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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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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二十三章 秋歌生辰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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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路瞧着远,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走到亮着灯的地方,方才打远望着一个一个悬着的灯,好似一点两点长在路上的星星,从天边掉落到乡野,串成小径。走近时,暗红的光渐渐清晰,能照出些人影,冷清清的路上,仿佛一盏盏灯又朝远走去。

  魏江月停下脚步敲了门,只听得屋内一阵脚步声,来开门的是位男子。

  “是江兄——快请快请,大约有两年没来了罢!”说罢将魏江月往里迎,这才注意到魏江月身边的秋歌,怔愣道:“这位是……”

  魏江月道:“这是我的未婚之妻秋歌,今日生辰,一起喝酒,想着不如与你们一起,可方便?”

  “生辰?”

  那男子打量秋歌两眼,怔愣了些时候,魏江月又道:“李兄,两年不见,这一来便赶着晚上,是弟失礼,只是这两年着实都不在长安,今日又赶着寒衣节,甚是想念,兄嫂可都还好?”

  男子叫李志,是个乡绅,魏江月年少贪玩途经此处,与他结识,一来二去,也便称兄道弟起来。

  秋歌与李志拱了拱手,那男子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江兄哪里话,与我还须客气什么?我正与小艾说及你,往年寒衣节你都来,去年贸然不来,我们倒有些不适应。”

  “便也不算真客气。”魏江月笑道,“我这不速之客,两手空空,不请自来,想蹭你顿酒喝喝。”

  “来得正好,正好,我们正备了酒菜还未动筷!”

  李志哈哈大笑,将妻子唤出来,秋歌瞧着,大约这便是他口中的小艾了,只是魏江月年年寒衣节都来?寒衣节也要庆祝?

  四人打了个照面便一同进了那暖烘烘火光逼人的小屋子。火烧的很旺,半分都不呛人。那是在墙角生起的火,外围围着一圈石头,中间是些一日日烧过留下的灰烬,灰烬之上燃着新火,妇人就将酒菜置在那火堆边温着,秋歌只见过屋里的火炉,望着这从未见过的一切,方才在屋外的寒意瞬间被这火光包裹起来。

  小艾拉她坐下,秋歌见小艾笑得也暖融融的,倒不觉陌生,在她身边坐下了,小艾这才看清了秋歌的样子,回身看一眼魏江月,愣道:“这是……”

  李志道:“夫人,唤小莲去煮碗热汤面罢,今日这位姑娘生辰。”

  “不……不必麻烦——”

  魏江月见小艾疑惑的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笑道:“麻烦嫂子了。”

  小艾瞧了瞧秋歌,上前拉住她的手,秋歌瞧着小艾诚挚的眼神,虽愣了,也不忍将手抽出来,便瞧着她,小艾又看了看魏江月:“如今,总算否极泰来。”

  秋歌愣愣的瞧着魏江月,魏江月回了个笑。

  小艾又瞧着秋歌道:“既是到了此处,便是一家人,秋歌不必拘谨。”

  秋歌感激的冲小艾笑了笑。此间虽不认得人,秋歌确实并未感到拘束,在这暖融融的屋子里,仿佛又回到了下午那处斜阳所在。

  李志亲自为他们一一斟上酒,又信手抓起一把果仁,道:“干坐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猜枚饮酒?”

  李志随即将轻握的手一番转,道:“猜单双?”

  魏江月道:“猜枚倒不如几大嗓一喊,捶胸顿足,再抱着酒瓶狂饮一通,不甚有趣,拆字罢!”

  大约是初见秋歌,李志也是好意,一是怕秋歌不熟悉酒令,二是不了解秋歌,怕她不懂诗词歌赋,扫了她的兴。便说了个大约谁都会的,魏江月自然了解。

  李志虽与小艾住在乡野,不甚富贵,但李志却实实在在是个小乡绅,有些家底,爱读书又不好功名,魏江月与他们交流起来倒没什么障碍,他甚至时常感叹李志有逍遥不羁之才。

  “我先来。”魏江月笑着一手执起火堆边的木棍道,“此木为柴,山山出。”

  说罢又将那木棍掷向火堆中,惊起火光四射。

  李志一指那火光道:“因火成烟,夕夕多。”

  魏江月点点头,执起酒杯饮一口道:“妙极!”

