拿一块点心吃吃,倒盏茶喝喝,哪知一个女子 声音传来:“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