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米勒尔膑
他的名字不是木野。
人们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是谁,忘了他是否存在过。
他母亲怀上他后,得了贫血症,终日卧床不起。他作为人类诞生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他母亲大出血,濒临死亡。
但凡初出胎盘的婴儿,第一个任务就是把充满了胸腔的羊水吐出,吸入第一口空气,并因为不适感而啼哭不止,可谓之呱呱坠地。而他被拽出子宫时,却是闷声不响地,把助产妇吓了个半死。
因为这个婴儿没有哭出来,而是显露出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微微上撅的嘴角沾黏着血污。
怪胎,这是人们对他的第一个印象。
把他生下来之后,他母亲的身体才慢慢好转,贫血病也好了,修养半年后就恢复了健康,并在第二年再次怀孕了。
于是他便有了一个弟弟。
父母把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弟弟身上,留给他的只有冷漠和恐惧。
弟弟拥有数不清的玩具,而他什么都没有。如果他还能像寻常小孩那样,因为嫉妒而大吵大闹,和弟弟大打出手,也许父母还安心些。然而他没有,他对弟弟所拥有的完全不感兴趣,而沉迷于收集小动物尸体。无论父母如何打骂,他总是满不在乎的表情,甚至露出瘆人的笑容。
那是怪胎的笑容。
他最让人注目的一点是,无论是家里的猎狗,还是街头的流浪狗,见到他时都会耷拉着脑袋,乖顺无比。即使是最野的狂犬,在他面前都会低头哈腰,俯首帖耳。
那也许是他的才能罢,父母如此想道,但那又有什么用?
七岁的时候,他对弟弟做了一件怪事。他摸着弟弟的头,在熊熊燃烧的炉火边,下了一个命令。
“把手伸进去。”
那天晚上,虽然父母已经及时地把孩子送到了医院,但烧伤太严重,最后还是只能截肢。
父母把他吊起来毒打了一天一夜,对他问了无数遍。
“你做了什么?!”
而他一声不吭,脸上依旧是那怪胎的笑容。
弟弟醒过来后,却没有半句怨言,只是每当有人问起烧伤的事,他总会淡淡地说一句话。
“是我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邻居们议论纷纷:真是个好孩子呢…烧伤的怎么不是那怪胎,老天无眼啊。
弟弟出院后不久,父母便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他们钟爱的小儿子的性情完全变样了。
原本聪明伶俐的一个孩子,目光渐渐地变得呆滞,有时会眼神空洞地站不动半天,无论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有事在别人面前走过,却对别人的招呼无动于衷;最令人不安的是,这孩子竟开始对那个怪胎言听计从,亦步亦趋。
父母把弟弟送医检查,最后发现了这孩子的后脑勺上,插着一根细小得难以发现的一根针。
那是一根如魔鬼般邪恶的针。通过这根针,他把亲弟弟变成了供他消遣的活人偶。
医师把针拔掉之后,弟弟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神情呆滞,说话咿咿鹅鹅,语不成句,形同弱智。
父母对他感到恐惧达到了顶峰,把他毒打一顿后,赶出了家门,再也不许他踏入半步。
七岁的他便被文明社会驱逐,流落荒野,成为了野人。不久后,他杀了在那一带荒野游荡的狼群之主,驯服了狼群,过起了与狼共舞的日子。
一次偶尔的机会中,他从路过的旅人口中得知,为了执行讨伐异教徒的特殊任务,城里正在征集敢死之士。
他厌倦了荒野的生活,便以驯兽师的身份去应召。筛选的条件非常苛刻,除了体能上要求之外,还需要与其他应召者相互厮杀。他过关斩将,一路杀到了总指挥官面前,进入了最后的淘汰。
挡在他眼前的最终对手是一名狂战士,两人为了一个名额进行了殊死搏斗。
对手是一名不知疲倦的斗士,手持一把鲜血淋漓的大斧。从战斗开始那一刻起,对方便使出了全力,对他进行狂风骤雨般的进攻。不到十分钟,胜负便慢慢失去了悬念,他手下所有的野狼都已命丧大斧之下,而他本人的体力也即将达到极限。狂战士发出怒吼,挥舞着大斧,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明了:狂战的下一次进攻,将结束这一场实力悬殊的淘汰赛。
然而,最后跪倒在地下的,不是他,而是那位不知疲倦的狂战士。比赛以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形式,结束了。
除了总指挥官外。
总指挥官在最后的一瞬间,看到了他往对方胸口刺入了一根针,尔后狂战士便停止了一切攻击动作,凶狠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无神,掷下手中的大斧,四肢姿态歪曲地跪在地上,全然失去了前一刻还呈现着的刚猛骁勇,露出像丢了魂魄似的木然神情。
总指挥官经历过与邪教徒的血腥战争,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邪教徒曾经对自己的战友做出的那些不可原谅的事情。
那是恶魔!!为邪教徒所使用,戕害了千万无辜生命,泯灭了人性的魔鬼的力量!!
他被当场拿下,押入了大牢。狱兵们心怀着憎恨和恐惧,毒打了他一宿。
“膑刑,游行,流放。”军事法庭冷冷地宣判道。
被削下的两条腿骨挂在囚车前,他全身枷锁,两条废腿鲜血淋漓地耷拉着。几千人的围观之下,他在辱骂,痰液,乱石和臭鸡蛋中游街,然后被运到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荒芜之地,像垃圾一样扔下。
被整个世界撕裂和抛弃的感觉,能摧毁任何一个有心志的人类。
他在那一片没有任何生机的死寂之地里活下来了,没人知道他心怀着何种执念,支撑他在空寂之地苟且偷生。
生之欲?死之惧?憎恨与复仇?梦想与未来?这些理由在这种处境下,显得多么飘渺和脆弱啊。
他杀死一个试图帮助他的旅人,把旅人双腿削下,在自己的断腿上续上。并用自己的腿骨,制作了注入了强大冤恨的骨针。
这骨针的怨念之深,只要肌肤轻触到,身心都会为之骇然,一旦被插入脑内,那么即使是神也救不回这个人的灵魂了。
只有彻底的无念,无神无佛,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才能在空寂和苦难中保有自我。
命运的巧妙安排,作为一个被人类抛弃了的怪胎,他遇到了被称为失败者的哈姆扎。
在他的生命中,第一次遇到能直视自己灵魂深处并全然接纳的男人。
“木野会失败的,作为一个沉溺在角色扮演游戏中的懦夫。”他那穿透灵魂的双目直视着坚格,“就那么想复仇吗…那样的话,就把你部下的性命交给我吧。”
“你给我记住了,绝对不要杀死目标…”坚格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活,捉…啊,米勒尔膑。”
夜深人静,君临大街。
透过木野的视网膜,米勒尔膑看到身下四肢无力瘫倒在地的王吉,看到她那憎恨的眼神,心中涌起了莫名的快感和冲动。通过操纵木野身体,用锋利的刀刃在王吉的臂弯上舔了舔。
这具肉体如此的无力,但蕴含的灵魂却是那么的汹涌。他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吧啦、咔嚓…
木野手起刀落,把王吉的右臂撕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