  秋歌接过话茬道:“士口为吉,日日昌。”

  小艾道:“十又成友,月月朋。”

  李志大笑:“此对甚妙。”

  四人又举杯斟饮,已不甚理会罚酒与否,全凭尽兴。

  若是当真行起酒令,照李志这番游戏人生的性格,行令不论涉及药名,花鸟名,人数,数字,诗词歌赋,雅的俗的,天上地下,都能无所不用,妙趣横生。

  行令意正浓,小莲端了面来,又为他们添了酒,秋歌将面捧在面前闻了闻,并不着急吃。小艾倒是记着秋歌生辰,催促着她停下酒杯先将面吃完,秋歌便喝了口汤,静静地看着他们行令。

  桌面之上酒杯相撞之声与桌边火堆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融为一体,笑声容在火光中,如果欢喜有颜色,大概就是昏暗之下火光的橘红。秋歌嗅了嗅李志自酿的好酒,醉意绵长,有些恍惚。

  秋歌似乎不再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耳边仿佛只有火光的歌声,瓷碗瓷杯的喧闹,以及魏江月他们的欢笑,似一章乐声轻轻抚摸着秋歌的神经,秋歌眯着眼看魏江月在火光下手舞足蹈,时而高声时而轻语,直到合上眼皮,光芒一丝丝暗下。

  恍惚间,肩上一沉,醉醺醺微热的脸似是被魏江月的手捧了起来,耳畔似乎听见一声:“青青,寒衣节本寒凉,但你生于此日,从此寒衣节便是暖的。愿你日日欢喜如斯。”

  秋歌醉的快,迷迷糊糊入了睡后,魏江月正要送她去歇着,双手刚一靠近,还未抱她,秋歌便自己起了身。

  小艾瞧她一眼:“秋歌?你这就醒了?”

  秋歌依旧闭着眼:“小艾,我困了,先去歇着了。”

  小艾忙站起身:“我送你们去。”

  秋歌转了身独自往前走:“不必,还是以往那间罢,在东边,干净简单,我认得。”

  “你是……”小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魏江月心知这便是开始梦游了。

  眼见着秋歌就要撞到门上,魏江月忙上前一把将秋歌抱在怀里,转头解释:“梦行症,没事,我送她去。”

  说罢魏江月便抱着秋歌出了门。打开门一阵凉风吹得人清醒了些。秋歌抬手胡乱一拍,正中魏江月左脸。

  魏江月手顿了顿,秋歌迷迷糊糊开口:“魏江月。”

  “嗯。”

  “对不起。”

  “梦里你倒是客气。”

  “不。”

  “嗯?”

  “对不起,我没能等到你回来。”

  魏江月愣了愣,抱着秋歌进了东边那厢房,轻轻将秋歌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秋歌又自然的裹着被子向他靠了靠。

  魏江月顺了顺秋歌的头发,在额间轻轻吻了一下:“没关系。”

  “生辰快乐。秋歌。”

  秋歌转过身,自然的抱着魏江月,相拥而眠。

  再醒来时,秋歌正躺魏江月的臂膀之上,二人和衣卧在温暖的床上,盖着干燥的棉被,浑身轻松。

  那是一种久违的舒适感,秋歌起身披上外衣,为魏江月紧了紧棉被,推开窗,迎面而来是冰凉的冷风,但望见的是白茫茫的一片。昨夜,初冬第一日,便落了雪,而大地,也留住了这片大雪。

  昨晚夕阳之下五彩斑斓的霞光,泛着金黄的树林,枯青枯青的草地,一夜之间全都裹上了不容一丝叛逆纯白,从脚下至天空,白花花的一片,雪还在落,悄无声息。

  秋歌看这这一切,推窗的手停在半空,美到不敢动,此时天地之间仿佛除了秋歌所在的这一间小房子便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白,从这一方窗户起,向无穷无尽的远方散开,黛青眼前仿佛不是后山,是广漠的原野,原野之上白茫茫的一片。

  恰似华清楼那日的梦:

  你瞧今日长安,漫天大雪如何?

  柳一说冬日极媚,明明透着刺骨的寒,却叫人忍不住顶着严寒去看雪。

  我认为雪色不及你。

  窗外静悄悄的,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有方才秋歌推窗的那一声旧木窗棂的呻(和谐)吟,顿觉声音突兀,还未完全推开便悄悄将手收回来,坐在桌前,仿佛一个局外人,躲在屋内窥探这一方天降纯白。

  这是一种深刻又熟悉的孤独感,从前年复一年,秋歌仿佛独自将自己置于这片天地中,出不去,也没人进得来。

  但。

  “秋歌。”

  秋歌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方才醒来的魏江月睁着惺忪的眼,轻轻唤她。这片天地,终究是有人进来了。

  “你在看什么?”

  秋歌瞧着他笑了笑,又转过头望窗外。魏江月亦起身走到窗边,秋歌瞧着他的脸色,仿佛他也没能逃过雪色的惊艳。

  “秋歌,你说这雪,是什么?”

  “是——小妖精。媚。”

  秋歌盯着魏江月,魏江月还愣愣的瞧着窗外:“不,这雪,是佛祖在笑。”

  秋歌明白的,一切物象经人眼见加工可为万物。这雪色,是一切美好,是惊鸿一瞥。只是美好千万种,秋歌唯独没有想到,魏江月能说出是佛祖在笑此类感性的言论。一瞬间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佛祖?”

  魏江月笑了笑,抬手顺了顺秋歌脸颊两侧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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