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吴同的自白 二
吴同很清楚,虽都在同一个小区,上的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住得差不多的房子。可他们两家不一样。
黎父是个大公司的老板,他父亲是个普通工厂的职员。
她住的房子是他家众多房产中的一套,而他住的是奶奶贴了钱父母又还了几年贷款才还清的房子。
幼儿园的时候他就见过一次黎父的座驾,是个十万出头的车,不算太奢华,可在那个年代真是不常见。而他家,在他初中之后才买了第一辆车。那时候黎父都换过两三辆了。
他家很普通,不算穷,可相比之下,她家条件好得过分。
可对于这些,缺根弦的黎晚昙从来都没搞清楚过。
她大小也算个富二代,可被教得极好,从没露出一点嚣张跋扈的样子,甚至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还有点怂,容易被欺负。要是不了解她家情况的人,有时可能还会觉得她家家境贫寒而心疼她的懂事,这孩子多知道给大人省钱啊!
她平常与他一起坐又挤又慢的公交,出门玩从来都和他aa,与他在街边吃不干净的小吃然后将十根手指舔得干干净净,甚至有时候买了点十几二十块钱的卤水也要如获至宝拿来与他分享。
从小到大她那颗干净澄澈的心一直从未改变,甚至迟钝到从未意识现在表面还站在一起的吴家三人已经分崩离析,她还会一脸傻笑地上去叫叔叔阿姨为他们端茶送水堆笑脸,压根儿不知道在这些她敬重的人眼里,她只是头待宰肥羊。
而吴同却对这个社会认识越来越现实。
若说他父母的歇斯底里还不足以将他自卑踏入谷底,可永远忘不了有次过年去黎晚昙家听到的话。
那时黎妈妈和母亲还有两个阿姨在一起打麻将,像是无意说提起了,说,他们家黎晚昙以后找对象一定要门当户对,官二代或者富二代都行,要不两家人价值观不一样很难处在一起。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或是对牌桌上的母亲说的,可他知道,大家都说黎妈妈是个人精,也许自己那点打算,她早看破了。可黎家人从小对他好,他不怨她,只怨自己还不够强大。
于是自卑在他心中如蔓藤般越攀越高,他有时候甚至要以刺痛黎晚昙来寻求心理的平衡。看着她在他身后委委屈屈战战兢兢,来证明他在她心里的分量。
他常出去打工兼职,她不理解,因为家里条件早已越来越好,不缺这点钱。
其实他只是想多磨练自己,多见识社会人情冷暖,等到他长出足够坚实的臂膀,他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将她护入羽下,他可以挺起胸膛站在黎父面前说,叔叔,我已经足够强大,甚至比你更能护她周全了。
那,请你将她交给我,好么?
他一直在暗暗筹备着这一天。
他希望黎家人也能知道,他的目标从来都与他们一样。
让她永远活在一个简单得不真实的世界里。黎晚昙的世界里,哪有什么人间疾苦,哪有什么居心叵测。从来都是不过脑子的一腔孤勇,想做红领巾就去做红领巾,想做好青年就去当好青年,为了她心里正直不阿的三观,道德标榜的正义,他要把污渍隔绝在他的臂膀之外,让她能痛痛快快当个好人,单单纯纯过一辈子。
可黎晚昙对此一无所知。
当然,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吴同高三走前的那天,也就是她高考的最后一天,他偷偷去了她的考场。
看着下午考完一大批一大批考生出来,焦急的寻找她的身影,吴同终于看到她一步三蹦从考场出来,扑到黎母身边,神采飞扬说了几句,又和并行的小伙伴聚在一起讨论什么,那样雀跃,像是考得不错。他放下心,一回头看到她一个闺蜜,还认识他。他有点尴尬,视而不见,埋头就走。
可当天晚上他就接到她的电话,三更半夜去接她,最终还是被她发现了他要走的事情。看着她一脸不甘的质问,他知道如果告诉她自己要走的事情,肯定会开始胡思乱想坐卧不宁,他又怎么能让她在如此重要的考试中失利呢?
