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零
矗立在象征帝国力量的石剑大殿中央的巨剑上,骑士团的徽章被拆除取下,替换以教会之环。在乌鲁贝城内,越来越多的人如此相信:
“没错,骑士可以退敌,但敌人是瘟疫呢?唯有教会的圣骑士,加持圣主之光明,辨别伪装成人的魔鬼并诛戮之,以驱散瘟疫之源。皇室的罪孽孕育了魔鬼,而教会在圣主的庇佑下,赐予世人分得的祝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首相格耳曼·沃尔冈倒台后,沃尔冈皇室的威望犹如日落余晖,安治教会趁虚而入,在圣法审判团蛮横而血腥的执法下,乌鲁贝城内一片乌烟瘴气。
猎人协会隶属教会,被称为教会之黑手,随着教会势力抬头,猎人地位扶摇直上,在大殿内也能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路了。然而身为猎人王的哈姆扎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高兴。此时,在石剑大殿的狼王阁内,他正在翻阅公文,并准备着一年一度的猎人内阁会议。
“哈姆扎大人,内阁成员人齐了。”哈姆扎的得力左右手富文推门进来说道。
“好,我这就过去。”哈姆扎头也不抬道。
最近,新晋的猎人们与皇室的骑士团之间矛盾不断,他们甚至会为一个小贩的税金而大打出手。哈姆扎无法约束圣法审判团隶下的猎人,但职责上又被迫夹在矛盾双方的中间,给他们擦屁股已变成哈姆扎的日常工作之一。眼下猎人内阁一年一度的会议正准备召开,哈姆扎准备已久,决定要在会议上一次性解决这些问题。
“各位别来无恙,近来事务繁多且紧迫,这次会议,老夫长话短说,拎要紧的谈。”哈姆扎环视一遍坐在长方桌两边的七位内阁成员,心中感慨万千。
参与上一界会议的五名成员,已有两员不在席上了,太宰治随着格耳曼倒台而被清洗;古德曼离开了猎人协会,回到沃尔冈皇宫,恢复了皇室成员的地位。现在会议厅内,约押,富文,纳西索斯,曼德拉,佐罗明,米勒尔宾,这七人中,除了约押和曼德拉外,其余五位全是在瘟疫动乱中新晋的年轻人。
“没人需要会议,这是浪费我的时间。”佐罗明靠着椅背,语气冷淡道:“任务,执行,报酬,这就是猎人的全部,几个人坐一起为鸡毛蒜皮的事情拌口水,那是长舌妇人才会做的事情。”
“闭嘴,切尔诺的崽子。”哈姆扎盯着他道:“你的乳臭味熏到我了,你再扯一句废话,我就扯下你的舌头。”
“你敢?别忘了我还是圣法审判团的骑士,直隶教会之下!老头子,你的权限够不着我!”
“佐罗明!够了!”曼德拉按住他的肩膀:“注意你的身份,说话慎重点,在座的你一个都惹不起好吗?别浪费所有人时间。”
当所有人都缓一口气时,曼德拉突然口风一转:“但是,等你日后变得强了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哈姆扎把焦灼的目光转移到曼德拉身上,曼德拉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着。
“曼德拉阁下,请注意一下你的…”富文正要站起来说话,被哈姆扎按下去了。
曼德拉这家伙,原来不过是古德曼的一条狗,哈姆扎想道,毫无实战功绩,全靠给皇室换来的地位,如今随着古德曼一支的复兴,竟也骑在自己脸上了。佐罗明和米勒尔宾都是他安插入内阁的,这两人在猎人协会平步青云也罢了,甚至教会也在提携他们,授之予骑士的称号,借圣法审判团的名义在乌鲁贝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世道了。哈姆扎苦笑一声,肃然道:“曼德拉阁下,我们不只是猎人,更是猎人们的首领,比起狩猎,约束部下是更重要的事情。”
曼德拉微笑道:“如你所见,他们遵从我的管教。”
“是吗?”哈姆扎轻笑一声:“为什么我收到了那么多针对他们的申诉?不说远的,就最近的一项申诉…你瞧瞧。”他拿起一张公文,递给曼德拉道:“殴打出巡的皇室骑士,火烧他们的盔甲和衣物,迫使他们一丝不挂地回宫…”
佐罗明无谓地讪笑着,道:“我来帮你补完一下故事吧。看啊,一只猴子佩上把剑就自以为是骑士了!当时他们对我如此嚷道。于是我回应道:猪猡就算披坚覆甲,也依旧是猪猡啊。然后他们便愤怒了,齐刷刷地拔出佩剑。出于谦让,我把佩剑从腰间摘下来,扔在地上,对他们说:来啊,猴子已经没有剑了,但猪猡们能证明自己是真正的骑士吗?显然,这些贵族子弟的剑术连最低等的士兵都不如,我只是适当地教育了他们,让他们知道一个事实:他们连猪猡都不如。”
“羞辱皇室的守卫,这就是你代表教会侍奉帝国的方式吗?”哈姆扎怒瞪着佐罗明质问道。
