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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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坡的这个夜好长好长。
就象老太太在念经,而且是爱瞌睡的老太太,断断续续、总也没个完儿。而李白的不安感,也愈加沉重。眼见快天亮了,才把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重新放回腔子,合了下眼。可没多大一会儿,他却惊醒了。屋外有脚步声冲他而来。重重的,又杂又乱。
是老管家董述。
原来,老人不放心。
老管家回到客房后,并没睡着。思前想后,他愈发觉得心里没底。想那陆府也有几处极僻静的去处,利于养伤和防卫,到底招人耳目。尤其是,眼下陆府护卫头领胡一家不在府里。他有意把陆申转入附近的“广济堂”大药房。
那是陆申的一处秘密产业,闹中取静。掌柜的是他的铁哥们,胆识过人。而要办成这件事,眼下还非得有劳胡一家不可。
可他瞧出李白似乎对胡一家不甚放心。
这样,他只得又回头
来找李白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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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心头一激凛。
原本就存着的那点疑虑,突然大增。
他不担心有人掂记着大厅里的棺材。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就等着有人为瞧一瞧棺材里的密秘、杀进大厅。当时高调操办陆申的假丧事,为的就是吸引外间、尤其是吸引怀疑此中有假的对手的注意力,好让陆申得以在异地安心养伤。这个目的,眼下看来没做到。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有可能倒成了个大漏勺。
不排除对手已瞧出不对劲,早早就杀回京城、打起了陆府的主意。
一时间,他甚至有了种落人陷阱的感觉。
他很想立马赶回城里去。
而眼下,已过了城里宵禁时分,要回也得明早。老管家估摸着话挺难说,可当他把这主意跟李白一说,没曾想当即被李白采纳了。至少得先回城里再说。他想叫胡一家跑一趟,又怕李白不乐意。此番来到“泰和”,他听说李白对胡一家甚为不满。
李白一听笑了。
对胡一家,李白有一阵子确实有疑虑。他曾悄悄派出小丁三去王庄,弄明白那胡一家到底为何会滞留在那儿如此之久。不久前,那丁三回来禀报给他的情形,与胡一家本人的说法基本一致。李白弄清了事情的缘由,对胡一家也就尽释前嫌。不过,李白有自个的看法。他打算亲自带着胡一家跑一趟。留下主力以对付可能惹事的匪徒。
老人同意。
于是,老管家当夜写了封信给“广济堂”掌柜,让李白赶明儿带了胡一家去找他接洽安排。这番补救措施,倒也正与李白的担心不谋而合。
俗话说,夜长梦多。于是他俩决定,明日上午就移灵陆府。而李白,得赶在城门也还没开,到得城下。这一来,一向性急的李白,哪里还睡得着觉?他还多了个心眼,着胡一家多派几个人,去镇子内外打听消息。
去的人,回来都说没动静。
李白点头。闭眼静养。
又过半个时辰,他估摸着,天快亮了罢。
于是腾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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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走得飞快。
李白押在最后。前头,胡一家等人拍马狂奔。马蹄铁在坚冰上打出的火星,历历可见。“嘀嘀嘀”的马蹄声,在空旷的黑幕下,显得格外凄厉。到得离春明门还有一箭之地,才缓下来。
李白朝前仔细一瞧,心才掉回腔子。
城门还关着。周遭贼静。平安无事。没晚。也忒早了点。
他一行七人,在城门前下了马。
天才蒙蒙亮,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辰。加之荒郊野外一无遮挡,风更是来了劲,象无数条冰溜子,在他仨的脸上旋来滑去,留下一道道白茬儿。这一路,端的是愈跑愈急。不禁没觉着冷,反而出了一身汗。
咦,你前面不是说过,李白此行只带一个胡一家?怎么此刻多出好几号人?
