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
“菜瓜,轮到肥大个了。”米勒尔宾下令道。
侏儒拿着采血器,看着体型庞大、喷嚏不断的鲁尼,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菜瓜,稍等,晚点再弄。”米勒尔宾突然改变主意,制止了侏儒,“罗宾,我给你看点东西,嗯哼…就作为你陪我聊天解闷的奖励吧。坦白说,我偶尔也会想和别人交流一下,送到这里的人,不是吓傻了就是疯疯癫癫地大哭大闹,根本没法沟通,而一个人孤零零地闷头做研究是如此的枯燥寂寞…”米勒尔宾接过菜瓜的采血器,撸起袖子来:“我曾经也是一个被世界唾弃的怪胎…所有人都畏惧我,咒骂我的出生,包括我的亲生父母…简直是连下等人都不如的渣滓。但正是如此不堪的我,也会想活下去,想了解这个世界…那是我仅存的请求,最后世界终而也回应了我。”他把采血器往自己手臂上扎去,采集了满满一管血后,将其全部浇溉在元石之上。
粘稠的红色液体一点点渗入晶莹剔透的石体,舔食般将所有鲜血汲取殆尽,须臾,有零星的光点在元石内闪闪发亮,随后光点越来越多,集聚成一片片的光斑,光斑扩散着,与其他光斑接壤,融合,缓缓地结合一起,一道炫目的白光蓦然射出,令人难以直视;凝神再看时,却见元石中央悬着一个同心圆形的光圈,微微发出青色的莹芒,圣洁无瑕。
“光环。”米勒尔宾挥手道:“看吧,安治的标志!教会宣布赦免我的罪行,授予光环,赐予骑士之名,命我归顺,做他们的走狗。我这辈子杀人无数,也没想到摇身一变就成了教会的骑士,什么狗屁法律,道德,公义,不过系在下等人脖子上的项链而已,只要教会的权贵点点头,我就轻轻地跨越了下等人,从法律,道德和公义的遵循者变成审判者。”
“来,靠近些。”他用指甲戳着元石比划道:“看到了吗,光环中突露的血色纹络,清晰可辨,就像盘亘交错的老树根…这是另一个印迹,是我从娘胎里带来出的印迹,不属于任何人的恩赐,一出生就有,这解释了为什么我那么与众不同。孩童时的我就可以支配家里的狗,指挥它去教训找我麻烦的顽童;现在我甚至可以支配死人,让他们操作精密实验仪器——好吧,采血器算不上精密,但我迟早会做到的;教会拉拢我,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光环对我而言毫无价值,不过是一个漂亮的颈圈罢了!”
言毕,米勒尔宾像是完成了一次交配,显露出尽泄般的疲态。而元石里的光环也在一点点暗淡下来,就像燃尽的油灯缓缓熄灭,最后彻底消失,恢复光洁如初。沉默忽然降临,地下室内只剩下鲁尼有节奏的喷嚏声。
“怎么?听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一点反应吗?”米勒尔宾摊手问道:“来,跟我说说下你的感觉。”
罗宾嘴角勉为其难地翘了一下,道:“话题变得无趣了。”
“刚还说我是有趣的人呢,这么快就改口?也罢,闲话说得够多了,工作吧。”米勒尔宾拍拍手:“菜瓜。”
鲁尼此时停止了喷嚏,无力地瘫靠着墙喘息。侏儒把采血器稳稳地扎进他的手臂,轻松地采到了血。
“嗯哼…来自秽地的礼物,我要拆封了。”米勒尔宾从轮椅侧口袋抽出一本笔记打开,手执着笔,目不转睛地盯着鲁尼的血液缓缓渗入元石。
片刻之后,血色的印迹渐渐显现。米勒尔宾未等其完全显露,便窸窸窣窣地在本子上速写起来。
“这形状有点…奇怪。”米勒尔宾边画便道:“格局上像「苏生」印迹,但又有点「野性」的笔触…但第三象限的纹路不该这样啊…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摇了摇头,头也不抬地喊道,语气流露出一丝焦虑:“菜瓜——羊皮卷拿来!”
侏儒一溜烟爬上书架的梯子,费力抽出一本与他差不多等高的大部头,褐黄色的书皮四角卷起羊毛绒,显得异常的古旧。菜瓜摇摇晃晃地把书棒到轮椅前,米勒尔宾一把接过,一目十行哗啦啦地飞速翻阅着印迹目录:“修辞科,使令科,命名科…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构造不对…象限也有差异…找不到啊找不到…”
“不得了了!”米勒尔宾突然惊呼道:“一个羊皮卷里没有记载的印迹,大危机!我找不到这个印迹!”他突然又沉默下来,又默默地把羊皮卷细细翻了一遍,逐个逐个地校对,最后啪的一声合上大部头,靠在轮椅上陷入了沉思。
罗宾看他时而蹙眉,时而挠头,不禁觉得好笑。
“我应该跟大学宫的至长者谈一谈。”他说道:“也许我的羊皮卷已经过时了。嘛,得先整一份报告出来才行。菜瓜,给我档案!”