所以他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她送走他,又帮他抗包又帮他拿行李。吴同看着她那佯装乖巧的样子,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开口,让她等等他。
坐在出租车上,他扭头往回看,远去黎晚昙好像又开始抹眼泪,最后在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之前,他好像依稀看到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永远像个小孩子。一点也不注意形象。
他这样想着,没忍住,在出租车上也落了泪。
一年未见,吴同在一个完全崭新的陌生的城市里才突然回想起原先种种,突然觉得那一切都像一场残破的旧梦。而唯有她,是黑白梦魇中唯一的色彩。他渐渐想通了。而那时排斥她的叛逆中,其中也夹杂了些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成为肮脏交易的附庸吧。所以那令人窒息而麻木的高三一年,吴同时常在想她,也时常后悔当初没答应她。
吴同恨死了当时自己如此执拗,心中的恨盖过了对她的爱。更恨自己在厌恶那个男人的时候居然连带她一起厌恶了进去。
可每次看到她畏畏缩缩无辜而小心的样子,他觉得心上更痛,自责更甚。
她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像清晨反射在玻璃上的光芒一样耀眼,她应该像雨后含露的花苞一样明艳,她应该像缓缓张开的含珠的贝壳一样被人追捧。
她应该像晚昙一样,迟开极美。
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被迫和他一起苦海沉浮。
可当他鼓起勇气,再见到她时,却觉得她隐隐有些变了。
不是不再喜欢,不是不再表达,而是她笑起来少了一种曾经永远一往无前的热情,她的眼中也不似原来那般骄傲昂扬。
她的追逐开始程序而惯性,她的调笑开始漫不经心。
他习惯了她的追逐,长久以来的纠葛复杂使他羞于表达耻于诉说,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担不起她的喜欢,在面对她的追求时总是下意识逃避。
可当她不在的时候,他从未掩饰过对她的渴望。
有次在寝室,晚上想着她打了飞机才睡,第二天醒来老费一脸八婆问他,半夜呓语的“桐桐”是谁,他笑了笑,说此“桐”非彼“同”,让他猜去吧。老费埋头琢磨很久才终于意识到,之前那个与他在微博上“争风吃醋”的女生的昵称,凤栖梧桐lwt,这才恍然大悟嗷嗷大叫说他藏得太深了。之后还差点在聚餐的时候暴露,幸好喝了就倒,要不吴同真想打他嘴巴子。
但一到面对她的时候,他却总会表现出极大的克制。
在他看到她笑着告白的时候,他不能办她;在他看到她无意中流露憨态可掬的时候,他不能办她;在他看到她为他焦心痛哭的时候,他不能办她;甚至在他看到她别的男人温言细语的时候,他还是不能办她。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可以忍耐,因为他只要的是与她的未来和以后。
可他渐渐发现她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因为他一句暧昧一个微笑就扑上来的小姑娘了。
她开始抗拒,开始冷漠,开始远离。
终于有一天,他惶恐更甚,突然意识到一直不敢去想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将黎晚昙毁了。
那个曾爱笑爱缠的女孩仍在,可她不再撒娇。
她眼中的光亮不在了。
那么现在的她,还是真的喜欢他么?
他不敢像原来那么笃定了。
有时候吴同觉得自己早看穿,她已经不喜欢他了罢,只是她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之后她会在偌大的世界中寻找到一个合适她且让她家人满意的男人,没他这么懦弱,没他这么纠结,再不会让她再痛苦,再不会让她哭。
那不如算了吧,他就放手吧。这样对她好,对他也好。
在他还没彻底拥有她之前,没有享受她所有的美好之前,离开她吧,这样他就不会失去她了。他会守着她,看着她越来越幸福。
尽管他现在还是放不下,忍不住亲近,忍不住触碰。
可他会做到的,干干净净离开她的世界。
吴同觉得自己悲壮得像个即将赴死的骑士。
脑中思绪万千,呆呆坐在ktv的包房里,手里还握着手机。方才她的香甜仍萦绕于口。
他又开始反省刚才不该如此冲动,可她那样又诱惑又动情,他实在没忍住。
闭上眼,忽然他就想起了很久以前。
有次她满含愧疚说,我是不是很烦啊,吴同其实我是你的劫数吧。
他那时看到这条消息在手机那头轻轻一笑,笑着笑着连眼眶都红了。可他迟迟不能发一句安慰她的话。
他多想告诉她。
你哪里是我的劫数啊。
傻瓜,你是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