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戒掉竹马的日子 五
黑黢黢的房间里,我已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眼前的屏幕幻化成千万个,又归于一个,我眯着眼,吴同头像那侧着脸微笑的工藤新一却无比扎眼,我扬手将手机扔到床上某个角落,觉得此刻的自己脑子里空白一片。然后长叹一声倒在软和的枕头上,告诉自己特么都是梦都是梦。
明天起来就好了。我如是想。
机械闭眼,麻木睡去。这一夜我睡不安稳,总会介于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转醒复睡,我用被子紧紧埋住头,企图寻到更多安全感,可仍觉得手脚俱冷,只能蜷缩一团,用自己周身残留的余温温暖自己。
我隐约觉得自己又开始不愿面对现实,将头结结实实地扎到了沙子里。
明天起来就好了啊。
然而第二天,我很早便醒,睁开眼刚有意识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手机,面无表情翻到通讯录,哆哆嗦嗦打开朋友圈,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仍如昨夜。
这才捧着手机,在熹微晨光下反应了过来,终于顿悟。
吴同啊,终于变成了一个我无法触碰的名字。
我不哭不闹不嗔不笑,本以为我早已做好这样的思想准备,私下也幻想过无遍类似的场景和事情,可真等到这一幕不加掩饰气势汹汹地摆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原来竟会如此,原来切肤之痛。我想起熟食品店里玻璃柜中盛放的歪七扭八被腌制的纹路清晰的牛心,抚上胸口,突然觉得也许其中有一片就是我的。我几乎能看见自己心中那还冒着血珠的切面,粘连着血丝落在盘中,不知尝起来是咸涩还是酸苦。
若说我失恋苦痛已着实难熬,种好的白菜被其他漂亮猪猪拱走极为不甘,那么看到他彻底改变的这种无力感则是让我彻底心凉。我追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在公共软件中无私分享他的一切,这般热烈这般赤忱,要不是常有自拍,我一定会认为这个疯狂刷动态的人是被盗号了。
他竟可以为喜欢的女生做到如此。
原来这十余年,于我是所有记忆中的温暖梦想,于他却是种种荒唐幻梦。
所以他才会在彻底抽离我的生活后,张开怀抱,拥抱自由。
拥抱新的小姐姐。
很好,很好了。
我闭上眼,很容易就构想出以后他们的生活。他往后会陪着她继续这样吃吃喝喝转遍古都的每一个角落,会带着我熟悉的笑回头用纤长的指抚过她在风中稍凌乱的刘海,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勾起她的手指轻挠她的掌心。每天伸手遮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后,他带着熟悉的笑,从她身边醒来,洗手为她做饭,她会像我那般眷恋地环上他精瘦的腰身,将头靠上去,引他一阵轻笑。
他往后当然也会被这个漂亮女生踮起脚,吻上嘴角,只是这一次,他会细致而温柔地,回吻她吧。
我神态自若地穿衣,洗漱,素面朝天,什么都没吃,叫醒闹钟从来闹不醒的于芒果,被她和脚带着走到了教室。
然后开始发呆。
我前半学期所努力的一切,与吴同暗暗较劲的自己,雄心壮志,现在毫无意义不堪一击。一堵无形的屏障将我与周遭隔离开,我眼中所看,耳中所听,也只是虚假的幻象。听力课可爱的小胖子老师嘴里一张一合,我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看书,学了这么久的东西竟一个字也不认识了。我也不知道我在上面勾画着什么,我好像在记,又好像没有。
老师按照名单点着人起来答题,叫到我的时候,我还在劝自己融入课堂。于芒果在我身边轻咳一声,我才有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坐在了教室里。小胖子看我恍神,又带着体贴的笑将问题重复一遍,我挤着笑胡乱点头,径直将课本翻到答案页,照着读了出来。
老师在上面也不知看没看到我的动作,只是鼓励地点头,然后极快地说了一堆我听不见的话。
