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四 毒
黑暗中,戚珍妮感觉有一双手在卡着脖子,越勒越紧,令他艰于呼吸,就像窒息的沙漏,在一点点漏下最后的沙粒。
此时,活蹦乱跳的沙丁鱼们突然在胃里翻江倒海起来,争相拥上他的喉咙,夹杂着浓烈的腥味臭,熏得他半死不活。
他哇的一声狂吐了起来,呕吐物流了一胸口都是。“水…”他喉咙火燎般干燥,头痛欲裂,坐起来缓了半晌后,看见了四周的滚滚浓烟。
“还是…梦里么?”他呆呆地坐在地上,张望着,发现一切都似曾相识:“这…这是在家里?为什么…”
他想要站起来,但腹间传来一阵刺痛,伸手一摸,黏糊糊中摸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竟然有把刀插在自己的肚子上,创口处淋淋漓漓的流了一大滩血。
“啊…”也许是酒精作用,也许是缺氧所至,他感觉这刺伤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痛,又或者,他心里所受的伤,比这更要痛苦得多罢。
他的家正被烈火浓烟吞噬着,他的身体被利刃贯穿,流出的血和他的呕吐物混在一起,他的情愫像被摔破了的高脚杯,碎片全扎在了心壁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一直朝思梦想的她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了什么…
他忍着痛,腰部猛地向上一挺后,差点儿摔趴在地上:他终于察觉到,他的下半身已然没有半点知觉。
“咳咳…”他忍着泪,咬着牙,一点点地爬到窗边。这个时辰,父母应该在二楼卧室熟睡,只要能打开窗,及时向外呼救的话…
然而,透过窗玻璃,他看到房外竟密密麻麻全是守房的人,各个黑衣蒙面,手持铁棒,砍刀,长棍等斗殴凶器,在周围或来回徘徊,或驻立目视,俨然是不打算不放过任何活口。
“对了…是黑帮的人,他们找我复仇来了…”戚心中五味陈杂,泪水再也止不住:“爸…妈…我对不起你们…”他放弃了,心如死灰地,静静坐在窗边,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脑里开始走马观花地闪过一些记忆,父母,朋友…然后她出现了,她的微笑,她的气味,她的声音,心跳的感觉…“不…!!不要!!…不要再想起她了…”他抓起了自己的头发,狠命地拔:“求求你…不要再出现…”
他知道,他有一丝的留恋,狠狠地折磨着他。他认为自己本是该死的,但他想要活下去。他还不想死,至少在死之前,他有话要对她说,无论如何都想在她面前,说出来。
这个想法像蛀虫一般扎在他的脑髓中,令他无法自我。他的直觉已经开始背叛他的理智,告诉他的身体,房子地下有一处地下室,进入地下室的话,有机会在这场大火中幸存。
他的双手拖着半瘫的身体,一点点向地下室挪动,留下身后一条长长的血迹。
“原谅我…阿爸阿妈…原谅我吧…”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已到了到万物寂静的时候,他打开地下室的门阀,抬头就看到头顶的繁星点点,整个小镇已经沉沉入睡。他趁着夜色,缓缓地爬着离开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就是不断地爬着,逃离着。忍辱负重从大火中苟活下来,因为他有一件未了却的心结。
他看到,父母在大火中痛苦地挣扎,他们的脸在慢慢融化,发出撕人心肺的呻吟:“珍妮…珍妮!!”把他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真是命悬一线啊,小伙。”有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床侧,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你中毒了,喝下这个吧,可以排毒。”
戚心里沉沉地,接过药汤,飘起的蒸气有一股臭不可当的味道。他若有所失地看着碗里深棕色的液体,怔怔问道:“我肚子上的伤口,是被匕首捅的…您是说刀上有毒吗?”
“不,毒是服下的,和着酒一起。”老人看到他脸上细微变化的表情,闭眼说道:“这种毒叫「鸩鲵」,毒性猛烈。幸好服下的剂量不大,否则你就会全身肌肉僵硬,肾脏器官衰竭,活不到天亮。”
老人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快喝吧,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性命要紧…体内有余毒残留的话,会落下后遗症,下半辈子都要在轮椅里。”
戚的手有点发抖,把头一仰,将恶臭难当的药汤全部喝了,咕噜一声咽到肚子里。老人有点吃惊地说:“也不用全部喝完的…”
汤汁到胃时,戚马上感到腹部一阵翻云覆雨,恶心不止。他想起了不久前沙丁鱼在胃里闹腾的感觉,便脸色铁青,马上用手把嘴住。但他还是抑制不住强烈的生理反应,开始狂吐不止,褐色的药水糊着些被消化了一半的不知名状的事物,全部倾吐在床单上。
老人见状,上前轻抚他的脊背:“吐吧吐吧,把胃里的东西通通吐出来就好了。这个药就是催吐用的呢…一般人只要闻闻也会有催吐效果,想不到你居然全部喝下了,很不好受吧…”
听了老人的话,戚便放心大吐特吐起来。吐完后,感觉身体被掏空了般,无力摊在床上。他想起了大火中时,自己从呕吐中醒过来的场景。那个时候,竟是沙丁鱼带着毒酒,一起从胃里吐了出来。“原来是沙丁鱼…沙丁鱼救了我一命啊…”他喃喃自语着,眼泪夺眶而出。
在老人家休养了几天后,他可以拄着拐杖勉强走动了。在老人的百般劝阻下,他还是坚持着要出门去了。
昔日的家变成了一片乌黑的废墟,在小镇里就像一张羊皮纸上被墨水污染了的一角。他默默地站了许久后,转身离去。
现在他身和心都在那家餐厅里,因为那个喜欢沙丁鱼的女孩会出现在那里,她拥有他想知道的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