原来,胡一家出门最早,为的是给马儿准备点豆料。遇见一熟更夫。此人告诉他一件奇事:下半夜,镇子边上有一队骑者奔京都方向疾疾去了。胡一家一听,脑袋炸了。这么早,是谁急着往城里赶?天寒地冻,平头百姓到了城门前,还不是一个等字!等回来把这事对李白一说,恼得他直跳脚,大骂他派出探信的那几个家伙误事。于是,赶紧出门上路。本准备仅李白与胡一家俩人,一下又添了五位:阿丹和胡一家师兄及仨徒弟。得防备着。如那一伙人因故逗留城门,要干仗。
下得马来,才瞧着不对劲。离城门开启放行,还有一段时间,门前空无一人。雪地很净,也不像是有人刚踏过。
尽管如此,李白还是不放心。
行前,他得知胡一家有个叫刘二的徒弟,不仅刀法了得,还擅长轻功,攀城越脊悄无声息。李白嘱胡一家带了他去,预做攀城准备。眼下,为防万一,着他选地攀过城墙、赶回陆府报急。刘二应声南去。一会儿便声影俱淼、再无消息。
李白心里不踏实,更觉着天寒得够呛。
胡一家着人捡了几根干柴,就在城门旁一个避风的墙根下点起一堆遘火。胡一家请李白主仆烤火,被谢绝了。于是,那师兄与仨徒弟,在城墙下聚拢到了一块儿。
闷了一会儿,有人怂恿胡一家说故事。
这胡一家跟了陆申走南闯北已有十来年,有一肚皮奇奇怪怪的故事。李白就曾听他聊到过,那与陆申过从甚密的幽州大侠刘陵,去年是如何把长安城有名的艺伎弄到手的奇事。
胡一家瞅了李白一眼。瞧李白没反对,便缓缓说起来。
聊的是跟陆申有关的逸事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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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崩一跳,篝火燃得欢腾。
故事有趣。刚开了个头,众人欣然。突然,城上便有个老兵发话,让他们早早把火灭了、离墙根远远的。此公说话冲得很。嘟囔着说,留点神,免得叫最近倒了霉、发配到城头当值的军曹瞧见自讨没趣。
这冻得死人的天,又赶在荒郊野外的,没了那一团火咋成。
李白见状恼得就要发火,还是被胡一家给拦下了。
他抽出两根干柴踏、把火堆拢小了点;又向城上讨了饶,才免得灭火、大伙儿挨冻。一旁的阿丹也恨得直跺脚。他展身,一把将腰间的大刀抽出,就在火堆旁大开大合地舞将了起来。一路刀法还没完,就见身旁的胡一家频频点头表示赞赏。接着,连城头也有人悄声喝彩。
城头的喝彩声,没提起他的兴致。
只见他收势扔了大刀、席地而坐。
抬头仰望高耸的城楼,不禁连连摇头。好久没练刀法,眼见生疏了不少。
李白也没兴恣。不久,他更是连声叹息。他焦灼的心,早已越过城墙。起先,他还在想着进城后如何动作。不久不再焦灼。思续却转到自个儿身上。此次长安之行,着实令他郁闷。这郁闷很快填满了胸膛。他想到六朝诗人鲍照的《代放歌行》。所谓借他人之杯酒,浇我心中块垒。鲍照的《代放歌行》,正好做了这杯酒。于是,低声吟起:
“蓼虫避葵堇,习苦不言非。小人自龌龊,安知旷士怀?”
吟到这儿,他有些哽咽。叹了口气,又接着吟下去。嗓门也大了不少:
“鸡鸣洛城里,禁门平旦开。
冠盖纵横至,车骑四方来。
素带曳长飙,华缨结远埃。
日中安能止,钟鸣犹未归。
夷世不可逢,贤君信爱才。
明虑自天断,不受外嫌猜。
一言分珪爵,片善辞草莱。
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今
君有何疾,临路独迟回?”
104.商道
李白仰脸。
开始是泪眼朦胧。还没吟罢,他襟前已湿了一片。他不想让人瞧见哭鼻子。阿丹瞧李白心绪不佳,劝李白也耍一回。既可散心,也暖暖身子。
李白点点头。
他是个重然诺、有决断也敢担当的汉子。既然眼下老管家董述把陆府的主政权放心地交给了他,他说啥也不敢怠慢偷懒。不过,此人从来就天真,对世情总隔了一层。又因为缺乏经验,处理起繁杂的事务就不免时有急躁和鲁莽。眼下,他不得不承认,如此之早就出门,还是性急了点儿。他想,归根结底,还是自个儿缺少历练。这回得上上心。
这么一想,他的精神又不由得一振。
他收索起衣裳,伸展了几下手脚。
随后弯腰检起阿丹扔在地上的大刀,大开大合地舞将起来。胡一家住嘴。一众随从也是兴致勃勃。大伙都没瞧见过似李白一般的读书人,居然也能舞枪弄棒。好像还有模有样。
这一耍就是小半个时辰。
李白有意放慢节奏,重在练内劲。他一边比划,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此刻东面的天边,渐渐泛出一抹鱼肚白。眼前银链儿一般白得晃眼的官道旁,不晓得甚时又划来出一灰影儿――原来这儿有条岔道,通往不远处有个叫刘村的小庄子,左近零零星星有了人声。也不时移出一两个人或牲口的影儿,聚到城门前、等待进城。看来,离城门开启的那一刻快到了。
就在此时,那临近的村子里,缓缓始出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
只见它晃晃悠悠爬上官道,朝李白等人这边移过来。
打从这大车爬上村中小道,李白就盯上了它。
他心里始终有个疑团,就是长乐坡桥头撕杀的双方,都是些什么人?的其中那帮歹徒,又究竟是为何非要致陆申于死地?张盖与另一方又是何关系?尽管他从长乐坡出事起,就着人暗中调查,却到现在也没一点头绪。眼下,他想从另一角度找一找线索。看情形,这车的主人该就是村子里的人,正好可从车主嘴里捞出点有用的材料。
车儿很快驶到他的近旁。
李白收住手。
他将手里的大刀递给阿丹、
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