短暂插曲将我的魂暂时拉回肉体,我将书翻回题目的那页,吓了一跳。上面一笔一划都是吴同,吴同,吴同,书里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对折撕碎,抗击自己的不争。突兀而瘆人的声音在静谧教室里显得清楚凄厉,可我早不顾及他人会如何作想了。
待到第二节,我玩了一节课的笔,左转到右右转到左,无数次从手中掉落,掉在桌上掉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每一次掉落干脆的声响都有一种敲击心弦的痛感和快感。引得老师不止一次侧目。
我阴测测地回看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继续上课了。我只好收起笔,心中郁结怎么都不可发散,平常要靠吴同才能拧开瓶盖的人,现在居然能将笔也折断了。
心上的巨石开始慢慢发力,我觉得头晕目眩,快要坐不下去。
下午没有提前请假,还是要去打工,我脸色不好,一起打工的总是娇笑着像个少女的大妈还颇为担心地问我还好么。我很想回她个笑脸,可挤不出来,只能摆手说着说没什么。
自从我来打饭,每次都有一个阴沉着脸的日本男生在食堂刚开门的十分钟之内,摆着一张全世界欠他八辈祖宗的脸走进来,说他要小号的饭,然后撇着嘴一脸不耐看着我呆在原地反应菜的名称。
今天远远地看到他的身影,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以我现在的状态,别说背菜名报菜名,群口相声我都来不了,于是知难而退,我立刻回头告诉大妈自动请缨去洗碗。
大妈当然很开心,乐呵呵地将我打发走了。
一到洗净室里我当然不可避免地遇到了那个无礼的日本男生,不可避免地被他回头唤道:“喂,过来。”
我手下动作一滞。
挺胸抬头,我这个高度甚至可以俯视他。心中郁结转化为怒火宣泄,我直直盯着他,问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么?”
男生一愣,叽里咕噜说他记不住。
我指着我的胸牌,板着脸,认真说道,我问询过日本朋友,大家都觉得他“喂喂喂”地唤我非常失礼,况且我已不止一次表示过我的不满。
他忙点头,九十度鞠躬道歉,形式很郑重,语气很敷衍。
我假笑着说没关系,下次一定不要再这样做。
打完工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精神,已经逐渐熟悉的过度劳动却不能让我心中爽利半分。回去之后勉强吃了些东西果腹,就已到了十点多。
积压了一堆的作业和发表,我却什么都不想做了,准备破罐子破摔。可蜷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挤得我头疼,我起床,拿起手机给严墨和夏凌发了一大堆话,没有中心没有条理,我只是想说话,试图缓解心里的苦痛。时间太晚,她俩没人回我,我独自面对着手机念念叨叨了两个多小时。
推开寝室楼的大门,我想着半夜四点去外面转一转透口气,可还没几步,一仰头,感到面上潮湿一片,还在奇怪自己怎么落了泪,才发现其实是j市的天应景地在配合我。
雨不停啪啪吵着往地下砸,带着狂啸的风抽得树叶哗哗响,我打了个寒战,一整天被屏蔽的听觉视觉在这一瞬间突然全都打开,我感知到了这个深夜的一切,终于发现自己还停滞人间。
我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抠着门把手,终于就着雨,恍恍惚惚落了泪。
绝望藏在黑暗中,裹挟我吞噬我。初夏的严寒侵蚀我,我骨骼在颤抖,牙齿在打架。
感情才算是开了闸,越哭越凶,一开始还知道从屋里拿纸巾擦,后来索性什么都不顾了,跪在阴冷潮湿的瓷砖铺就的地面上嚎啕大哭。
现实变成了一把巨大的铲子搅着我的心我的肺腑,搅的我麻木而绝望。
真的好痛啊。
我咬着牙。
可他也不会在乎了。
混沌中我才终于想明白。
原来我的世界中那炙热温暖的太阳不是落下。
而是彻底消失了。
原来我根本不知道,他才是刮骨剖心都不可疗的毒。
原来我心中不是放下了忘却了丢掉了,他只是被盖了一层薄薄的尘,我便骗自己看不见了。
原来终究只剩我一人被抛下,在这世界伛偻前行。
青梅枯萎,竹马老去,吴同,我努力过,但逃不过这样的结局。
那我只能祈祷,你的幸福幸运。
只能祈祷,从此我爱的人再不像你,亦不是你。
可我需要一点点时间,也许是你轻哼给她的一首歌的时间来忘记。
毕竟在这样的深夜里,我居然有过一瞬间,想从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