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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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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竟如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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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溪猛地回了头,啊呀那个公子竟然说话了,声音略低沉,然而十分清明,好听。

  既然被认出来,禾允也只能停下来,转身面对过去。

  那公子倒是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林溪余神瞄着禾允,此时禾允全身散发出一种无措中强撑着的江湖礼节;倒是那公子十分坦然,不急不缓走过来。林溪这才看清楚了公子的相貌,脸部倒是轮廓刚毅,可绝不粗鲁,若相比禾允,这位公子少了一些温润,多了一些凌冽,有些让人不敢上前的疏远态度。然而最增色的,是左眼角处的一个小痦子,本来只是较好的长相,因着这颗痦子,倒是更上一层,一张脸添了许多“姿色”出来;再加上这一个高而瘦的身姿,姣好的衣着品味,还拿着一把金丝包了边的扇子,嗯

  “真是好看”,林溪不觉小声嘀咕。

  “让你再瞎说。”禾允也嘀咕一声。

  禾允和这位公子互相拱了拱手,几步路的空当,禾允再无紧张之态,看来他已经认为林溪是错意了,也是自然,林溪想什么便说什么,哪有依据可言。

  禾允拱着手,倒是拱出一点误解后的愧疚来。

  “我方才端详,愈发觉得像,果然是禾公子。”这位好看的公子看着禾允温和说道。

  “恕我眼拙,还请问阁下尊姓大名。”禾允落落大方,态度诚恳。

  “不是你眼拙,你果真并未见过我,我倒是见过你。”说着这个公子一拂手,三个人便又回到靠边的桌前坐下,小二也是眼尖,顺势就收了残局,换上新茶和点心来。这位公子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扔到小二手盘上,眼神未多看一眼,继续说道:“那年在蜀地,我可是领略了禾家气势的。”

  禾允愣了一下,随后回过神来:“哦,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是我记性不好,还请见谅。”

  那公子仍旧笑着:“我那日不过是在靠后的座次,你自然见都见不到我,有何见谅的。不过今日能再见到禾公子,也算有幸。在下昌州石青雨。”说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禾允自然也要还礼,便也站起身来笑着还了礼。

  林溪跟着站起来,又坐下了。有点不高兴,因为,自己没有什么名号好介绍的。想到刚才自己在楼下那番夸张神气的表演,看来也被这石公子看在眼里,一时心里有点羞愧难言。

  禾允倒是没意识到这些,继续同石公子说着话。

  窗外还在放着烟花,看来这利州夜晚,果然不同别处,是要闹到深夜去了。

  次日,林溪醒来,匆匆洗漱后,便去隔壁寻禾允,既然已经领略了利州,想着那么今儿就该赶路了。可禾允并未在屋中,下了楼,问了店主才知,禾允同那石公子老早就出门去了,留了话,说是去看一块碑石,让她在店中等候就是,不要乱跑。

  林溪昨儿凑热闹又蹦又跳,逞强喝了酒,醒来便头痛。此时既然禾允出门去了,自己倒是喝个热茶暖胃醒酒也好。

  这样想了,便让小二泡了热茶来,就着几块点心,慢悠悠吃喝。

  又想到石公子,对于昨日种种,林溪此时想来感觉到一些无趣。昨晚一桌闲叙时,的确不觉什么,这个石公子行动有序,见识也深远,禾允似乎也很同他聊得来,不过林溪还是觉得自己不会有那无缘无故的错觉:“明明许多本书上就是那样写的,再说他独自坐那看禾允的眼神,可是千真万确。”

  边吃边想边喝茶,时间过得也快,禾允回来了,很高兴的样子,身后跟着石公子,进门禾允便看见了林溪,径直走过来。

  “起来了?我走的时候,敲了你房门两次,你倒是睡得沉。”说着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石公子顺势也坐下来,抬眼看了林溪,又垂下去。

  林溪看见了这说不上什么意思的眼神,心道:“就是的吧。”

  禾允喝了口茶,又拿了一个杯子给石公子,继续说道:“早饭吃了什么?”

  林溪这才回过神来:“几块小点心,你们干嘛去了,什么石碑这样好看,大早就去看?”

  禾允兴致来了似的:“是前朝时留下的几块石碑,歪在那山上,石兄弟就是为着它们来的,我算是碰巧有缘分,也跟去看了看;碑文是一些文人记载,多是利州早前的一些趣事。倒是有一块,不错,写了利州的一件武学奇事,只可惜,石碑缺了一大块,剩下的字迹也不清楚,没看的太明白。”

  林溪一听武学奇事,来了精神:“什么武学奇事?”

  禾允还没把茶咽下去,石青雨接了话:“看那仅剩的部分,记录的是前朝的一段往事,一代武林宗师的学成。自幼家途中落,因着骨骼清奇,入山中习武,终得光耀门派;而后却是话锋一转,似乎是发生了一些什么,我猜想似乎是同前朝国事有关,不过因着碑文的残缺,不知结果到底如何。”

  林溪听得这些,也感觉非常遗憾,不知那大侠到底怎的了,竟被刻在石碑之上,定时发生了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罢!

