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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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三更,李白起身了。
他嗽洗一过,先是兑了点儿凉开水,一口气灌了三杯温开水;又吩咐丹砂沏了一大壶绿茶。随后来到前院、褪去棉袍,练了一趟拳。一趟练完,觉得不过瘾,索性把整部拳一势势地操练了一遍。这拳,就是恩师“赵征君”蕤教给他的三十七势“太极长拳”,就是今日享有盛名的杨式太极拳的前身。
下面,请读者诸君容我在这儿插一段,说说赵蕤。
赵蕤,字太宾,号东岩子。梓州盐亭人(今四川省盐亭县两河镇赵家坝人),约生于唐高宗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卒于唐玄宗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博学韬衿,长于经世”“任侠有气,善为纵横学”,是闻名于当世的杰出的道家与纵横家。唐玄宗多次征召,他都辞而不就,过着隐居的生活。李白对他极为推崇,曾经跟随他学王学和纵横术大约两到三年的时间,时称“赵蕤术数,李白文章”。赵蕤其人极其生平,刘煦的《旧唐书》和欧阳修的《新唐书》皆未立传。唯北宋孙光宪的《北梦琐言》和清代纪晓岚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他的事迹有简历和传略可查。
赵蕤的代表作为《长短经》。
又叫《反经》,成书于开元四年(公元716年),共九卷64篇。
《长短经》集儒家、道家、法家、兵家、杂家和阴阳家思想之大成,是黑白杂揉之书,以谋略为经,历史为纬,记述国家兴亡,权变谋略、举荐贤能、人间善恶四大内容,又以权谋政治和知人善任两个重点为核心。后人称此书高妙完美,天人合一,振聋发聩,警世惩恶,是难得的谋略全书。
赵蕤还通拳剑。李白的剑术,颇为高明,既有家传,又有赵蕤的点化之功。
这里且说这套拳。有人说,这套拳的始创者,是精通易理的南北朝时人韩拱月。歙州太守程灵洗得其传。侯景之乱起,程灵洗以此训练士卒,阻挡住乱兵的进犯。又传,此拳是由歙州人许宣平所创。后来天宝间,李白曾专程拜访过许宣平。此时,他隐于歙州城阳山、武功已臻于化境。不遇,留下一首《题许宣平庵壁》的诗,后悻悻而归。这套三十七势“太极长拳”快慢相间,尤其是对培养元气、修炼内功有奇效。一经恩师传授,李白便迷上了,数年来一直没丢下。
一趟三十七势练完,李白已是一身薄霜、满头雾气。
再气沉丹田,稍一发动,一股极充沛的真气,已可以在身子每处流转自如。他顿觉气清神净。待得真气重返汇集到胸腹间,整个身子,已如铁铸一般。
他不禁一阵得意,又想起恩师“赵征君”蕤。连带着,他想起恩师的“采药”诗。于是,他低声吟道:
“三尺氍毹八尺招,一医医国任鹪鹩。
去来随意宁朱紫,冰炭满怀青碧空冻烧。
怜有予丝漅欲尽,恨无霸药论犹萧。
回眸青碧将秋远,共我林深听寂寥。”
这一来,思绪更是不可收拾、一泻千里。只见他徘徊再三,又吟起前些年写下的《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
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
良图俄弃损,衰疾乃绵剧。
古琴藏虚匣,长剑挂空壁。
楚冠怀钟仪,越吟比庄舄。
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
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宅。
旅情初结缉,秋气方寂历。
风入松下清,露出草间白。
故人不可见,幽梦谁与适?