“哈姆扎,你太老了,以至于看不清形势。”佐罗明冷笑道:“瘟疫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病患的腐尸味笼罩着乌鲁贝城,而小皇帝还在小树林里和侍女打野战,还被下人刺杀,差点丢了小命,沃尔冈皇室的声望已经像茅厕一样臭不可闻,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尛札·沃尔冈就是一个愚蠢又好色的昏君。”
“闭嘴,佐罗明!你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曼德拉大力地拍了一下桌面,佐罗明便不再说话,只靠着椅背在一旁冷笑。
“这不过一场闹剧般的小冲突而已,哈姆扎阁下,我们没必要反应过度。”曼德拉扭头对哈姆扎说道:“年轻人火气旺盛,摩擦在所难免。但犯错就要承担责任,在下回去会勤加约束部下,请阁下放心。”
“咳咳…”哈姆扎明白佐罗明所言非虚,但他也没想到情况已变得如此恶劣,这不是约束部下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件事暂且搁置…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自秽地的。”
“秽地”这两个字在会议厅内回荡时,所有人都不由得侧身聆听。
哈姆扎顿了顿道:“秽地要塞发信过来,请求武力增援。老夫想看看诸位的看法。”
“在下建议驳回秽地要塞的请求。”纳西索斯侧身道:“众所周知的是,秽地要塞的过度杀戮,深深地激怒了当地人,他们逃亡到境内的各个村落,或烧杀抢掠,或组建邪教组织,损害了教会的秩序与威望。教会也在给内阁施压,要撤出秽地要塞的猎人,但你拒绝了教会。退一万步说,过去几十年来,「大溃败」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暴力镇压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
“那是因为猎人在秽地驻守了几十年,所以溃败才没有出现。”哈姆扎打断了纳西索斯的话:“过去几十年你们年轻人根本不懂这代表了什么,也不知道何为大溃败”
“我们都知道何为大溃败,那是几十年前猎人协会在达冥尼斯进行的一场远征”
“你的了解不外乎在书上看到的,从别人听来的,是一堆文字,数字,符号,实际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用这双老头子的白花眼目睹了大溃败,那可不是文字能描述清楚的东西。你们不过是一群躲在老猎人的尸首下苟且的雏鸟,翅膀硬了就想要飞起来啄食猎人的荣耀你可知道,就在几天前,秽地发生什么了吗?一场寻常无比的血莲狩猎,秽地要塞损失了一半的猎人,几百名精英级别的猎人!任何一人都比你们要更骁勇善战,更强大,他们全部被歼灭在一个小渔村里,连尸首都没有留下。”哈姆扎把一张纸条扔在桌面上:“这是秽地要塞的信件,睁大眼睛看看吧!“
“好吧…”纳西索斯一目十行,把纸条放回桌面道:“但是教会要求…猎人须在乌鲁贝城待命。”
“那就去跟教会说明情况。”哈姆扎看着曼德拉道:“我知道你在教会有话语权,跟宗主教彼得说,秽地要塞支撑不了太久,历史将要重演…”
曼德拉眼神迥异地看着哈姆扎,思考了片刻:“现在乌鲁贝城内人心动荡,治安混乱,教会需要人手去维持秩序和声誉…不过,我会和主教谈一谈,务必使主教大人了解状况。”
会后,内阁成员纷纷散去,会议厅内只留下哈姆扎和一直漠然不语的约押。
“怎么,老头子,许久不见,已经变得不会说话了吗?”哈姆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调侃道。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像条狗一样。”约押回道:“只是小狗变成了老狗…”
“可不是…约押,我问你,这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秽地要塞的事。”
“这是狄蒙的复仇,毫无疑问,血债必须血偿。”约押不假思索:“我早有预感,所以我一直在等着。”
“哈哈…老东西,你兴奋了吗?”
“当然,我是真正的猎人,为狩猎而生…不像那些城里长大的小孩…打个架,斗个殴,把妇孺绑在柱子上烤焦诸如此类的,我是一名杀手,但杀死那些可怜的弱者毫无荣耀可言。”
“嗯哼?如此说来,你不是应该去秽地要塞,杀他个天昏地暗吗?”
“嗬嗬,哈姆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约押起身走向门口,回头道:“他们会过来的,绝对,你无法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