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七 冲突
安奈和曼里·沃尔冈踏上了前往远方的旅程,为了救安里。自从这个双胞胎姐姐被掳后,安奈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完整的了。像失去了另一半般,她陷入了残缺的生活状态,一半的视觉,一半的听觉,一半的触觉,一半的味觉,一半的感情,一半的灵魂,而另一半的一切感知,只有深如黑洞般的虚空。
安奈心理上已经完全地变成了一个残疾人。
她们原是是一个修女在修道院门口捡到的双胞胎弃儿,只有名,没有姓,只有存在,没有来头。在乌鲁贝城里,遗弃婴儿的人,通常都是妓女或某些还没准备好做母亲的年轻女人,极少因经济问题而抛弃孩子的,因为在这里,穷人根本娶不起老婆。
安里安奈自然成为了圣杯的候选人。在乌鲁贝城的修道院内做受炼人,可是一件异常艰苦的事情。这里集合了奥穆尼亚大陆上最具天赋的候选人,其中还有不少皇室贵胄的孩子,作为孤儿的安里安奈,被众人挤兑,遭受霸凌是家常便饭。但幸运的是,安里安奈是两个人,两个一起受苦,一起流汗,相互舔舐伤口,拥抱取暖,虽然一路来艰辛无比,倒却顺利地熬过来了,两人之间也随之发展出超越了血缘的关系。即便是下地狱,只要两人在一起,也能淡然处之;如果要分开两人,就算是上天堂,也感觉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修道院曾尝试给她们各自分配一名骑士,但结果是失败的,最后修道院决定,任命她们两个互为对方的骑士与圣杯,双方必须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来保护对方;在一方死亡后,另一方则必须随之自我裁断。
骑士与圣杯,安里与安奈,两者的关系与职责完美地切合在一起了,她们注定要在一起,无论生死。
而这离别的地狱,在遇到那个暗色披风的蒙面神父后便降临在两人之间了。安里与安奈都还活着,却不可抗地被分隔两地。这令安奈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修道院为了破除僵局,给安奈匹配了新的骑士。但是,这对安奈毫无意义。她必须,且只能和安里在一起,除了追寻那个神秘暗色披风老人,她别无选择。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是一个人,我会变得怎样?会痛苦,寂寞,在折磨中麻木,冷血,最后变得不像一个人了吧?”安奈微笑着,低着头小声说话:“而现在,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人,然后,我重拾了同样的问题,但心里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曼里轻轻掰断了手中的树枝,丢了一节进篝火:“嗯…”
“现在我…希望自己是一个人,从一开始,直到以后,都是一个人。”安奈的肩膀微微抖动了起来:“谁能想到,最令我痛苦,寂寞,撕心裂肺的,是姐姐的存在呢…”
曼里看着摇曳的火苗,默然无语。安奈的话在他脑里酝酿着,她的情绪在他心里激起了波澜,与不久前大牧师对他的话语交替回荡着。
“我们失去了安里,资质极好的一个孩子。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在尝试减少教会的损失,曼里阁下,但一切都取决于你。如果你认为安奈不再适合,那就按照神谕,替她执行自裁吧。这是唯一能帮助她方法,是对她恩赐解脱。”乌鲁贝大教堂的首席牧师,派尔·奥库鲁斯满口仁慈言语,却不时地流露冰冷地对他如是嘱咐道。
曼里自然明白教会要表达的意思,便也漠然回应:“我知道怎么做了。”
当他提着剑去见安奈时,没想到她早有预感,满脸泪光地跪下,苦苦哀求自己。
我想死,但我不能死,在没有确认安里死了之前,我不能死。要去,寻找安里,然后,让我们死在一起,这是我的夙愿。最后的请求。
曼里的眼眶湿润了。不知觉间,自己就放下了手中的剑,把这弱不禁风的少女扶起,并用沃尔冈的名义发誓,将用生命来维护她的愿望。
两人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段前途未卜的旅程。
“喏,太阳出来了…”
“你一夜没睡呢。”
“睡不着的…不可能睡得着,我一直感受到安里,她在深渊,她在受苦…如同我在深渊,我在受苦…这种感觉。”
“那事不宜迟,赶紧出发吧。”曼里用泥沙盖灭了篝火,解开了马缰。两人纵马进入荒漠,把乌鲁贝城抛在了身后。
行不过百里时,曼里突然抬手示意停下,低声道:“前面有血腥味…”
安奈不情愿地勒住马头,下马轻步跟在曼里身后。两人马上发现,前方一块巨大阴石之下,有一猛兽身影,做弯腰进食状,传来了阵阵粗暴的撕嚼声音,以及若隐若现的人类呻吟。
曼里眉头一皱,拔出佩剑来,快步向前,正准备驱赶野兽时,突然刮起一阵烈风,前方掀起沙尘无数。待他拨开风尘来到巨岩下时,大啖人肉的猛兽消失了,岩阴下却见是一名高大男子,身披棕色长袍,头兜遮脸,单臂叉腰而立,正目视自己。同时还有一名男子坐在地上,也是棕色长袍盖头遮脸,看不清模样,胸口的衣物却是淋淋的一大片血污,一直伸延到地,把身下的岩石染红了。
高大男人声音异常的洪亮:“怎么,高贵的圣廷骑士,居然屈尊到这不毛之地来…追讨税金吗?哈哈哈…”
曼里疑惑地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那个男子,向他高声问道:“我是来自乌鲁贝城的骑士,曼里·沃尔冈,圣主拜伍道尔伦在上,你身上流了很多血,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帮你…”
听到曼里·沃尔冈这个名字时,两个男子身体都是一震。未等曼里的话音落下,血流不止的男子冷冷地打断他了:“我好的很,这里没有你的事情,走开吧,你挡住我的阳光了。”
安奈扯了扯曼里的衣袖。曼里皱着眉环视了一遍这两个古怪男人,缓缓把剑收入鞘内,满腹疑虑地回头了。
“曼里大人…对不起,我害怕节外生枝…”
曼里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叹了口气:“也是呢,不能忘了我们的初衷…抱歉,让你担心,我以后会注意的了。”跨上马鞍,曼里不安地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两个男人后,掉头策马离去。
“曼里·沃尔冈…是那个老狼王的儿子啊。”高大的男子蹲下身,摘下了头兜,张口露出了沾血的獠牙:“看样子,他的方向和我们一致呢,真有意思。”话说着,他揭开了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披风。
“卡斯…”地上的男人脸无血色,气游若丝地呐呐自语道。在他的披风之下,是一个裂开了的腹部。卡斯面无表情,把手伸进裂口里,扯出一截血辘辘的器脏,送入口内,噗兹噗兹地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兰斯,你有留意到那个小女孩吗?她身上有股味道,跟你身上的肉渗漏出的酸臭的憎恨味道一模一样呢…”
兰斯闭上双眼,声音细小若蚊:“我的不死性,来自那个女巫的憎恨…那个小女孩和我一样,也是个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