寄书西飞鸿,赠尔慰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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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阙吟罢,李白泪下如雨。
这诗不甚长,却把他萦怀恩师的一片赤诚,曲折地呈现出来。夜空里似乎有一神秘的气场,在四周震荡不已。
此时,丹砂来了。
他是趁着李白在前院练功的机会,去后边厅前屋后巡视了一遍。这会儿,见李白起身,他忙凑到他身前,准备说事。不料李白还沉浸在诗中,只是摇头叹息不止。他嘟囔着,“吾师吾师,你今何在?可称心否,无恙乎!”弄得丹砂老大不高兴,连连抢白“有恙,有恙!”。他只管说,他刚才听外出办差的小丁三说,这院子四周入夜以来,又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在走动。
李白一愣、失笑。
他让丹砂重说了一遍。听罢沉吟片刻,提剑往院后而来。
此刻已近黎明,天色却依然贼黑,寒气没骨。甫一出得暖和的书房,李白不禁打了个冷战。再抬头看去,已不见了白晃晃的月儿。李白一向对明镜似的月儿格外钟情。无论它是十五的银盘,或者初一的一弯如钩。眼下,瞧着乌蒙蒙的天空,李白颇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沮丧与颓废,人生如幻之感顿起。行路难的忿恨又盘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于是,他禁不住长叹一声,绕了偌大一个院子的碎石小道,丂丂而行。
接着,他又吟起在长乐坡做成的《行路难》。
可这回,却没那么顺。吟着吟着,会突然打嗝。脑子里出现的,是一些跟案子有关的幻象。他告诫自个,先别去想这些烦人的事。可办不到。那种种人事纷至沓来、灌进脑袋。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弄得满脑生疼。尤其是想起来就心烦的高力士。突然,由高力士,他想起前不久听人说的、高力士奉旨为霍国公王毛仲的新生儿贺洗受辱的事儿。
本来,他只得回头再把念头转到案子上来。
不曾想这一来,脑袋倒是一下清醒过来。他将这一团乱麻似的情事,在贼黑的夜空中一一串接派联,忽然明白,长乐坡之事的关键所在,便是北门禁军大将军葛福顺以及身后神秘的权贵势力、霍国公王毛仲。那宝昌寺住持暜润大和尚,虽说的确是陆申极可靠的老朋友,而自说自话就按排遣弟子以按排佛事追荐亡灵为由,找来陆府纠缠不休,恐怕也是对陆申之死有点儿疑神疑鬼。也许正是为找寻漠北来客、那鬼鬼祟祟的小个儿刘陵,尤其是印西桥。
而那“烫手的东西”是个啥玩艺儿,太使他着迷了。
走着走着,李白心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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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了主意。
李白性子虽急,却也不莽撞。他把这新想法琢磨了半天,觉得有了几分把握后,便去找老董述商议。
虽说老人曾明言,请他全权斟酌着办。可此事太大,他还得跟老人说一说。
当他兴冲冲来到董述歇息的屋子,正瞧见老董述正倚靠在炕角打起磕睡。这使他十分为难。把老头摇醒吧,实在于心不忍;撇开已是六十开外年纪不说,单是昨晚那场恶战留下的内伤,就够他难受十天半个月的。可眼下这事也是容不得片刻耽搁的,否则不仅前功尽弃,而且又不知要捅出个多大的漏子。他心里一时烦躁,不由得在小院里转起圈来。
可没等他三几个圈转下来,只见屋里的老郎中站到窗前,似乎是在朝他招手。
他赶紧翻身回到屋里。
原来,那董述睡觉历来警省。李白在小院里转圈,竟也把他给惊醒了。老管家听说李白就在门外,知道李白有话要跟他说,便要起身。
李白赶紧朝董述这边跨了两步,凑到他跟前把他摁住。
正好此时“广济堂”的掌柜严引泰也来了。他是听说陆府出事、老董述受了重伤而来探望的。于是,李白便把他的打算说给他俩听,要尽快拿个主意。——李白的打算是,明儿一早,以迎候陆调回府为名,他带上仆人丹砂和小伙计丁三,东去长乐坡会一会刘陵。一方面,他可以暗自查访,找出凶犯,为陆申复仇;另一方面,弄清寻漠北来客来意,由其是那个“烫手的东西”是个甚“东西”。依眼下的情形看,漠北来客与陆申遇刺还大有瓜葛。眼下要多腾出几个人手,在印西桥等西入京城的各要道洒下眼线,摸清他的动向;他要尽快弄清事情的缘由,为以后情事的发展早做准备。
听罢李白一席话,老董述大惊,脑袋摇得象个拨浪鼓似的。
李白不解,忙问究竟。谁料他却不愿说话。
李白那里肯依。僵持了有一柱香功夫,最后是董述低头叹了口气,说是容他再想一想。
李白朝严引泰投去征询的目光。
严引泰笑了笑、只管喝茶。
再瞧老董述,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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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恼极。
严引泰见状,忙朝李白丢了个眼色,与他一同起身,来到屋门外。
他沉吟片刻,表示赞同李白的想法;估计董述对前一项举措“再想一想”,也会同意的。至于李白回长乐坡去见刘陵,他不赞成,以为这主意不但引火烧身、却未必有成功把握。李白没有必要冒险卷入这场时非漩涡。
李白知道他的好意,可他素来习惯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放弃。于是竭力争取他的支持,一点儿都不肯让步。
严引泰见状也犹豫起来。
于是,李白又把昨晚陈子亚报来的内中隐情,全告诉给了严引泰。又道,凭他的直觉,此次祸事该是由陆申结交刘陵而起,严引泰听罢这一番解释,才没再表示反对。于是把牙一咬说道,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他也要李白答应,等董述醒来后,让他去说服了他再动身。李白见他赞成,大喜过望,哪里还在乎等上一两个时辰。于是满口应承下来。
老董述磕睡没多大一会儿,便一惊而醒。
听罢严引泰的说辞,略微迟疑了一下,竟爽快地答应了。
李白大喜。
他告诉他俩,等坊门一开,他就东去长乐坡。办完这事,李白大感欣慰,这才觉得有点儿累了。于是,他回到大厅,找来了一块小毛毡摊在窗前的空地上,
扶膝静坐。
……