接过侏儒递过来的文档后,米勒尔宾推着轮椅靠近了鲁尼:“嗨,肥大个,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鲁尼黑漆漆的眼珠子穿过细细的眼缝直勾勾地看着他,嘴里支支吾吾地发出难以理喻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
“好吧…另一个问题,你梦见什么了?”
“咕噜咕噜咕噜噜噜…”
“惩罚他。”米勒尔宾命令道。菜瓜收到命令后,屁颠屁颠地走开,然后举着一把大锯刀歪歪扭扭地走回来。
米勒尔宾见后劈头盖脸地骂:“你想毁了这珍贵的样本吗!?温柔一点!”
菜瓜只得灰溜溜地退下,收起大锯刀,拿出了一把细长的锥子。
“这才像话嘛,去,惩罚他。”
菜瓜扶起鲁尼的手,摊开他的手掌,对准了拇指后,缓缓地将锥子尖推入。
鲁尼除了怪叫之外,没有发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很好,语言能力丧失,沟通不能。”米勒尔宾窸窸窣窣地记下,又上前翻了翻鲁尼的眼皮,盯着眼球半晌后,继续一边笔记一边自言自语:“嗯,意识清晰…档案,无姓之人鲁尼,政治背景空白,很好。”
花了一会儿功夫把资料整理好,米勒尔宾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眼角余光暼到一旁默默无语的罗宾:“哦噢!还有你,啊啊…瞧我这记性,还要给你做验血呢。菜瓜,给那小子采血。”
罗宾很配合的伸出手臂来,任由侏儒用采血器在上面吸血,尔后侏儒又把血液输送到元石上。元石慢慢地舔食着新血液时,米勒尔宾则又翻了翻羊皮卷,失望地摇摇头后,看了一眼元石。
光线穿过清澈无瑕的石体,没有产生任何折射,仿若无物。米勒尔宾以为石头不见,恍惚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石头还在,只是没有显示任何的纹络;而托盘下也光洁如洗,没沾上一丝血迹。
他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无印!”米勒尔宾放弃思考了:“能说会道的朋友啊,看来神没有眷顾到你,无论是安治的新神还是秽地的古神。你就像那个叫布莉的女孩一样,都是平凡的下等人。”
罗宾无谓地笑道:“承蒙你的错爱。”
“我对你的看法不会变,你在我心目中有特殊的位置。”米勒尔宾道:“我见过许多自命不凡的上等人,他们大都不及你如此有见地,但你也仅止于略有见地罢了,上等人只需轻轻一个点头就能主宰无数个你这种下等人的命运。”
“不过你很幸运,因为你遇到了我。我不会送你上火柱,那很没意思,我打算给你的命运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安排,令你发挥出超越下等人的价值,享受只有被选中的下等人才能拥有的荣光。”
罗宾的眼神流露出好奇的光:“噢,那是怎样的安排?”
“你看,我手上有一份报告,需要呈送大学宫。”米勒尔宾举起手上的文档:“但是我作为残疾人,出门十分不便,无法亲自登门大学宫;而蛭男、石男和菜瓜又形象不佳,难登大雅之堂;你的朋友生活都无法自理,就更不用说了;至此,整个地下室内,就只剩下你一个能踏出门口了。”
罗宾笑道:“哦,你想遣我跑一趟大学宫吗?相比去服火刑,这确实是最大的仁慈了。”
“没错,你将会去一趟大学宫。”米勒尔宾抬手拍了拍掌:“石男!工作!”
高大而方刚的石男从洞口利索地钻出,来到罗宾跟前,一把将他的头摁在地板上。
“啊…!你要做什么?”罗宾大吃一惊道。
“做什么?”米勒尔宾小心翼翼地从衣袖里摸出一根极其细长的针,执在指间,宛如至宝:“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呢!下等人!怎么…觉得我会平白无故地送你出去?别傻了,这不等于撒手放鸽子,一去不复返吗,我怎么保证你会按我的要求做事呢?”
米勒尔宾手上的针足有两个食指般长,白如象牙。他一手平执着针,一手按在罗宾的脊骨上,细细摸索着:“小子,知道我手上的是什么吗?在年轻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军队应召入伍。在一次比武中,我唤醒了体内的印迹,用毒针刺入对手的心口,摧毁了他的意识,夺得了胜利。但裁决胜负的指挥官因此勃然大怒,认为我使用卑劣邪恶的巫术窃取胜利。他下令将我双腿折断,让我再也不能从武。”
“被抛弃在荒野后,双腿残废的我本应该惨死于猛兽口下。但我没有放弃我自己,我砍断自己的废腿,将腿骨削成了一根根的骨针——也就是我手上所执的这根针。削磨骨针时,我把对命运不公的怨恨全部倾注其中…每一根都包含了当时的怨气,仇恨,其担负的戾气之重,能轻易地摧毁所有自认为坚定如铁的意志。”
罗宾的脸贴在地上,讪笑道:“很有趣的故事。”
米勒尔宾没有回应。他按住罗宾的腰脊,手执细如发丝的骨针,沿着他的后颈,缓缓刺入到他的脊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