  禾允此时思索一般,喝了口茶,径自说道:“正是,江湖人终归是江湖人,不可越界太多。”

  林溪、石青雨都听得了,林溪不明其意,倒是石青雨,他定定望着禾允,而后点了点头:“禾兄所言,甚是。”

  林溪望过去,好似听得一声叹息。

  午时,林溪。禾允准备启程。石青雨却还要在利州逗留几日,说是还有一个老友要拜访,不得同行;三人各表遗憾之后,在利州的出城栈道告别。

  禾允牵着马缰:“结识石兄,三生有幸。”

  石青雨笑了笑,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气:“恐怕是要阴天,路途上,还要多保重。”说着手握折扇,拜了一拜,禾允放下手中缰绳笑着还了礼。

  正是初春,柳梢渐绿,风也是暖的。一身绿衣男装的林溪在后面牵着马,倒像是个禾允的小童子;侧身看着这两人,只觉正应和这春色,心中无端高兴起来:“禾允好,石公子也好。”随即她又想到今早吃茶时禾允的那句话“江湖人终归是江湖人,不可越界太多”,林溪不懂此言何意,却感到一种顾虑一般,不过看着眼前景致,她随即又释怀:“便只留在这江湖中吧。”

  “便只留在这江湖中吧。”此时林溪独自坐在当年的茶馆中,物是人非,她也终于明白了此中含义,心中苦楚蹈海般,无法说。

  店小二走了过来,托盘中盛了茶壶茶碗,以及三块点心。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林溪,欲言又止似的,终于还是问了一句:“公子可是来过我们小店儿?”

  林溪转过脸来,看了那小二一眼。

  小二倒是笑嘻嘻地给林溪倒了一杯茶:“我看客官十分眼熟呢。”

  林溪听得,拿起茶杯来,只当他不过是店家的客套,苦笑着:“倒是的确住过店。”

  “呦!”小二惊喜似的:“那我是没记错,三年前了吧?我记得您是同另外一位客官在这住店。那日清晨公子出门时还托我给您留话,他去山中看碑,可是不是?”

  林溪手微抖了一下,甘苦一时击打了来,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小二还在重逢喜悦中似的,没看出林溪脸色的不对:“他可真是一位好友,总让我想着给您备着热茶点心,说您怕饿。怎么,您的那位友人没一同前来么?”

  “并未…”林溪低着头,深吸口气,小声说道。

  小二此时才觉得好似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家店开在利州多年,多少人来人往,江湖客、官府人还有各色平头百姓,什么人小二没见过,什么事小二没听过。如今看这小公子的悲痛模样,想来,那个江湖中人,必是遭了不幸了。心中虽有一些可惜,可见得多了,倒就见怪不怪,他给林溪又添了一些茶,扭头悄悄下楼去。

  “且慢。”

  小二停下悄悄回过头来。

  “那石碑,在何处?”林溪轻声问道。

  “便在那城南利山的一个野山坡下,出门骑马向前直直奔个十里地,也就到了。”

  “多谢。”林溪答了谢,转过身静悄悄喝茶。

  那块碑文,如今看来,倒是应了禾允的命运,林溪不能不去看一看。

  次日,天刚擦亮,林溪便策马出门。

  空气中露水有些重,但夏季的清晨还算凉爽,林溪骑着马,按着昨儿店小二指的路,很快便就到了。此处的确是个野坡,杂草丛生,阳光已经照出来,一阵阵的热气开始散发,山中鸟鸣虫叫此起彼伏。

  “这便是那年禾允来看过的碑林,那块石碑又在哪?”想着,林溪走入山坡草丛中开始翻看。仔细看了几块完整、字迹也清晰的,随后专找残缺的,林溪记得禾允说过,那碑一半都快没了。可放眼望去,许多石碑都是残缺不全,一些上面还长了青苔,甚至早已辨别不清文字。林溪作了可能找不到的打算,太阳渐渐毒辣起来,她随身并未带水,觉得闷热难耐,便想着山坡对面的背阴处去,准备歇一歇,再继续找。

  却就是在这不远的山坡最高处,林溪看到了一个石碑,一半都没了,直直地扎在那。快走几步,近了石碑,只看了一眼,便拔出剑来,那石碑是被人新扎在那的。林溪一时惊了神,四处张望着,并没有人。

  缓缓走向石碑,碑旁的土还没干透,看来就是这两天被搬来矗在这的,林溪又望了望四周,自己的马正在悠闲吃着青草,她确定无人后,收了剑。更走近些,看见石碑背断处有一层血迹,地上也有一些,想了一会儿,明白了。这石碑是被一掌生生打进土里的。那血迹,似乎是这人不小心被断面割到了手。看着血,她往前又走了几步,果然,地上还有血滴滴答答的痕迹,林溪顺着血迹看着前面的树林,林深通往山里:“是谁?为了什么?”

  仔细看那石碑,不若通常,倒是很小一块,怪不得独自立在此处,也使人不得而见。碑文更是简略,起始便没有什么起承转折,时间也无,毫无修饰、直截了当地讲起缘由来。

  “人不可轻之,事不可越之。”

  闻利州奇人。

  少时家富庶,进学,为功名。

  儿时曾遇山中武人,告之,有奇骨。笑之,以功名禄。

  中途家落,父亡母随,未留一物。

  武人再至,夜救其人,遂遁入山中。

  舞象之年,习得大武,鼎立门中,不可逾越,为掌门。

  身怀绝才,潜心修整,光耀门楣,派立山中。

  若潜心往之,必终宗师之名。

  然…”

  林溪正看到这,碑自此断裂,再往上看去,已经不知隔了多少故事。

  混混沌沌看过去,乃至最后两行,倒是完整的。

  “年二十有三,死于围困之中,艺无传,门无人,失于人间。

  深悲愤,而无用。”

  “深悲愤,而无用。”林溪望着模模糊糊的这几个字,心里也是模模糊糊的:“事不可越,越过去,就是深渊,人跌落其中,又怎么还会有挣扎的余地。”

  “可是…禾允并非这样的人,禾允他,不是……”

  至此时,林溪再不能忍住泪水,在这残破的碑石前,在这如深渊一般的山林中,她毫无顾忌地哭起来,好像这样哭,这所有的一切都都能得到解释,禾允便能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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